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八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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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念處——於諸法中念諸法
第四念處是「於諸法中念諸法」（mindfulness of phenomena in phenomena），「諸法」（dharmas）意指「心的種種對象」。每個心所都得有個對象，若你生氣，那必定是有人或事物使你生氣，它們就是你心的對象；當你回想起某人或某事時，那也是心的對象。一共有五十一種心所，所以就有五十一種心的對象。
注意傾聽鳥兒唱歌，牠的歌聲即是心的對象；眼見藍天時，藍天就是心的對象。當我們注視一根蠟燭時，蠟燭的觀念或影像便會在我們心中生起，在此，「想」的對象是一種「相」（lakshana）。中文裡的「想」是由「相」與「心」這兩個表意文字所組成，每個「想」都是一種相，即心中的一個意象。
「擇法覺支」（dharma-pravichaya）是七覺支 （bodhyanga）25 之一。觀察諸法時，有五種禪修可幫助我們平靜内心：（一）數息；（二）緣起觀；（三）不淨觀；（四）慈悲觀 26；（五）界差別觀。
原註 25：七覺支包括念覺支、擇法覺支、精進覺支、喜覺支、輕安覺支、定覺支、以及捨覺支。參見第三部第十章。
原註 26：淨土宗以觀想阿彌陀佛（念佛觀）取代慈悲觀。其實，當我們觀想阿彌陀佛時，正是以慈愛與悲心來觀察，因任何一尊佛都是慈愛與悲心的化身。何謂「佛隨念」（Buddhanusmriti）？持誦佛的名號代表何意呢？其含意是邀請一個珍貴的人進入自家的客廳。每當佛的種子於意識中現行，那就是播下愛與智慧的種子；若請魔進門，那就不會栽種這些種子了。正念最重要的意義，就是記得我們內在的佛性。
什麼是界差別（不同的界或領域）？首先，有十八界（dhatus），包括眼、色（視覺的對象）及造成視覺的識（可稱之為「眼識」）；耳、聲與耳識（與聽覺相關的識）；鼻、香（氣味）與鼻識（與嗅覺相關的識）；舌、味與舌識（與味覺相關的識）；身、觸與身識（與觸覺相關的識）；意、法（心的對象）與意識。這十八界促成宇宙的存在，若我們深入觀察它們，並看到它們的本質與根源，就能超越無明與恐懼。
佛陀在《多界經》（Bahudhatuka Sutta）２７中教示，我們所有的焦慮與困境都來自無能力看見事物的真正面目或真相，那表示我們雖能看見事物的表象，卻無法辨識其無常與相互依存的本質。倘若我們感到害怕或不安，那麼，這份恐懼或不安的根源，就是我們尚未看見諸法實相，若能探究及深入觀察十八界，就可轉化無明，克服恐懼與不安。
原註 27：《中部》第115經。
尊者阿難有天在禪坐時，領會一切焦慮、恐懼與不幸的生起，都是由於我們不了解色法與心法的真實本質；稍後，他請教佛陀這樣的領悟是否正確，佛陀說「是」，並首先解釋洞察十八界的必要性。
阿難接著請問：「是否有可能以另一種方式洞察十八界？」佛陀回答：「有，我們可以說有六界（Six Elements）。」這六界是地、水、火、風四界（mahabhuta，四大種），加上空與識。一切色法都由這六界構成，若我們在自身、周遭觀察這六界，會看到我們自己並未獨立於宇宙之外。這樣的洞見讓我們脫離生死觀念的束縛。
然後，佛陀教導阿難六界（Six Realms），亦即樂、苦、憂、捨、無明。快樂有真實的或虛妄的，因此我們必須探察其本質及超越執著。真實的快樂是有益的，能讓自己與他人得以成長；虛妄的快樂雖然能帶來暫時的愉悅，幫助我們忘掉痛苦，但並非長久有益的，實際上反而是有害的，例如菸、酒就是如此。受苦時，若深入觀察苦因，可能就會明白，導致我們痛苦的事物正是重拾快樂所必須的。其實，對快樂而言，苦是不可或缺的，要知道寒凍之苦才能享受及欣賞溫暖。若深入觀察喜界，我們就能看出這喜悅是真實的，或僅是掩飾痛苦與焦慮而已。焦慮，是我們這時代的一種病症，它主要來自無法安住於當下。
「捨」是進一步的修行，可以帶給我們很大的快樂。有名越南婦女搭船逃離家鄉，隨身攜帶的黃金卻在公海上被洗劫一空，當時她難過得幾乎要發狂，甚至想自殺，但她在岸上遇到一個連衣服都被搶光的人，這人已真正捨離了一切，所以臉上帶著微笑，看到這幅景象對這位婦人幫助很大。捨離讓我們自在，而自在是快樂的唯一條件，若我們心中還有恐懼、焦慮或財物等任何執著，我們就無法自在。
佛陀又教導另一組六界：欲、離欲 ２８、瞋、無瞋、害、無害。假如我們深入地觀察自己的貪欲，就會看到自己早已擁有渴欲的對象，因為每件事物都已是其他事物的一部分了。這樣的洞見能帶我們離開欲界，進入解脫界。瞋怒之火日夜在我們的心中燃燒，讓我們受苦，比讓我們生氣的人危害更甚；當瞋怒消失時，我們感到輕鬆自在。安住於無害界就是慈愛，我們的世界充滿仇恨、暴力，那是因為我們未花時間增長早已存在心中的愛與慈悲；無害是一種重要的修行。
原註 28：nekkhama （離欲）是巴利語，此字無對應的梵文，我們不知梵文原典使用哪個字，因為此經的梵文文獻皆已散失。
此外，還有欲界、色界及無色界三界。色界與無色界描述某些禪定境界，在色界中，物質較為精微，無色界中的所有物質是極精微；而欲界中的物質則以最粗顯的型態呈現，且人們也不禪修。這三界是我們的心所創造，若心中有貪欲、瞋恚、害意，我們就猶如一座火宅；若心中無貪欲、瞋恚或害意，則能創造出涼爽清澈的蓮池 29。每當我們修習正念時，就猶如躍入那清涼的池水。站立時只要知道自己正在站立，坐下時只要知道自己正坐著，無需增刪任何一物，我們只需要覺知。
原註 29：根據《法華經．普門品》，若能正念於大悲觀世音菩薩，就可把即將焚燒到身上的烈燄轉化成清涼的蓮池。 （譯按：參見《妙法蓮華經》:「假使興害意，推落大火坑，念彼觀音力，火坑變成池。」《大正藏》冊9，頁57c。）
最後，佛陀教導以有為（samskrita）、無為（asamskrita）二界為緣而禪修。有為界中有 生死、前後、內外、小大，在無為的世界裡，我們不再受制於生死、來去、前後。有為界屬於歷史的向度（historical dimension），它是波浪；無為界則屬於究竟的向度（ultimate dimension），它是水；這兩界是不可分的 30。
譯註 30：關於歷史、究竟這兩種向度（即天台宗智者大師分判的本、迹二門）的闡述，參見一行禪師作品《經王法華經》，橡實文化，2007 年。
為了擺脫狹隘見解而達到解脫，以及為了獲得無畏與大悲，就得修習緣起觀、無常觀和慈悲觀。在坐禪時，要專注於某些對象相互依賴的本質。要記得，能認知的主體無法獨立存在於所認知的客體之外。看，即看見某物；聽，即聽到某種聲音；生氣，必然有其對象；希望，必定有冀求的目標；思惟，會有思惟的內容。所知的客體不存在時，不可能有能知的主體，請深思、親見主體與客體的相互依存。當你修習正念的呼吸時，呼吸就是心；修習身念處時，身體就是心；修習正念於外界對象時，那些對象就是心。因此，觀主、客體的相互依存也是觀心。心的每個對象本身都是心，在佛教裡，我們將心的對象稱為「諸法」。
觀緣起是深入觀察一切諸法，目的是為了洞悉諸法的真實本質，為了將諸法視為實相之「體大」31 的一部分，也為了看清實相之「體大」是不可分割的，無法被切割成具有各自獨立自性的斷片。
譯註 31：實相般若是萬行之本，容受萬品，故名為「體大」。
心的對象可以是一座山、一朵玫瑰、一輪明月，或站在面前的某個人。我們以為這些對象存在於我們之外，是各自獨立的實體，其實這些「想」的對象正是我們自己。這也包括我們的感受，當我們恨某人時，我們同時也是在恨自己。我們念的對象實際上是整個宇宙；念，就是正念於色、受、想與任何一種行（心所），以及藏識中的一切種子。四念處包含宇宙中的一切，宇宙間萬事萬物都是我們「想」的對象，那麼就其本身而言，它們不單存在於外界，也存在於我們之內。
倘若深入觀察枝頭的嫩芽，我們會看見它的本質，它雖微小，卻也一如大地，因為嫩芽中的樹葉有天會成為大地的一部分。若我們發現宇宙中一件事物的真相，也就看見整個宇宙的本質。藉由正念和深入觀察，宇宙的本質自會展現，而非將自己的觀念強加於宇宙的本質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