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五五年四月十七日開示)
世界上,人由少至老,都離不了衣食住三個字,這三個字就把人忙死了。衣服遮身避寒暑,飲食少了就饑渴,若無房子住,風雨一來無處躲避,所以這三個字一樣也少它不得。人道如此,其餘五道亦是一樣,飛禽走獸虎狼蛇鼠,都要安身住處,要羽毛為衣,也要飲食。衣食住三事本來是苦事情,為佛弟子不要被它轉。佛初創教,要比丘三衣一缽,日中一食,樹下一宿,雖減輕了衣食住之累,但還是離不了它。
現在時移世易,佛弟子也和世人一樣為衣食住而繁忙,耕田插秧一天到晚泡在水裏,不泡就沒有得食。春時不下種,秋到無苗豈有收?可見一粥一飯,來處不易,要花時間,費工夫,勞心力,才有收成。為佛弟子,豈可端然拱手,坐享其成。古人說:「五觀若明金易化,三心未了水難消。」出家人不能和俗人一樣,光為這三個字忙,還要為道求出生死。因為要借假修真,所以免不了衣食住。
但修道這件事,暫時不在,如同死人。古云:「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所以道人行履,一切處、一切事,勿被境轉。修道如栽田,穀子變秧,插秧成稻,割稻得米,煮米成飯。佛性如種子,眾生本性與佛無異,自心是佛,故曰佛性,這種子和秧稻米飯相隔很遠。不要以為很遠,就不相信這種子會成飯。成佛所以要先有信心,即把種子放在田裏,等它發芽變秧,這時間又怕焦芽敗種,錯過時光,就是說修行要學大乘,勿誤入小乘耽誤前途。
插了秧以後要鋤草,等於修道要除習氣毛病,把七情六欲,十纏十使,三毒十惡,一切無明煩惱都除淨,智種靈苗,就順利長成,以至結果。修行要在動用中修,不一定要坐下來閉起眼才算修行,要在四威儀中,以戒定慧三學,除貪嗔癡三毒,收攝六根如牧牛一樣,不許它犯人苗稼。美女在前,俗人的看法是,前面一枝花,禪和子的看法是,迷魂鬼子就是她,眼能如是不被色塵所轉,其餘五根都能不被塵轉,香不垂涎,臭不噁心,什麼眉毛長,牙齒短,張三李四,人我是非都不管。
拾得大士傳的彌勒菩薩偈曰:「老拙穿袖襖,淡飯腹中飽,補破好遮寒,萬事隨緣了。有人罵老拙,老拙自說好,有人打老拙,老拙自睡倒。涕唾在面上,隨他自幹了,我也省氣力,他也無煩惱。者樣波羅蜜,便是妙中寶,若知者消息,何愁道不了。」也不論是非,也不把家辦,也不爭人我,也不是做好漢。跳出紅火坑,做個清涼漢。悟得長生理,日月為鄰伴。這是一切處都修道。並不限於蒲團上才有道。若只有蒲團上的道,那就要應了四料簡的「陰境若現前,瞥爾隨他去」。
人生在世,人與人之間,總免不了說好說歹的,打破此關,就無煩惱。說我好的生歡喜心,就被歡喜魔所惑,三個好,送到老;說我不好的,是我的善知識,他使我知過必改,斷惡行善。衣食住不離道,行住坐臥不離道,八萬細行,不出四威儀中。古人為道不虛棄光陰,睡覺以圓木作枕,怕睡久不醒,誤了辦道。不獨白日遇境隨緣要作得主,而且夜間睡覺也要作得主,睡如弓,要把身彎成弓一樣,右手作枕,左手作被,這就是吉祥臥。一睡醒就起來用功,不要滾過去滾過來,亂打妄想以至走精。妄想人人有,連念佛也是妄想,除妄想則要做到魔來魔斬,佛來佛斬,這才腳踏實地,不怕念起,只怕覺遲。如此用功,久久自然純熟。忙碌中,是非中,動靜中,十字街頭,都好參禪,不要只知忙於插秧,就把修行扔到一邊為要。
(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一日開示)
佛說三藏教,謂諸修行人修因證果,要經歷三大阿僧祇劫的時期,才能成功,獨禪門修證很快,可以「不歷僧祇獲法身」。兩相比較,前者要經千辛萬苦才能成功,真是為難,後者只要識自本心,見自本性,當下頓斷無明,就可立地成佛,快得很。其實條條蛇都會咬人,不論小乘大乘,漸教頓教,想真正到家都不容易。諸位千山萬水,來到雲居,都是為辦道講修行而來,總以為打了叫香,在蒲團上坐下來,止了靜就叫修行;開靜的鼓聲響了去睡覺,打三板起來上早殿,又是修行;開梆吃粥後,坐早板香又是修行;打坡板出坡,掘地種田,搬磚挑土,廚屎放尿,認為打閑岔,就忘記了修行了。
《壇經》說:「自性能含萬法是大,萬法在諸人性中。」若單以坐香上殿為修行,出坡勞動時功夫往哪里去了呢?坐香上殿時功夫又從何處跑回來呢?以出坡勞動為打閑岔,有一處不能用功,則處處都不是話頭,都不能用功了。古人說:「道向己求,莫從他覓。」我年輕時,在外面梯山航海,踏破鐵鞋,也是為了修行辦道看話頭,心中只求貪多,如猿猴摘果一般,摘了這個,丟了那個,摘來摘去,一個都不到手。現在眼光要落地了,才知道以前所為都是不對。
楚石老人〈懷淨土詩〉云:「人生百歲七旬稀,往事回觀盡覺非。每哭同流何處去,閑拋淨土不思歸。香雲瑪瑙階前結,靈鳥珊瑚樹裏飛。從證法身無病惱,況餐禪悅永忘饑。」人生七十,古來已稀,更難望人人百歲,幾十年中所作所為,人我是非,今日回想過去的事,盡覺全非。何以覺得非呢?拿我來說,自初發心為明自己的事,到諸方參學,善知識教我發大乘心,不要作自了漢。於是發心中興祖師道場,大小寺院修復了十幾處,受盡苦楚煩惱磨折,天堂未就,地獄先成。
為人為法,雖是善因而招惡果,不是結冤仇,就是鬧是非,脫不了煩惱。在眾人會下,又不能不要臉孔,鸚鵡學語,說幾句古人典章,免被人見笑,而自己一句也做不到。現在老了,假把戲不玩了,不再騙人了,不造地獄業了,去住茅蓬吧。就來到雲居。結果又是業障纏繞逃不脫,仍然開單接眾造業,說了住茅蓬,又攪這一套,就是說得到,做不到,放不下,話頭又不知哪里去了,脫出那個牢籠又進這個羅網。
寒山大士詩曰:「人問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釋,日出霧朦朧。似我何由屆,與君心不同。君心若似我,還得到其中。」夏天冰未釋,就是說我們的煩惱放不下,即如前幾天總組長為了些小事鬧口角,與僧值不和,再三勸他,他才放下。現在又翻腔,又和生產組長鬧起來,我也勸不了。昨天說要醫病,向我告假,我說:「你的病不用醫,放下就好了。」
我這些話只會說他人,不會說自己,豈不顛倒,修行雖說修了幾十年,還是一肚子煩惱,食不下,睡不著,不知見什麼鬼,誤了自己還是誤誰,臨插秧他就去了,我自己也不是的。說易行難,莫造來生業,回頭種福田。前生沒有腳踏實地做功夫,沒種好善因,所以今生冤家遇對頭,都來相聚了。年輕人要留心,不要學我放不下。我癡長幾歲,有點虛名,無補真參實學,各位要種好因,須努力自福田。
(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二日開示)
出家人天天講修道,如何謂之修道呢?修是修造,道是道理,理是人人的本心。這心是怎樣的呢?聖言所表,心如虛空,說一個空字有點籠統,空有頑真之分。我們眼所見的虛空,就是頑空;那不變隨緣,隨緣不變,靈明妙用,隨處自在,能含一切萬物的才是真空,修行人要明白這樣的真空。識自本心,見自本性,清清白白,明見無疑,就是見道。拿北京來作比喻,若從地圖看北京,有方的圓的,橫的豎的,宮殿街道,南海西山等等名目,看到能背得出,終不如親到北京一次,隨你提起那裏,他不用看圖就能說得清清楚楚,只看圖而未曾到北京的人,別人問起來雖然答得出,但不實在,而且有很多地方答不出的。
修行人見道之後,如親到北京,親見「本自清淨,本不生滅,本自具足,本無動搖,能生萬法」的本性,不同依文解義的人,只見北京圖而未親到北京。空就能擺得開,無罣無礙,不空就擺不開,就有罣礙,所說和所做就不一樣。所以說:「空可空非真空,色可色非真色,無名名之父,無色色之母。」色空原來無礙,若實在明見此理,則任他天堂地獄,隨緣不變,不變隨緣,無罣無礙。不明此理的人,雖能說得天花亂墜,也無真實受用。
古來有一位老修行,在大眾會下住了多時,度量很寬,待人厚道,常能勸人放下放下,有人問他:「你這樣勸人教人,你自己做到沒有?」他說:「我在三十年前就斷無明瞭,還有什麼放不下呢?」後來覺得在大眾會下,還是有些不自由自在,所以就跑到深山住茅庵去。這回獨宿孤峰,無人來往,自由自在,以為就真無煩惱了。誰知有一天在庵中打坐,聽到門外有一群牧童,吵吵鬧鬧的說到庵裏去看看,有說不要動修行人的念頭,又有說既是修行人,念頭是不會動的。後來牧童都進去了,老修行坐在蒲團沒有理他,他們找吃的找喝的鬧個不休,老修行不動不聲,牧童以為他死了,搖他也不動,但摸他身上還有暖氣。
有人說:「他入定了!」有人說:「我不相信。」於是有人拿根草挑他的腿,老修行還是不動,挑他的手也不動,挑他的肚臍也不動,挑他的耳朵亦不動,挑他的鼻孔,老修行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於是大罵道:「打死你這班小雜種!」那時觀世音菩薩在空中出現說:「你三十年前斷了無明的,今天還放不下嗎!」可見說得一丈不如行一尺,說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不被境轉真不容易!憨山大師《費閑歌》說:「講道容易修道難,雜念不除總是閑,世間塵勞常罣礙,深山靜坐也徒然。」我們既為佛子,若不下一番苦心,徒然口說,也是無補於實際的。
(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三日開示)
佛教的月刊上常說,佛門遭難,濫傳戒法,規矩失傳,真理埋沒,這些話我也常講。前幾十年我就說,佛法之敗,敗於傳戒不如法。若傳戒如法,僧尼又嚴守戒律,則佛教不致如今日之衰敗。我自己慚愧,初出家時不知什麼是戒,只知苦行,以為吃草不吃飯等等就是修行,什麼大乘、小乘、三藏十二部,都不知道。鼓山是福建省的名勝地方,有幾百僧人,有叢林,有茅蓬,遠近聞名,我就到鼓山出家。
鼓山戒期只有八日,實際傳戒工作只有四、五天,從四月初一日新戒掛號進戒堂後,馬上就教規矩,省略了很多手續,又沒有比丘壇,新戒受戒什麼名目都不知,初八日在頭上燃了香,戒就算受完了。後來我到各處一跑,傳戒的情形各有不同:天臺山國清寺戒期五十三天,儘是小和尚受戒;普陀山戒期十八天,名叫羅漢戒;天童寺戒期十六天,寶華寺戒期五十三天,安徽甯國府戒期三天,徽州某寺戒期更快,一晝夜就完事,名叫一夜清。後來看經律,才知這樣苟且傳戒是不如法的。
《楞嚴經》說:「若此比丘,本受戒師,及同會中,十比丘等,其中有一不清淨者,如是壇場,多不成就。」可見三師七證這十師中,有一不清淨者,戒就白傳。《楞嚴》又說:「從三七後,端坐安居,經一百日,有利根者,不起於座,得須陀洹,縱其身心,聖果未成,決定自知,成佛不謬。」近代傳戒,不問清淨不清淨,如法不如法了。
中國佛教,自漢明感夢,騰、蘭(攝摩騰、竺法蘭最早的兩位祖師,中國佛教從他二位開始的。)二尊者初來此土,不足十師,不得授具,但與道俗剃發,披服縵條,唯是五戒十戒而已。曹魏嘉平二年曇摩迦羅譯出《僧祇戒心》,初行受戒法,沙門朱士行為此土受具足戒之始。梁武帝約法師受具足戒,太子公卿道俗從師受戒者四萬八千人。此應是受菩薩戒。唐道宣律師於淨業寺建石戒壇,為嶽讀沙門再受具戒,撰《戒壇圖經》。宋真宗昇州崇勝寺,賜名甘露戒壇,詔京師立奉先甘露戒壇,天下諸路皆立戒壇,凡七十二所。皇帝立的戒壇,受戒的人要經過考察的。初受沙彌戒,梵語沙彌,華言息慈,謂息惡行慈也。七歲至十三歲名驅烏沙彌。佛世小兒出家,阿難不敢度。佛言:「若能驅食上烏者聽度。」十四歲至十九歲,名應法沙彌,謂正合沙彌之位,以其五歲依師調練純熟,堪以進具也。
二十歲至七十歲,叫名字沙彌,本是僧之位,以緣未及,故稱沙彌之名。比丘戒要滿二十歲才能受,很嚴格的,有未滿者,佛聽從出世日算起,以閏年抽一月,以大月抽一日,補足助成二十歲。古有許多大祖師,未拘定年齡者也不少。清代以來,皇帝多是菩薩應世,如順治出家,康熙、雍正都受菩薩戒,由國主開方便,凡是僧人不經考察,都能受戒。不知慈悲反成不好,以前傳戒還可以,如寶光寺、昭覺寺、寶華山、福州鼓山、怡山等處,猶尚慎重,其他叢林小廟都在傳戒,乃至城隍土地,會館社壇,都傳起戒來。
我因此在《三壇正範.後跋》略云:「更有招帖四布,煽誘蠱惑,買賣戒師,不尊壇處,淫祠社宇,血食宰割之區,亂為壇地,彼此迷惑,竊名網利,襲為貿易市場,本是清淨佛土,翻為地獄深坑。」近來《弘化月刊》指責濫傳戒法的話,說得更不好聽。我過去每年也在傳戒,地獄業造了不少,其中有點緣故,欲想挽回後進,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我初到雲南雞足山,看不到一個僧人,因為他們都穿俗服,所以認不出誰是僧人。
他們全不講修持,不講殿堂,連香都不燒,以享受寺產,用錢買黨派龍頭大哥以為受用。我看到此情形,就發心整理雞足山,開禪堂坐香、打七,無人進門;講經,無人來聽;後來改作傳戒,從前僧家未有傳戒受戒者,這回才初創,想用戒法引化,重新整理,因此傳戒期限五十三天,第一次就來八百多人,從此他們才知有戒律這一回事。慢慢的勸,他們也就漸漸和我來往,漸知要結緣,要開單接眾,要穿大領衣服,要搭袈裟,要上殿念經,不要吃煙酒葷腥,學正見,行為逐漸改變。我借傳戒,把雲南佛法衰敗現象扭轉過來。
鼓山以前傳戒只八天,只有比丘、優婆塞進堂,沒有女眾,各處遠近寄一圓與傳戒師,給牒,在家人搭七衣,稱比丘、比丘尼,名為寄戒。我到鼓山改為五十三天,把這寄戒不剃發搭衣等非法風氣都改了,很多不願反對的,弄到有殺人放火的事件發生,豈非善因反招惡果。請慈舟法師來鼓山辦戒律學院,他自己行持真是嚴守戒律,我很敬重他的。辦道這事,總在自己,不在表面。古來三壇戒法,每一壇都要先學足三年才傳授的。佛滅後,上座部分至五百部,事情複雜多了。
佛在世時亦方便,有十七群比丘,年未滿二十而受比丘戒的祖師也多,如不講懺悔,縱至百歲亦是枉然,每見幾十歲的老法師不守戒的也不少。這些情況,老禪和子都知道,初發心的要謹慎護戒。學習大小乘經律論,以求明白事理,清淨覺地本來不染一塵,但佛事門中就不捨一法,出家受戒,先受沙彌十戒,此十戒中,前四是性戒,後六是遮戒。次受比丘戒,有二百五十戒,尼眾有三百四十八戒,不離行住坐臥四威儀和身口七支。菩薩三聚淨戒,一攝律儀戒,無惡不斷,起正道行,是斷德因,修成法身;二攝善法戒,無善不積,起助道行,是智德因,修成報身;三攝眾生戒,無生不度,起不住道,是恩德因,修成化身。持戒有小乘大乘之別,小乘制身不行,大乘制心不起;小乘在三千威儀八萬細行中制身不犯,大乘連妄想都打不得,一打妄想就犯戒,大乘講雖容易,行起來就難了。
舍利弗過去在因地中想行菩薩道,離開茅庵,不做自了漢,發大願心,入世度眾生,到十字街頭打坐去。有一天,見一女人大哭而行,舍利弗問她何故如此傷心?
女曰:「我母親有重病,醫生說要世人活眼睛才醫得好,這事難辦,我感到失望,所以傷心痛哭。」
舍利弗曰:「我的眼睛給你好不好?」
女曰:「謝謝你!真是菩薩,救苦救難。」
舍利弗遂把右眼給她。
女曰:「錯了,醫生云須用左眼才對!」
舍利弗勉強又把左眼挖出給她,這女人拿起左眼聞一聞,說:「這眼是臭的,不能用。」棄之而去。舍利弗覺得眾生難度,便退了菩薩心。你看修行菩薩道難不難!受比丘戒時,
戒和尚問:「汝是丈夫否?」
答曰:「是丈夫。」受菩薩戒時,
戒和尚問:「汝是菩薩否?」
答曰:「是菩薩。」
問:「既是菩薩,已發菩提心未?」
答曰:「已發菩提心!」
既如此說,就要做得到,否則腳未踏實地,被人罵一句就放不下,動起念頭,就招墮了。既受了三壇大戒,你我想想,像不像沙彌、比丘、菩薩呢?自檢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