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其他基本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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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法印 15 是鑰匙，讓我們能用以開啟空（shunyata）、無相（animitta）、無願（apranihita）三解脫門，佛教中一切宗派都接受「三解脫門」的教說 16。此三門有時稱為「三昧」（三種禪定）17，當我們進入空、無相、無願三門時，即安住於三昧（定）中，也解脫了恐懼、迷惑、悲傷等束縛。
原註 15：即無常、無我與涅槃。參見第三部第二章。
原註 16：南傳佛教雖不強調這項勝妙的教理，但確有「三解脫門」之說。
原註 17：參見第二部第七章「正定」。
空解脫門，一切法相依緣起
第一解脫門是「空性」。空性總是意謂著什麼東西空掉了，例如杯子的水空了、碗中的湯空了，或我們空掉了獨立的自我。我們不可能單憑一己而存在，只能和宇宙其餘的一切相互依存。修行即是全天候滋養這種澈見空性的洞見，無論走到哪裡，我們都在所接觸的萬事萬物中觸及空性的本質。當我們深入地觀察桌子、藍天、朋友、山川以及自己的憤怒與快樂，就會看清這一切都缺乏獨立的自我。當我們深入接觸這些事物時，就會看見一切存在之物相互依存、融攝的本質。空性不代表「無」或「不存在」，而是表示相依緣起、無常及無我。
第一次聽說空性時，我們會感到有些害怕，但修習一段時間後，就會明白事物確實存在，只是以一種不同於自己先前所想的方式存在而已。空性是中道，介於「有」（存在）、「無」（不存在）兩種極端之間。美麗的花朵在萎謝時並未「變成」空，因為它在本質上已然是「空」；深入地觀察，我們就會明白花是由「非花」的要素所構成，例如陽光、天空、雲、大地與意識，花並無獨立的自我。佛陀在《金剛經》中教導我們，人類不是獨立於其他物種而存在，所以為了保護人類，必須保護「非人類」的其他物種。倘若我們污染了水、空氣、植物與礦物，這就是在毀滅自己。為了消除自他之間虛妄的界線，我們必須學習在那些自己過去所認為的身外之物中，看見自己的存在。
在越南，我們說若有匹馬生病了，馬廄中所有的馬都會拒絕進食。我們的快樂與痛苦就是別人的快樂與痛苦。當行為是建立在無我的基礎上時，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將與實相一致，也會很清楚什麼該做或不該做。當我們時時覺知自己與其他一切彼此相連時，這就是「空三昧」（shunyata samadhi）。實相超越於「有」、「無」的概念之上，說花朵存在並不完全正確，但說花朵不存在也不正確；真正的空性稱為「妙有」，因為它超越了存在與不存在。
當我們吃飯時，我們需要修習空解脫門，「我即是此食，此食即是我」。某天，我在加拿大與僧團共進午餐，有位學生抬頭看著我說：「我正在滋養你。」他正在修習空三昧。每當我們看著盤中的食物時，可以觀想這份食物無常、無我的本質。這是一種甚深的修行，因為那能幫助我們看見緣起。進食者與食物兩者本性是「空」，因此兩者之間的交流是圓滿的。當我們放鬆、安詳地練習行禪時也是如此，我們不僅為自己，也為了世界邁步向前；當我們觀察他人時，會看到他人與自己的苦樂相連。「和平、安詳始於自身」。
我們所鍾愛的人有天都將會生病、死亡，若不修習空三昧，當這些情況發生時，我們將會悲不自勝。空三昧是時時接觸生命實相的方法，但它是用來修行的，不是用來談論而已。我們觀察自己的身體，就會看見促使它產生的所有因緣，包括父母、國家、空氣，甚至後代子孫；我們超越時空、我及我所有（我的），親嚐真正解脫的滋味。若僅僅將空性當成哲學來研究，那就不會是解脫之門；當我們深入契入空性，體認一切存在事物緣起與相互依存的本質時，空性才會是一道解脫之門。
無相解脫門，入實相核心
第二解脫門是「無相」。「相」在此表示表象或「想」（感知）的對象；當我們看見某物時，某種相或意象就會出現在眼前，這就是「相」（lakshana）的含意。以水為例，若盛在方形容器裡，它的相就是「方形」，盛在圓形容器中，它的相就是「圓形」；打開冰箱取出冰塊，此時水的相是固體的。化學家稱水為 Ｈ2Ｏ，高山上的雪和茶壺冒出的水蒸氣也都是Ｈ2Ｏ。不管 Ｈ2Ｏ 是方或圓，是液體、氣或固體，都是視不同的情況而定。「相」是方便我們使用的工具，卻不是勝義諦，且有可能會誤導我們。《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透過感官所產生的認識，不僅顯示感知的對象，也往往透露出能感知者的狀態。表象是會騙人的。
要讓自己解脫，就有必要修習無相三昧，因為唯有突破假相，我們才能觸及實相；只要我們仍為方、圓、固體、液體、氣體等表象所困，就依然會受苦。任何事物都無法單憑一種相來描述，但若無相，我們又會感到焦慮。我們因受困於諸相之中而產生恐懼、執著，除非觸及事物無相的本質，否則我們將會持續感到害怕，繼續受苦。要放下方、圓、硬、輕、重、上、下等相，才能接觸到 Ｈ2Ｏ，畢竟水本身非方、非圓，亦非固體。當我們解脫外相的束縛，就能進入實相的核心。然而，直到我們能在天空中看見海洋 18，否則我們仍會一直深陷在諸相之中。
譯註 18：根據相互依存的原則，天空在大海中，大海在天空中，兩者相互依存、相互融攝。
當我們能衝破諸相的藩籬，進入涅槃的無相世界時，就那是最大的解脫。那我們該到何處尋覓無相的世界呢？就在眼前的有相世界中。倘若我們拋開了水，就無法觸及水的本性；當我們突破水的種種相，看見它相互依存的真實本質時，才真正碰觸到水。在此有三個詞彙——水、非水、真水，真水即是水的本性，它的存在基礎是超越生死的。當我們能觸及本性，就能無所畏懼。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這句話引自《金剛經》。「如來」（tathagata）意指「實相妙性」19；欲見水之妙性，必須超越水的表象，澈見水由「非水」的要素所組成。若你認為水只是水，不可能是太陽、大地或花朵，那就錯了。當你看見水即是太陽、大地、花朵，當你明白能從太陽或大地看到水時，那就是「諸相非相」。一個有機花園的園丁在香蕉皮、枯葉或腐爛的樹枝中，能看見鮮花、水果與蔬菜，也就是能看出花、果實、垃圾的無我本質。若她能將此洞見應用於其他一切領域，她就能證得做的覺悟。
原註 19：關於「如來」的定義，另見第三部第四章註 24。
政治家、經濟學家和教育家都需要修習無相三昧。許多年輕人被捕入獄，但若我們修習無相觀，將會發現他們的暴力來自何處。我們的社會是什麼型態？家庭如何組成？學校教些什麼？為何我們要將一切的罪責歸咎於年輕人？為何我們不能承認自己該共同承擔的責任？生命對年輕人而言並無意義，所以他們傷害自己與他人。如果我們繼續維持目前的生活方式與社會組成的模式，就將持續製造出成千上萬個被捕入獄的年輕人。
無相並不只是個概念而已。深入觀察自己的孩子時，我們看到造就他們目前狀態的所有要素，那是肇因於文化、經濟、社會和我們自己的存在模式。發生問題時，不能只怪罪孩子，事件的背後還有許多因緣。當我們知道如何轉化自己與社會時，子女也會跟著轉變。
我們的子女在學校學習閱讀、寫作、數學、科學與其他科目，這些有助於他們將來謀生，但很少有學校課程教導年輕人如何生活，包括如何處理憤怒、如何調解衝突，以及如何呼吸、微笑和轉化內在的心所。教育界需要改革，我們必須鼓勵學校訓練學生培養和樂生活的藝術。學習閱讀、寫作或解數學題目固然並不容易，但孩子仍努力要學會；學習如何呼吸、微笑與轉化瞋怒也可能很困難，可是我曾目睹許多年輕人做到了。倘若我們能適當地教育孩子，在他們大約十二歲時，就會知道如何與他人和諧共處。
當我們超越諸相，就進入無有恐懼及無責難的世界中，我們能超越時空，看見花、水與自己的孩子，也知道就在當下、此刻，祖先存在於自己身上；我們還看到佛陀、耶穌，以及其他一切先聖先賢，他們都還未逝世。佛陀不只生活在兩千六百年前，花朵也不可能僅限於它短暫的綻放。萬事萬物都藉由諸相而顯現，假如我們陷於諸相而受困，就會害怕失去某個特定的顯現物。
有位曾住在梅村的八歲男孩突然死亡，當時我請孩子的父親在呼吸的氣息與腳下的草葉尖中充分覺知自己兒子的存在，而他也做到了。當某位著名的越南禪師逝世時，他的弟子寫下這首詩：
善友切莫執於相，
山河大地皆吾師。20
原註 20：這位弟子是越南李朝 (1010- 1225)的工部尚書段文欽。
《金剛經》列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四種相。我們執著「我相」，而認為有「非我」之物存在，然而一旦深入觀察，就會看見並無獨立的自我，因此解脫「我相」的束縛，而明白要保護自己，就得保護自己以外的一切。
我們執著於「人相」，因而區別人類、動物、樹木與岩石等，並認為魚類、乳牛、草木、地球、空氣、海洋等一切「非人類」事物的存在，都是為了讓人類利用及榨取。其他物種雖然也需要獵取食物，但並非以這種榨取的方式。當我們深入地觀察人類本身時，會在其中看見「非人類」的要素；而深觀動物界、植物界與礦物界時，也會從中看到人類的要素。當我們修習無相三昧時，便可與其他所有物種和諧共存。
第三種相是「眾生相」，我們認為有情眾生有別於無情眾生，然而有情眾生（生物）是由無情眾生（無生物）所構成的。當我們污染了像空氣或河川等所謂的無生物時，我們也就污染了生物。若能深入地觀察生物與無生物的相互依存，我們將會停止這種行徑。
第四種相是「壽者相」，「壽」意指壽命，即生到死之間的這段時間。我們以為自己存活於一段有始有終的特定時間内，然而一旦深入地觀察，就能看見自己從未出生也永不會死亡，恐懼自然就會消失無蹤了。藉由念、定與三法印，我們可以開啟無相解脫門，得到最大的解脫。
無願解脫門，安祥活在當下
第三解脫門是「無願」，即無法可修、無法可證、無需計畫，也無待辦事項；這是佛教在末世論（eschatology）這個議題上的相關教示。玫瑰必須做什麼嗎？不需要，它存在的目的就僅僅為了做一朵玫瑰；你存在的目的就是成為你自己，不必為了改頭換面而跑到任何地方，你本身就已經很棒了。佛陀這項教導讓我們能欣賞自己、藍天，以及當下讓人精神振奮、恢復活力的一切事物。
無需在前方豎立任何追求的目標，我們其實早已擁有自己希冀的一切；我們本已是佛，那麼何不與另一尊佛攜手共同行襌呢？這是《華嚴經》的教義。做你自己！生命原本就是珍貴的，讓你快樂幸福的要素當下就已具足，無需追求、奮鬥、搜尋或掙扎。單純地活著吧！在當下此刻單純地活著，那是最深入的禪修。大部分的人都認為奮鬥與競爭是正常且必要的，而無法相信這看似無目標的純粹步行，其實就已足夠。只要花五分鐘試著修習無願三昧，你將親證在那五分鐘裡有多麼快樂。
《心經》說「無得」（無一法可得）。禪修並非為了達到覺悟，因為我們本身已具足覺悟。我們不必到處尋找，也無需任何目標或意圖。我們並非為了獲得某種更高的位階而修行的，在無願三昧中，我們看見自己一無所缺，已達到自己希冀的境界，於是能就此停止奮鬥掙扎，平靜、安詳地活在當下，單純地看見陽光透窗而入或聽聞雨聲，無需追求任何一物，而6享受每一刻。人們談論著要進入涅槃，但我們已在涅槃中；無願與涅槃是一體的。
晨醒即微笑，良辰在眼前。
過好每一刻。慈眼視眾生。21
這二十四小時是一份珍貴的禮物，是一份唯有開啟了無願解脫門才能充分領受的禮物。如果我們自認為擁有二十四小時可以去達到某個目標，那麼這一天就會成為達成目的的某種手段。其實劈柴、挑水的時刻就是快樂的時刻，無需等到做完雜務後才能快樂；在當下擁有快樂就是無願的精神，否則我們終生都會在原地打轉。我們已經擁有所需的一切，即使感冒或頭痛，也能讓此刻成為畢生最快樂的時刻，無需等到感冒痊癒才能快樂，感冒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原註 21：參見一行禪師著作 Present Moment Wonderful Moment, p3。
有人曾經問我：「難道你不擔心世界局勢嗎？」我先正念於呼吸，然後回答：「重要的是，別為世事而憂心忡忡，如果你滿心焦慮就會生病，對世上發生的一切將會愛莫能助。」很多地方發生了大大小小的戰爭，那會導致我們失去内心的平靜。焦慮是這時代常見的心病，我們憂慮自己，也擔心自己的家人、朋友、工作與世界局勢。如果我們終日憂心忡忡，遲早會生病。
全世界的確都有水深火熱之苦，但知道這一點卻無需氣餒。修習正念地呼吸、步行、安坐、工作，我們就是在盡全力幫助改善，且也能保有心中的平靜。憂慮無濟於事，即使你比現在更憂慮二十倍，也不能改變世界的情勢；事實上，你的憂慮只會讓情況惡化。即使情況不能如我們所願，我們仍能心滿意足，因為我們知道自己正在盡力且會持續下去。倘若我們不知道如何呼吸、微笑，以及如何深入度過生命中的每一刻，就永遠無法幫助任何人。我快樂地活在當下，我別無所求，也不期望有其他額外的快樂，或任何能帶來更多快樂的因緣。最重要的修行是「無願」，不汲汲、不執取任何事物。
我們很幸運才能修習正念，因此即使在身心、環境上並非事事如意，我們也有責任將平靜、喜悅帶入自己的生活中。倘若我們自己不快樂，就不能庇護其他人。問問你自己：「要讓自己快樂，我正在等待什麼？我為什麼不現在就快樂起來呢？」
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幫助你們看清這一點。我們要如何在社會上推廣正念的修習？如何讓絕大多數人快樂，且讓他們知道如何教導他人正念生活的藝術？製造暴力的人何其多，而懂得如何正念呼吸與創造快樂的人卻很少。每一天，我們都有絕佳的機會讓自己快樂，且成為他人的庇護所。
我們無需有任何改變，也無需展開特定的行動，只要我們能在當下快樂，就能幫助自所愛的人與整個社會。「無願」就是停下脚步，並體會早已在身邊的快樂。若有人問：修行多久才能快樂？」我們可以告訴對方：「當下就能快樂！」修習無願，就是修習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