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五五年五月二十三日開示)
世上軍令嚴肅,令行如山倒,誰也不能違它。佛所說法,亦如軍令一般,為佛弟子,只有依教奉行,決不能絲毫違犯。前幾天說的布薩時上座對沙彌說:「汝等各淨身口意,勤學經律論,謹慎莫放逸。」既已出家,就要痛念生死,如救頭燃,怎敢放逸呢?勤學經律論三藏聖教,尋求了生脫死的途徑和方法。經、律、論名為三藏者,因此三者皆包藏文義也。
經說定學,律說戒學,論說慧學,故三藏亦即三學。梵語“素旦纜藏”,或曰“修多羅藏”,譯曰“綖”,謂佛之言說,能貫穿諸法,如綖之貫花鬘也。又譯曰“經”,經者具常、法二義,且經之持緯,恰具綖義。梵語“毗奈耶那藏”,或曰“毗尼藏”,譯曰“滅“,謂滅三業過非也。梵語“阿毗達摩藏”,舊作“阿毗曇藏”,譯曰“對法”,以對觀真理之勝智而名;又譯“無比法“,謂勝智無比也;別名“優婆提舍“,譯曰“論“,論諸法之性相而生勝智,故別名為論。既受三壇大戒者,便是大丈夫和菩薩,又發了菩提心,就要做大丈夫和菩薩的事。梵語“菩提“,此譯為“道“,道者是心是理,心之妙理,體同虛空,遍三界十方,包羅萬象。發如是菩提心,就是菩薩大丈夫。
諸佛慈悲說三乘法,重重指明。就戒律言,佛制比丘,五夏以前,專精戒律,五夏以後,方許聽教參禪,可見學戒守戒是佛弟子最重要的事。《梵網》律有十重四十八輕,犯十重是“波羅夷罪”,波羅夷此譯為“棄”,或曰“退沒”,或曰“不共住”,或曰“墮不如意處”,或曰“斷頭”,“無餘他勝”等,是戒律中最嚴重之罪也。律中有開有遮,小乘與大乘不同。開者許之義,遮者止之義;許作曰開,禁作曰遮。開要看時節因緣,是額外方便,沒有因緣是不開的;遮則一遮永遮。小乘與大乘有很多相反的,小乘持即大乘犯,大乘持即小乘犯,其詳細條章,可看〔毗尼止持〕、〔作持〕等書。具足戒中,比丘有二百五十戒,比丘尼有三百四十八戒,分為五篇:
▌一曰:波羅夷罪,譯曰斷頭,其罪最重,如斷頭不能復生,不復得為比丘也;此篇比丘有四戒,比丘尼有八戒。
▌二曰:僧殘罪,梵名僧伽婆尸沙,僧者僧伽之略,殘為婆尸沙之譯,謂比丘犯此戒,殆瀕於死,僅有殘餘之命,因此而向於僧眾懺悔此罪,以全殘命,故名僧殘;此篇比丘有十三戒,比丘尼有十七戒。
▌三曰:波逸提罪,譯曰墮,謂墮地獄也;此篇比丘有一百二十四戒,比丘尼有二百八戒。
▌四曰:提舍尼罪,具云波羅提舍,譯曰向彼悔,向他比丘懺悔罪便得滅也;此篇比丘有四戒,比丘尼有八戒。
▌五曰:突吉羅罪,譯曰惡作,其罪輕;此篇比丘有百眾學法,另有二不定法,七滅淨法,共一百九戒,比丘尼有百眾學法,七滅淨法。
比丘除在三際四威儀中嚴守二百五十戒成三千威儀外,還要在二六時中遵照《毗尼日用》持誦五十三咒,如是降伏其心,制身不行,又有三聚圓戒之說,每一戒皆具攝律儀戒,攝善法戒,攝眾生戒之三聚也。如不殺生一戒即具三聚者,謂離殺生之惡是攝律儀,為長慈悲心是攝善法,為保護眾生是攝眾生。《楞嚴經》云:「若諸比丘,不服東方絲綿絹帛,及是此土靴履裘毳,乳酪醍醐,如是比丘,於是真脫,不酬還宿債,不遊三界。」小乘有因緣可吃牛奶,菩薩吃不得,絲綿裘毳等亦然。這是小乘大乘開遮持犯的不同。又比丘不拿銀錢,不存一米,不吃隔宿飲食,當天化飯吃不完的不留;菩薩開了拿銀錢不犯。
酒是五根本戒之遮重戒,大乘小乘不准開;惟大病非酒不治者,白眾後可用。戒律開遮因緣微細,要深入研究才能明白。佛門興衰,由於有戒無戒,犯戒比丘,如獅子身中蟲,自食獅子肉。所以佛將入滅說《涅槃經》,叫末世比丘以戒為師,則佛法久住。
佛又說四依法,一、糞掃衣,二、常乞食,三、樹下坐,四、腐爛藥。此四種法是入道因緣,為上根利器所依止,故名行四依,又名四聖種,此法能入聖道,為聖之種,糞掃衣又名衲衣,凡火燒、牛嚼、鼠咬、死人衣、月水衣,為人所棄與拾糞之穢物同者,比丘拾之,浣洗縫治為衣,曰糞掃衣;又補衲糞掃之衣片而著用之,故曰衲衣。比丘著此糞掃衣,不更用檀越布施之衣,在於離貪著也。『乞食』,梵云“分衛”,《十二頭陀經》曰:「食有三種,一受請食,二眾僧食,三常乞食。若前二食,起諸漏因緣。所以者何?受請食者,若得請,便言我有福德好人;若不請,則嫌恨彼,或自鄙薄,是貪憂法,則能障道。若僧食者,當隨眾法,請主事人,料理僧事,心則散亂,妨廢行道,有如是惱亂因緣,應受乞食法。」
樹下坐,不住房屋,日中一食,樹下一宿也。腐爛藥者,比丘有病不請醫,不吃新藥,只拾別人所棄之腐爛來吃,病醫得好不好,聽其自然。今世比丘,誰能守之,一有疾病,中醫西醫,特效藥,滋補品都來了,四依法久無人行了。
梵語『比丘』,此云“除饉”,又云乞士、破惡、怖魔。比丘為世福田,人若供一飯,聞一法,能除一切饑謹之災,故曰除饉。云乞士者,上從如來乞法以長慧,下就俗人乞食以資身,故名乞士。乞法謂乞四念處、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覺支、八正道等三十六道品之法也。破惡是把身口意所造十惡業破除之,轉為十善業也。怖魔謂比丘出家,脫離魔眷,魔震動驚怖也。我們既成了比丘,誰能名符其實為真比丘呢?既出家為了生死,就要依法行持,口而誦,心而惟,朝於斯,夕於斯,不要留戀世上的貪嗔癡愛,不要人我是非,好吃懶做。
(一九五五年五月二十六日開示)
孔子〈論語〉二十篇,第一句說:「子曰:學而時習之。」子者,孔夫子;曰者,說也。孔子教人將學過的東西,時常溫習,語默動靜,念念不忘;若所學彷彿大意,功夫就不相應,不究竟了。世法、佛法都是一樣,要學而時習之。佛法是體,世法是用。體是理,是真諦;用是事,是俗諦。要知二諦圓融三昧印的道理,不融通就落於偏枯。如離體表用,是凡夫凡情;離事講心,是不明心地。
真俗二諦,名目很多,真是體,俗是用;戒定慧體用都得,都是一個心地中生出種種名字,若能融會貫通,則條條大路通長安。昔有僧問趙州,如何是道?
師曰:「牆外的!」
曰:「不問這個道。」
師曰:「你問哪個道?」
曰:「大道!」
師曰:「大路透長安!」
這裏說的是什麼話呢?請參究參究!哪個是道,會過來的處處都是佛法、不明白就滯在名相上,一夭到晚勞碌奔波,種田搏飯吃,與俗人何異。現在世人多是光頭,僧人穿的也是俗服,此外何處與俗人不同呢?古人說:「心田不長無明草,性地常開智慧花。」這就是通長安的大道,也就是與俗人不同處。耕種的人,田裏有草如不拔去,就難望收成;修行人把心田裏的無明草薅了,那智慧花就長得好,開得好,只要你不被境轉,情不附物,無明草就不長了;智慧花一開,則粗言及細言,總是說無生。
古人行到說到,無空話講,一問一答,答在問處,吐露心機,都是妙用。我們心不在道,故被物轉,而無智慧。若能痛念生死,全心在道,不分世出世法,是男是女,好看不好看,若一動念,即出鬼被情轉了,不分別即不隨情轉,作得主。古人說:「你有拄杖子,我與你拄杖子。」這是表法,你妄想多了,就是你有拄杖子,為了除你的妄想,就教你修數息觀、不淨觀、念佛觀、念佛看經、禮佛、看話頭,給你修行的法門,就是與你拄杖子。你如用功到有把握,就落在無事甲裏,有成障礙,是要不得的,這就是你無拄杖子,我奪你拄杖子。病好不用藥,就是奪拄杖子,不如是則執藥成病。
太陽老人說:「莫守寒岩異草青,坐卻白雲宗不妙」也。參禪念佛,都要時時刻刻口誦心惟,開言吐語,不分別是非,終朝解脫,不煩惱、不生心動念,是有工夫;若無把握而被境轉,就苦惱了,用功不得受用,處處波浪滔天。昔佛印禪師入室次,蘇東坡適至,
師曰:「此間無坐榻。」
蘇曰:「暫借佛印四大為座。」
師曰:「山僧有一問,學士道得即請坐,道不得即輸腰下玉帶!」蘇欣然請問。
師曰:「四大本空,五蘊非有,居士向什麼處坐?」蘇遂施帶,師答以一衲。蘇述偈曰:「病骨難將玉帶圍,鈍根仍落箭鋒機;欲教乞食歌姬院,且與雲山舊衲衣。」東坡雖聰明,答不出活,是他腳未踏實地。同參們,如何能腳踏實地呢?只有口誦心惟,朝斯夕斯的幹!
(一九五五年六月初二日開示)
佛滅度後,法住世間有三階段:正法一千年,像法一千年,末法一萬年。〈善見論〉云:「由度女人出家,正法唯有五百歲。由世尊制比丘尼行八敬法,正法還得一千年。
問:千年已,正法為都滅那?
答:不都滅,於千年中得三達智,復千年中得愛盡羅漢無三達智,復千年中得阿那含,復千年中得斯陀含,復千年中得須陀洹,總得一萬年,初五千歲得道,後五千歲學而不得道。於一萬歲後,一切經書文字滅盡,但現剃頭袈裟法服而已。」
溈山老人說:「所恨同生像季,去聖時遙。」溈山老人在唐朝,去佛已千餘年,是像法時期,一切事情變遷,水久蟲生,法久成弊。《付法藏經》云:「阿難比丘,化諸眾生,皆令度脫,最後至一竹林中,聞有比丘誦《法句經》偈云:若人生百歲,不見水潦鶴,不如生一日,而得睹見之。」阿難聞已,慘然而歎,世間眼滅,何其速哉!煩惱諸惡,如何便起!違反聖數,自生妄想,此非佛語,不可修行。汝今諦聽,我演佛偈:『若人生百歲,不解生滅法,不如生一日,而得瞭解之。』爾時比丘,即向其師說阿難語,師告之曰:阿難老朽,智慧衰劣,言多錯謬,不可信矣,如今但當如前而誦。
阿難後時,聞彼比丘猶誦前偈 ……即入三昧,推求聖德,不見有人能回彼意,便作是言:「異哉!無常甚大,劫猛散壞,如是無量聖賢,今諸世間,皆悉空曠,常處黑暗,怖畏中行,邪見熾盛,不善增長,誹謗如來,斷絕正教,永當沈沒,生死大河,開惡趣門,閉人天路,於無量劫,受諸苦惱,我於今日,宜入涅槃。」《楞嚴經》指出:「末法時代,邪師說法,如恒河沙。阿難當知,是十種魔,於末世時,在我法中,出家修道,或附人體,或自現形,皆言已成正遍知覺,讚歎淫欲,破佛律儀,先惡魔師,與魔弟子,淫淫相傳,如是邪精,魅其心腑,近則九生,多逾百世,令真修行,總為魔眷,命終之後,必為魔民,失正遍知,墮無間獄。」經中說九生百世者,一生一百年,一世三十年,今去佛世二千餘年,就是百世魔王出現之時。
佛滅不久,《法句經》偈就有誦為水潦鶴的,時至今日,其訛誤更多了。水潦鶴,就是鴛鴦鳥,見之有何意義;解生滅法,能離苦海,故有百歲不解,不如一日能解,所謂有智不在年高,無智空長百歲也。
末法邪師,各各自謂是善知識,當參學的人,若無試金石,必從邪淪墜。只見境風浩浩,摧殘功德之林,心火炎炎,燒盡菩提之種。末世求道,真不容易。溈山老人說:「遠行要假良朋,數數清於耳目;住止必須擇伴,時時聞於未聞。」故云:「生我者父母,成我者朋友。親附善友,如霧露中行,雖不濕衣,時時有潤。」
孔子亦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他好跟他學,不會帶壞你,不相干的人,種種習氣,臭不可聞,和他接近日久,自己也會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香染香,近臭染臭。善友粗言及細語,皆歸第一義,故宜親近。末法行人,如我們者,比魔外的本領也比不上。《楞嚴經》說:色陰盡者,「於其身內,拾出蟯蛔,身相宛然,亦無傷毀。」「于時忽然,十方虛空,成七寶色,或百寶色,同時遍滿,不相留礙。忽於半夜,在暗室中,見種種物。」
受陰盡者,能反觀其面,各有十種禪那現境,叫著五十種陰魔,迷不自識的,則謂言登聖,大妄語成,墮無間獄。老子說的,『其中有精』;和孔子說的,『空空如也』,是見到識陰的道理。羅漢五陰俱盡,已出三界;我們色陰未盡,與道相隔得遠。我慚愧不過比你們癡長幾歲,弄到一個虛名。你們以為我有什麼長外,以我為宗,就苦了。我比《楞嚴》所說的妖魔外道都不如,比祖師更不如。所以每每教你們參學的,要帶眼識人,又要有雙好耳,聽法能辨邪正,然後將所見所聞的,放進一個好肚裏,比較他的是非得失,修行就不會走錯路,不上偽善知識的當。
現正是末法時代,你到哪里訪善知識呢?不如熟讀一部《楞嚴經》,修行就有把握,就能保綏哀救,消息邪緣,令其身心,入佛知見,從此成就,不遭歧路。又全經前後所說,著重在一個『婬』字。如經中說:「若諸世界,六道眾生,其心不淫,則不隨其生死相續。汝修三昧,本出塵勞,婬心不除,塵不可出。縱有多智,禪定現前,如不斷淫,必落魔道。」看《楞嚴經》若不歸宗,跑馬看花,就不中用,要讀到爛熟,就能以後文消前文,以前文貫後文,前後照應,則全經義理,了然在目,依經作觀,自得受用。古來行人,從此經悟道的很多,溫州仙岩安禪師,因看「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當時破句讀云:「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於此忽有悟入。後人語師云:「破句讀了也。」師云:「此是我悟處。」畢生讀之不易,人稱之曰「安楞嚴」。希望同參們,無論老少,常讀《楞嚴》,此經是你隨身善知識,時聞世尊說法,就和阿難作同參。
(一九五五年六月初三日開示)
古人說:「莫待老來方學道,孤墳多是少年人!」人到年老時,百般痛苦,耳不聰,眼不明,四肢無力,吃不得,睡不得,行不得,這種苦楚,年輕人是不曉得的。我們年輕時和你們一樣,看見老來呆,總不願意,說話他聽不到,眼淚水和鼻涕,看見就噁心,怕和老人一塊住。現在我老了,才知道老的苦,人老了就一天不如一天。我從雲門出事後,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久已是一朝臥疾在床,眾苦縈纏逼迫。朝夕思忖,前路茫茫,道業未成,生死不了,一口氣不來,又要投生。
「萬般將不去,惟有業隨身。」少年不修晚年就會如此。你我現在都是堂堂僧相,容貌可觀,皆是宿植善根,感斯異報,就不要把這善根種子打失了。
洞山問僧:「世間什麼物最苦!」
僧云:「地獄最苦!」
山云:「不然,向此衣線下不明大事始是苦!」能明大事,即無地獄因;故地獄未為苦,而不了自心最為苦也。想明大事,就要努力精進,不要悠悠忽忽,兀兀度時。白天應緣,遇事要作得主;白天能作主,夢中才作得主;夢中作得主,以至病中作得主,則臨命終時才作得主。這幾樣作得主,是由平常能強作主宰而來的。能強作主宰,就易悟道了生死。
不悟道,生死不能了;悟道不難,總要生死心切,具長遠堅固向道之心,至死不退。今生能不退,雖未悟,來生再努力,何有不悟之理?《楞嚴經》二十五圓通,位位都是經過久遠劫來,長期修習才成功的。我們生死心不切,不發長遠心,病來知念生死,病好道念就退了。所以《楞嚴經》說:「凡夫修行,如隔日瘧」,病時有道,病退無道,無明起時如瘧,退則好人,故要努力精進,生懺悔心,堅固心,不要今日三明日四,修行要一門深入,以一門為正,諸門為助。各修一門,彼此不互謗,謗法、輕法、慢法都不對。欲想佛法興,除非僧贊僧,互謗是佛法的衰相。
佛子專心向道,痛念生死,衣不足,食不足,睡不足。昔裴休丞相,送子出家,子是翰林,拜溈山佑祖,名法海,訓以〈警策箴〉云:「衣食難,非容易,何必千般求細膩。清齋薄粥但尋常,粗布麻衣隨分際。別人睡時你休睡,三更宿盡五更初,好向釋迦金殿內。」溈山老人要他每天挑水供養大眾。有一天,他挑水挑得太累了,心裏說,和尚吃水翰林挑,縱然吃了也難消。回來時,溈山老人問他:「你今天說什麼話?」法海答曰:「沒有說什麼。」後來溈山老人揭穿他心裏的話,並說:「老僧打一坐,能消萬擔糧!」所以出家人不管你出生怎樣富貴,到了佛門,就要放下一切,專心向道,才算是本色禪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