楔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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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 n57

  一千七百多年前(西元二世紀左右),在印度西北部的印度河上游,有兩支常綠青碧的河流,一支叫拉比河 (Ravi),一支叫詹納布河(Chanab),均發源於終年白雪皚皚的喜馬拉雅山上,豐沛的雪水,把兩河地帶,沖積成美麗而又肥沃的平原。强盛的舍竭國(Sakala)就建立在這塊綠水環繞的土地上。這是由希臘人彌蘭陀王(Menadros)所統治的國家。


  一千七百多年前(西元二世紀左右),在印度西北部的印度河上游,有兩支常綠青碧的河流,一支叫拉比河 (Ravi),一支叫詹納布河(Chanab),均發源於終年白雪皚皚的喜馬拉雅山上,豐沛的雪水,把兩河地帶,沖積成美麗而又肥沃的平原。强盛的舍竭國(Sakala)就建立在這塊綠水環繞的土地上。這是由希臘人彌蘭陀王(Menadros)所統治的國家。


  彌蘭陀王是位年輕、博學、善辯,頭腦清晰而又仁慈的國王,他以公正的法律統治自己國家,所以内外昇平,四境呈祥,百姓都善良好學而勤勞。城裡城外舖有寬廣的道路,街道巷里羅列成行,交通十分便利。每一座城門都經過文雕鏤刻,極富藝術氣息。國防軍備充足,有精銳的象、馬、車、步等四種軍隊。人口眾多,經營著各種行業。人民的穿著,五顏六色,光彩奪目。婦女們無不粉飾黛粧,穿金佩玉。由於土地肥沃,氣候良好,水源豐足,所以年年五穀豐收,連貧賤之家都有積蓄,市內商店、酒樓、菜館、飯店林立,販賣各式美味羹飯,饑者隨時可吃。渴有葡萄美酒,生活富樂無比。國中並出產各種珠寶,四方商賈生意往來,均以金錢交易,經濟也十分發達。


  這時的西北印度,是部派佛教中說一切有部的教化區,佛學的研究風氣極盛,並且高僧輩出,那先比丘是當時一位學養、修證兼具的高僧,證果的阿羅漢,經常在各地演布佛法。有一段時間,那先比丘遊化到舍竭國,駐錫在(和+心)禪寺中。博學好論的彌蘭陀王,也正好在此時論興大發,廣征天下名家相與論辯。彌蘭陀王與那先比丘三日之談的故事就這樣發生了。

  在敘述他們面對面的精彩問答之前,不妨先讓我們了解那先比丘與彌蘭陀王兩人過去生的本事 ——

  在往昔,釋尊駐錫舍衛城的祇樹給孤獨園時,常有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諸天、國王、大臣、長者、人民及九十六種外道的門徒,萬餘人集聚在精舍中,聽佛宣講法要。一日,大衆又自四面八方趕到精舍聽經,因爲人多嘴雜,顯得喧鬧不堪。佛陀見到這種情形,心自思惟︰我在精舍宣講正法,聽衆越來越多,份子越來越複雜,大多數的人既歡喜講話,又難以安住身心,我還是暫時離開大衆,到一個清靜安寧的地方禪坐思惟,體念正法吧!


  佛陀這樣想過後,隨即捨離大眾,獨自到山中的校羅樹林裡,安閒地坐在一棵古老的大神木下,思惟正法。在離校羅樹林不遠處,有一象苑,有五百多隻象羣聚在那裡,有雄的,有雌的,有老的,有年輕的,也有年幼的,終日遊戲玩耍。其中有一隻大象,賢良而又知善惡是非,有如人一般,是五百多隻大象的領袖。


  一日,象王口渴,想飲水,走到水邊,卻發現調皮的小象早已先牠而去,不但喝足了,並且在水中打混戰,把水弄得混濁不堪,不能飲食。象王忍著渴,又耐著饑,到有青草的地方去噉食嫩草,可是不理事的小象又搶在前頭,又吃又玩,把鮮嫩的美草踐踏得不堪食用。賢良的象王看到這種情形,内心暗自思惟:「我所領導的象羣,數量相當多。莨莠不齊,毛病叢生,年長的缺乏公德心,年少的不懂規矩,不知道要珍惜飲食、量知福報,把水草如此糟蹋,只顧自己吃飽、喝足,也不管他人是否要食用,真是太缺乏教養了。」


  饑渴交加的象王,不得已,只有吃喝那髒濁的水草,象王邊吃邊想:「我還是暫時離開這羣擾嚷不安,又令人不痛快的象羣,到一清淨悠閒的樹林子去悠哉遊哉一番吧!」於是,象王捨離了象羣,獨自遊行,輾轉到校羅樹林來。此時,慈悲的佛陀正端坐在一棵綠葉成蔭的大樹下,寧靜又安詳。賢良的象王見到佛陀,如遇故舊,如遇慈母,歡喜非常,向佛低頭屈膝作禮,然後靜坐於佛前。


  佛慈悲地撫摩著象王,心想:「我離開擾嚷的徒衆,來到此寧靜的樹林;象王也捨離了象衆,來到此樹林,象王來此樹林的原因和目的與我是相同的呀!」


  佛陀對象王說:「我這位佛是人中最尊貴的聖人,你這隻象王是象羣中最尊貴的象,你我所想的事都很相同,我們都樂於捨離塵囂紛擾,來此尋求寧靜與安樂。」


  象王聽了佛的話,心地豁然開通,快樂非常,環視佛所經行處,隨即展開整理環境的工作。用長鼻子吸水灑地令灰沙不飛揚,又用鼻子捲抓草葉來掃地,用脚把崎嶇的地整平,讓佛有一清潔平坦的修行場所。從此以後,象王每天早晚都爲佛清掃樹林。

  韶光飛馳,不久佛在拘尸那羅城的娑羅雙樹林般大涅槃。象王不知道佛已涅槃,仍每日按時來校羅樹林。見不到佛,象王急得到處尋找,不知佛究竟在何處,傷心無比,悲泣憂愁,難過得吃喝不下。


  尋尋覓覓,覓覓尋尋,一日,象王來到另一座山裡,山中有一座佛寺,寺名迦羅洹,內中常住有五百位阿羅漢在那裡共修,逢每月的初八、十四、十五、二十三、二十九、三十等六齋日時,五百位阿羅漢都會齊聚在佛殿裡誦經,徹夜至天明。這一日,象王來到寺境,正逢六齋日,象王聽阿羅漢誦經,歡喜異常,從此便按時前來聽經。諸阿羅漢們知道象王深具善根,喜愛聽聞經法,每屆講經或誦經時,都要等到象王來了再開始。象王聽經十分用心,因此心地清朗,不但不曾打瞌睡,不臥倒,並且端坐不動摇,宛如老僧入定一般。

  一日復一日,一月復一月,一年復一年,隨着歲月的飛逝,老死終於攫走了象王的生命。象王因爲昔日種了種種善根,既歸依佛、侍奉佛,又勤聽佛及阿羅漢誦經,仰仗生前所修的善根功德,死後出離畜牲道,轉生人道,出生於一家境優裕的婆羅門家,爲人子。及長,由於不再聽聞佛經,也不再見到沙門,便捨離家,獨自到深山裡去修道。鄰近處,另有位婆羅門出身的青年也在山中潛修。二人彼此相互往來,相互切磋,相互學習、砥礪。


  其中一人心中常發願:「我因爲厭棄人間的高官厚祿與繁華富貴,憂悲生老病死等苦患,害怕將來死後會流轉墮落到地獄、餓鬼、畜牲道中或生窮人之家;我希望來世也能剃除鬚髮,披袈裟作沙門,求出世解脱之道。」另一人則發願道:「我祈願將來之世,能仰仗這一生在山中修行的功德,轉生人世王者之家,成爲極富權勢、地位,能自在統理百姓的國王,四方臣民都來歸順我,聽從我的教令。」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不久,兩位婆羅門道人都壽盡命終,各自轉世,又於人間作人。其中於前世發願來生求作國王者,投胎於王者之家,生爲太子,父母取名爲「彌蘭陀」,及長登基作舍竭國的國王。彌蘭王才情高照,頗具智慧,明曉世間經法、古往今來的種種學問,對政治、軍事、戰備、人文等,無不通達。另一人於前世發心求作沙門者,投胎到罽賓一婆羅門家,父母取名爲「陀獵」。陀獵出生時,皮膚有紋,狀如福田,彷彿披上一身肉袈裟般。陀獵家中有一隻母象,亦在同一天生下一隻小象,天竺稱象爲「那」,因此父母便又稱其子爲「那先」。

  歲月匆匆,彷彿才幾個寒暑,那先已十五六歲。那先的舅父樓漢出家作沙門,才學高妙,鮮有能比,並且已修成六種自在神通。一日,那先專程去拜見舅父樓漢,表明自己的決心,說:「我希望能剃除鬚髮,披上袈裟,出家作沙門,學習佛法,求證解脫。舅父!我想依止您出家,作您的弟子,請肯准好嗎?」


  樓漢一向疼惜那先,知那先具有善根,並早已於前世種下出家的因緣,便稱許那先出家作小沙彌。那先作小沙彌,先受持十戒,然後學習各種經典、學問、思惟,不久即證得四禪。


  那時,附近山中有一座大佛寺,寺名(和+心)禪,有五百位阿羅漢共住於此。其中上首阿羅漢名頞陂,能知曉十方三世一切事。那先滿二十歲,到(和+心)禪寺禮拜頞陂,求受大沙門戒,成爲正式的比丘。一日,適逢滿月僧團布薩日,五百阿羅漢齊集於講堂聽戒,那先亦隨五百阿羅漢坐於講堂內。頞陂曰上講臺,審視堂內大眾,座中諸沙門均已證阿羅漢果,惟獨那先一人尚未得阿羅漢道。頞陂日爲刺激那先,便舉譬喻說:


  「在篩米的時候,如果發現白米中有黑米、壞米,就要把不好的黑米撿出不要。今日,在這莊嚴的講堂内,所有的僧眾都是清淨善好的,只有那先一人仍有染著,尚未證阿羅漢果。」那先聽罷頞陂所說,心中升起大憂愁,便自動起座,向五百沙門作禮,然後低著頭,帶著又羞又慚的心,往堂外走。


  那先邊走邊暗自思惟:「我實在不宜共坐於大眾中,所有在座的比丘,都已證得解脫,成就阿羅漢果,唯獨我一人例外。今天我坐在諸阿羅漢中,就如同獅子羣中有一條狗狐一樣,既不相稱,又壞了整體。自今而後,我若不能證得解脫道,成就阿羅漢果,誓不返回講堂。」


  此時,頞陂曰以他心通觀知那先的心意,便呼那先回來,慈悲地撫摩著那先的頭,說:「只要肯努力,不久的將來,你可以證得阿羅漢果,別憂愁,專心精進吧!你可以坐下來聽戒,没有關係。」


  那先另外還有一位師父,名迦惟曰,年八十餘。城裡有位優婆塞,十分賢良,常以飯食供養迦惟曰及其弟子。一日,那先到迦惟曰師父處取鉢具,預備外出替師父乞回飯食。迦惟曰令那先口含水到優婆塞家中去托鉢乞食。


  優婆塞見那先相貌堂堂,年輕又端正,舉止異於常人,又聽說此少年比丘深具宿慧,志心求學,又能講經說道,所以見那先自門外來,立即起身迎接,作禮問訊,合掌道:「我發心供養沙門以來,頗有時日,未曾有大德法師爲我說經道,今請大德哀愍我,爲我說法,解我迷惑愚痴。」那先心自思惟:「我今尊奉迦惟日師父的教誨,口中含水外出托鉢,師父的意思,必然是教我不可以講話。今我若吐水講話,則是違背師命,當如何是好?」


  繼而又想:「不!這位優婆塞才高志大,一心求道,我如果爲他説法,想必能得道!」那先便吐掉口中的水,坐下爲優婆塞說經:「人生在世,不管有錢無錢,應當常行種種布施,作種種善業,奉行佛所說的經戒,果能如此,不惟今生今世身心安穩,幸福吉祥;來世或生天上享樂,或生人中得明慧富貴,並且永不墮落在地獄、餓鬼、畜牲三惡道中。若是鄙吝不肯布施,作諸惡業,不奉行佛所說經戒,則不但現世要受種種罪報苦難,並且來世亦將墮於三惡道中,永無出期。」


  優婆塞聽了,心生歡喜。那先知道優婆塞已生法喜,便又繼續說較深的經教:「世間森羅萬象的事物,會從現在成爲過去,没有永遠常存而不變的實體,諸行無常,諸法無我,迅速變遷,世間法畢竟一切皆苦,無永恆的美好快樂。世間人的身體也是如此。人們總是常執著『這是我的身體』、『這是我的東西』,凡是這樣認知執取事物的人,都不能得到解脫,反而有無盡的憂惱愁苦。惟有證入安然寂靜的涅槃解脫境界,才能没有生老病死、愁憂苦惱;唯有滅除一切惡和招致苦的原因,才能出離無盡的輪迴,獲得真常的快樂。」


  那先講完,優婆塞即證入第一須陀洹道,預入聖者之流;那先自己亦因教學相長,而自證須陀洹道。優婆塞法喜充滿,拿出豐美的飲食供養那先。那先請優婆塞先將迦惟曰師父的鉢盛滿食物。那先受食完畢,洗手漱口後,將鉢飯捧回供養迦惟曰師父。


  迦惟曰見那先回來,即説:「你雖然托了供養品回來,可是你已違犯了僧團的規定,未禀承師教,照規約,應將你擯逐出僧團。」那先憂愁不已。


「集合大衆比丘!」迦惟曰向維那師下令。
大衆比丘聞訊,全部齊集講堂。
「今那先不禀承師教,違犯規約,依法當驅擯出寺,不得再留止於寺中,大衆可有意見?」迦惟曰説。


  頞陂曰替那先求情,舉譬喻説:「那先今像射手一樣,一箭獲二鵰。那先講經,爲人傳道授業解惑,令優婆塞得道,自己也證果,這是自度、度人並舉,自利又利他,這是一件十分難得的事,應該獎勵,不應遭到驅逐的懲罰。」


  迦惟曰:「即便是一箭射中百準,也一樣不能例外,只要違犯了大衆規約,就得接受處罰,誰也不能倖免、例外。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那先一樣,違背師教,逕向信衆講經,能令人證道,自己也能得道。今日那先違犯規約,若不依規約逐出,將來必有人會傚尤,致無以卻後,爲維持法紀的尊嚴,那先應立即逐出僧團,不予共住。」


  大衆默然,那先便被逐出。那先頭面作禮,告别迦惟曰頞陂曰師父及衆阿羅漢,到一深山的靜處,晝夜精進念道,一刻也不敢放逸懈怠,終於證入阿羅漢道,具足神通。那先自致證道,成爲阿羅漢,便回到想禪寺,諸比丘及兩位老師知道那先已證果,咸表歡迎。

  那先辭别(和+心)禪寺,輾轉遊行各地,大城小鎮,大街小巷,到處有那先講經說戒的法音宣流,他教人持行一切善法,莫作一切惡事。來聽那先說法的人,有的受三皈五戒,有的證須陀洹果,有的證斯陀含果,有的證阿那含果,有的更因此而出家並證得阿羅漢果。天界第一天的四大天王,第二天的忉利天主……,乃至大梵天王都率諸天眾來到那先前,向那先頂禮。那先一一為他們演說經法。那先善講經說教的盛名遠播四境,所到之處,天、人、鬼、神等無不歡喜。


  那先輾轉遊化到舍竭國,掛單於泄坻迦寺中。時,舍竭國的國王是那先前世的同修道友,名彌蘭,才情高而有智慧,明曉世間諸經典論書和去來現在之事,對政治、軍事、文藝等無不通達,尤好論辯之術。

  有一天,彌蘭王率眾出城遊獵,收獲十分豐富,在歸來的路上,王騎在馬上,一付自得意滿的神情,他突然想到:「我貴爲人王,熟悉並且能了解九十六種宗教的經典和道理,不但對他人所提出的各種問題能自在回答,甚至他人心中才起念要問,我便能知。天候尚早,不如找個有學問的人來切磋論辯一番。」


  爾蘭王告訴隨身的臣子:「時辰尚早,進城去,也没什麽事可做,城裡可有出家修道,明曉諸經論的人,能和我共同討論經法,並互相詰難的嗎?」


彌蘭王有一侍臣,名沾彌利望羣,聽了彌蘭王的問話,立即趨前回答道:「有!有一位勤修佛法的沙門,名叫野想羅,深具智慧,熟諳經法,他能和大王論經説道,談論艱深的問題。」彌蘭王下令沾彌利望羣招請野想羅


  沾彌利望羣野想羅處:「大師!我們大王想見您,請移駕王處可好?」「大王既想見我,還是請大王屈駕來此吧!」野想羅說。彌蘭王聽到沾彌利望羣的回報,便親自駕車,帶了五百位隨從一同前往野想羅所駐錫的寺院。彌蘭王與野想羅相見,相互作禮,然後就座,五百隨從亦入座。


彌蘭王開門見山地向野想羅問道:
「您別離家庭,抛棄妻子與兒女,剃除鬚髮,披上袈裟作沙門,這究竟是爲什麽緣故呢?」

野想羅回答:「我爲了學佛求道,爲了虔誠求取今世、後世的福德,因此剃除頭鬚,身披袈裟作沙門。」


彌蘭王:「在家學佛的居士,有妻有子,但是若誠奉佛教,實踐佛法,是否也算修福?如果是修福,今生和來世能否受用此一修來的福德?」
野想羅:「居家勤修佛法的人,也是修福。此福不但於今生能受用,於來世也能受用。」
彌蘭王:「既然如此,您又何必拋妻棄子出家作沙門呢?」
野想羅一時語塞,不能作答,便默然認輸。彌蘭王的隨從看了,有的打圓場說:
「這位沙門是位高僧,聰明而有智慧,但是時間倉促,他來不及說出他的道理,真可惜。」


  有些隨從則舉手歡呼道:「我們的國王論贏了!我們的國王論贏了!」
  彌蘭王環視在座觀聽的優婆塞們,見他們臉上仍一片安然自在的樣子,未有一絲一毫慚惶的顏色,心想:「為什麼這些佛弟子們不會因爲野想羅的論敗而感到難過、慚惶或傷心呢?是否野想羅只是個普通的人呢?是否因爲佛門中還有明慧機智的高僧大德,能和我共相論難呢?」


  「是否還有明慧的沙門能和我對法論難呢?」王問沾彌利望羣沾彌利望羣:「有!有一位高僧,名那先,是衆沙門的老師,智慧深妙,深解諸經要難,能說十二部經,對各種世間出世間的學問都有深入的研究,能開解人們心中的一切疑惑。他對事物的判斷睿智而明快,他的辯才與急智,滔滔然如江海,能摧伏九十六種外道異說。佛門四眾弟子都非常敬重他,有智之士無不歸仰他。那先常日講經佈道,教人善法,相隨的弟子們也都個個高明,辯才勇猛,能作獅子吼。此人經常領導諸沙門四處講經佈教,最近才遊化到我國來,他能和大王共相論難。」


  「此人真能和我共相論道嗎?」彌蘭王懷疑地問。
  沾彌利望羣:「是的,他不但能和大王您共論經法,還能和第七大梵天王共論經法呢!放心吧!」
王下令沾彌利望羣前往迎請那先。沾彌利望羣到那先駐錫的寺院,作禮問訊,説:「我們大王久聞大師盛名,今日特遣小使前來恭請。」那先帶領眾弟子前往應請。


  彌蘭王雖然不曾見到過那先,但是遠遠看到眾人當中,有位被服舉止與人絕異的沙門,突然感到一陣心虛,猜想那人可能就是那先,乃自言自語道:「我見識過的人相當多,相與共事共論的也不在少數,面對他們,我從未曾有心虛或怖畏的感覺,今日才遥見那先而已,心裡便惶惶不安,那先今日定勝我,我必不如那先······ 」


「大王!那先已來,在外等候。」彌蘭王正在想著的時候,沾彌利望羣已回來報告。
「快請那先及其隨從進見。」
「那一位是那先?」彌蘭王看著進來的沙門,問沾彌利望羣。沾彌利望羣用手指示,王歡喜道:「我猜得没錯,果然是他。」

  那先到,與彌蘭王相互問訊作禮,對面坐下,那先先開口致意:「佛經說:『人心安穩是最大的利益,人知厭足是最大的富貴,人有誠信是最大的厚實,人證涅槃是最大的快樂。』今日承蒙大王抬愛召見,無以爲報,僅藉佛經四句話作獻禮,請大王笑納!」


「客氣!客氣!請教大師上下如何稱呼?」彌蘭王問那先。
「父母爲我取名爲那先,因此我叫那先。有時父母叫我維先,有時叫我首羅先,有時叫我維迦先,人們也都如此叫我。世間人都有個名字,那不過是方便稱呼的假名而已。」那先回答說。


「既然你叫那先,究竟你的那一部分是那先呢?頭嗎?」彌蘭王開始問難。
「頭不是那先。」
「眼睛、耳朶、鼻子、嘴巴是那先嗎?」
「不!眼睛、耳朶、鼻子、嘴巴都不是那先。」
「頸、項、肩、臂、足、手可是那先?」
「不是!頸、項、肩、臂、足、手都不是那先。」


「髀脚呢?」
「不是那先!」
「臉面容顏是那先嗎?」
「不是那先!」
「苦樂的感受是否那先呢?」 
「不是!」
「善惡是非的觀念是那先嗎?」
「善惡是非的觀念不是那先。」
「身體叫那先嗎?」
「不是!」
「肝、肺、心、脾、脈、腸、胃、尿、屎、涕、唾是那先嗎?」 
「都不是那先!」


「合臉面容顏、苦樂感受、善惡是非的觀念及身、心五者能否成爲那先?」
「不能成爲那先!」
「如果没有臉面容顏、苦樂感受、善惡是非的觀念及身、心五事能否成爲那先?」
「不能成爲那先!」


「你講話的聲音和呼吸是那先嗎?」
「不是!」
「你全身上下究竟那一部分是那先呢?」
「大王!世間有一物,名叫車,其所以名車者,究竟是什麼?車軸能叫車子嗎?」
「車軸不是車子!」
「輻是車子嗎?」
「輻不是車子!」
「轂是車子嗎?」
「轂不是車子!」


「轅是車子嗎?」
「轅不是車子!」
「軛是車子嗎?」
「軛不是車子!」
「輿是車子嗎?」
「輿不是車子!」
「扛是車子嗎?」
「扛不是車子!」


「蓋是車子嗎?」
「蓋不是車子!」
「把木柴集聚成堆,或擱在一起,即能成爲一部車子嗎?」
「把木柴集聚成堆,或擱在一起,那只不過是一堆木柴而已,不能成為一部車子,不能叫車子。」


「把木柴零散地放著呢?或者没有木柴呢?」
「也不能成爲車子!」
「咔啦!咔啦!輪子滾動所發出的聲音是車子嗎?」
「也不是!」
「大王!既然統通都不是,究竟什麼叫車子?叫車子的又是什麼?」
彌蘭王一時語塞,默然無語。


  「大王,佛教有言,萬法都是由種種不同的因緣相聚合而成,把木柴用來做車子,因此有車子。人也是如此,必須集合頭、面、耳、鼻、口、頸、項、肩、臂、骨、肉、手、足、肝、肺、心、脾、腎、腸、胃、顏色、聲音、呼吸、苦樂的識覺、善惡是非的觀念…… 等足夠形成人的種種條件,才能稱爲人;一一分開來,則只不過是零件而已,不能稱爲人。」
「善哉!善哉!」彌蘭王不禁頷首稱善。

  接著彌蘭王又問那先:「尊者!我對學佛非常有興趣,但有所懷疑不明之處亦頗多,不知大師可願與我共相論經難道不?」
「如果大王持智者語,則能共相論難;如大王持王者語,則不能共相論難。」
「何所謂智者語?」
「智者論對,所提出詰難的問題,都很具體而很突顯,容易讓對方了解他的意思。論對的結果,對於是非曲折,高下勝負,能坦然接受,負亦不瞋不惱,此乃智者之論對。」


「王者之語又係何所指呢?」
「以爲自己是至高無上的人王,放恣言論,只贏不輸,如有違逆王意,或王不樂聽者,即將對手強行誅殺或責罰。此爲持王者語。」
「我願意用智者語與大師共談,而不用王者語;也請大師千萬別用對王者語相談論的態度對我,請以對聰慧弟子或沙門、信眾的態度和我共論經道。甚至大師可以用對侍者,或教誨弟子令其開悟的方式和教訓來和我對論。」


「哦!這太好了,我們必然可以暢懷地論對一番。」
「尊者!我有好些問題想請教您!」
「大王!請問吧!」
「我已問畢。」
「我亦已答畢。」 
「答我若何?」
「問我若何?」
「我一無所問。」
「我亦一無所答。」


  彌蘭陀王心想:「這位大沙門了不得,具有高明的智慧,不同於一般人,我應該把握機會,多提出一些問題來討教論難。」彌蘭王看西天向晚的霞光,心想:「天近薄暮,還是請那先明日到宫裡來,再好好共難一番吧!」
「天色已晚,夜幕已然低垂,我將回宫,您也請回吧!明日上午請駕臨宫中,讓我們盡情對論一番可好?」
「好極了!我必定赴約。」


  那先帶著隨從的比丘們,踩著夕陽的餘暉歸返寺院,彌蘭王目送他們走後,也騎著駿馬回宫,一路上心中都在回味著今日與那先對談的每一句話,並預想明天在宫中相見的情形。

  翌日早朝時,沾彌利望那先只帶十位沙門來就好了,人少,可羣上奏:「大王!果真要請那先到宫裡來嗎?」
「當然,你即刻代表我前往迎請那先比丘來宫。」彌蘭陀王說。
「大王,要請多少位沙門和那先一同來呢?」
「隨那先與幾位沙門同來。」
彌蘭王有一財務官,名叫,上禀彌蘭王:「可令那先與十位沙門來即可。」


「不!隨那先之意,要帶多少人來就帶多少人來。」彌蘭王說。
「不!大王!還是讓節省些供養。」又再進言。
「隨那先要帶多少人就帶多少人來,不設限,不論多少人,都歡迎,都得如法供養。」彌蘭王依然堅持。
「不!大王,讓那先只帶十位沙門來就好了。」


  彌蘭王此時再也按奈不住,勃然大怒,厲聲斥責:「你真是慳吝之徒!你人如其名,慳吝無比。供施僧眾的食品用物是由我供養的,我又不指望你强惜我的東西。如果今天要用你拿出自己的東西來供養,真不知你將要如何地貪吝難捨呢!你可知違逆我意,將受誅罰之罪嗎?」


  彌蘭王頓了一口氣,環視廷上大臣一匝,把目光停在慳的身上,說:「我現在身為一國的君王,難道供養不起沙門嗎?我今日即將和那先比丘論法,並供養他們,我不願節外生出不愉快的事端,我憐愍你的慳吝無知,特哀赦你一次,你可以退朝了!」慳慚惶得無地自容,不敢再開口。


  沾利望羣到了那先駐錫的寺院,向那先作禮問訊,說:「大王特遣敝人前來恭迎尊者及大衆比丘們。」
「大王要請多少位沙門同往宫中受供呢?」那先問。
「我們大王說隨意尊者與多少人同行應供。」
那先便與野想羅等八十位沙門隨沾彌利望羣往王宫。

沾彌利望羣一路陪著那先,邊走邊談:
「尊者!您昨日與大王談實無那先之事,我智慧淺薄,不能明白能否為我作更清楚的說明?」
「你以爲什麼是那先?」
「氣,我認爲氣息的出入是構成生命的本體,所以氣息是那先。


「人把氣自身體中呼出而不再吸入,此人能活嗎?」
「尊者!若人把身體中的氣呼出,而不再吸入氣,此人定死無疑。」
「設有人吹奏胡笳,氣由身體中吹入胡笳中;或有人持鍛冶五金用的吹火筒吹火,氣由身體中吹出,所吹出的氣能吸回嗎?」 
「尊者!不能。」
「又譬如有人吹法螺或角器,氣由身體中吹入法螺和角器中,還能還入身體嗎?」
「不能還入。」


「既然同樣是把氣自身體內呼出而不再吸入,何故吹胡笳、吹火筒、吹角器的人能繼續吹而不死?」
「尊者!呼吸之事我不能了解,請爲我解說。」
「呼吸是身體中屬於鼻根的事;品嚐酸、甜、苦、辣等味是屬於舌根之事;意有所用有所疑是意根之事。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一一各有所用,色、聲、香、味、觸、法一一各有所主,四大五蘊合則爲人,若一一分别視之,則不成爲人,既不成爲人,又何處有那先呢?」

沾彌利望羣至此,終於心開意解,當下請求皈依,並聽受五戒,成爲優婆塞。

  那先比丘等一行八十人在沾彌利望羣的接引下抵達王宫,金鑾殿上的彌蘭王率領羣臣起身迎接那先,相互問訊作禮。八十位沙門也隨那先次第入座。彌蘭王吩咐御厨做最上等的美食,並親自捧食供養那先及諸沙門。飯食畢,澡漱洗淨後,彌蘭王又親手供養隨行的沙門每人一件內著袈裟及一雙鞋子,供養那先和野想羅每人三件袈裟和一雙鞋子。


  供養會結束,彌蘭王提出:
「尊者!休息一會兒即開始談論佛法可好?我想是否可以留下十位沙門作陪,讓其餘的人先回寺裡?」
「一切依大王所言。」那先即遣回諸沙門,僅留十人作陪。


  彌蘭王下令大臣及所有後宮的貴人、姝女均集齊殿上,聽王與那先共論經法。彌蘭王自己搬了一張椅子,與那先面對面坐下。
「尊者,我們談論什麽呢?」彌蘭王先開口問。
「大王想聽什麼,想問什麼,可以隨意,只要您有問,我必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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