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末法僧徒之衰相
一九五三年中國佛教協會成立期間開示
(一九五五年於雲居山整理)
俗有言:「秀才是孔子之罪人,和尚是佛之罪人。」初以為言之甚也,今觀末法現象,知亡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滅佛法者,僧徒也,非異教也。今因答客問,一發所蘊。
問 :現今更改佛曆年月?不用四月初八日為浴佛節,當否?
答曰:釋迦佛的法運,有正、像、末三期,正法、像法各一千年,末法一萬年。正、像時期已過了,末法到現在已經過了九百八十二年了。
末者,沒也,法怎麼會沒了呢?擁護佛法的人多,佛法就萬古長存。事相雖有正、像、末,但人正則末法時期也是正法,若自身退屈,則正法時期也成末法。
末法,經上所說種種衰相現在都出現了。僧娶尼嫁,袈裟變白,白衣上座,比丘下座,這些末法衰相都出現了。釋迦佛的法,到人壽三十歲時,大乘法就滅了。人壽二十歲,連小乘法也滅了。人壽十歲,只剩「南無阿彌陀佛」六字。法末之時,佛所說的法,都要滅的。先從《楞嚴經》滅起,其次就是《般舟三昧經》,如歐陽竟無居士,以他的見解作〔楞嚴百偽說〕,來反對楞嚴,還有香港某法師說《華嚴》、《圓覺》、《法華》等經和〈起信論〉都是假的,這就是法末的現象。
過去迦葉佛入滅後,諸天把他的三藏聖教收集歸藏,建塔供養。唐時天人與宣律師說,於渭南高四臺,暨終南庫藏聖跡,均是迦葉佛末法時經像所藏之處,今現有十三位緣覺菩薩在谷内守護,至今每逢年臘月,空中有天鼓響。
註:道宣律師與天人問答:
高四土臺者。其本迦葉佛於此第三會。說法度人。…… 化人示穆高四臺是迦葉佛說法處。因造三會道場。又問渭南終南二山。有佛面山七佛澗者。
答曰:此事同前。南山庫谷天藏。是迦葉佛自手所造之藏也。今現有十三緣覺。在谷內住(錄自大藏經補編第十七冊卷九十三)
前年中國佛教協會開成立大會,大家議論佛法之滅是佛弟子自己滅的,政府不管你滅不滅。開會時候,政府派員出席,會中許多教徒紛紛討論,所謂教徒者,竟提出教中《梵網經》、〈四分律〉、〈百丈清規〉這些典章害死了許多青年男女,應該取消;又說大領衣服是漢人俗服,不是僧服,現在僧人應當要改革,不准穿,如其再穿,就是保守封建制度。又說信教自由,僧娶尼嫁,飲酒食肉,都應自由,誰也不能管。我聽了這番話,大不以為然,與他們反對。他們對浴佛節也有不同說法,不承認四月初為浴佛節。
我憑法本內傳及摩騰法師對明帝曰:「佛以甲寅之歲四月八日生。」此當周昭王二十四年。〈魏書〉沙門曇謨最曰:「佛以周昭王二十四年四月八日生,穆王五十二年二月十五日滅。」這樣年月,多少朝代都遵奉不改。周昭王甲寅到現今已二九八二年了,現在他們要改為二五零二年。本來孔子、老子生在佛後,今他把孔老擺在佛先。我當時在大會上和他們爭論,戒律、年號、漢服不准毀,(編者註:此年號為佛曆,計算方法為佛曆減去一千零二十七年即西元年曆。如虛老和尚作此開示時為佛曆二九八二年,即西元一九五五年。)
把佛法傳入中國的印度(攝)摩騰、竺法蘭二尊者,去佛滅的年代還不遠。當時白馬寺東,夜有異光,摩騰指出為阿育王藏佛舍利之處,明帝建塔其上。佛、道角試優劣,摩騰踴身虛空,廣現神變,法蘭出大法音,宣明佛法。宣明佛法。二尊者的智慧神通難道說不清年月?後來的高僧,如羅什、法顯、玄奘、道宣,雖有幾種傳說,也沒有確定改變,及至民國二年,章太炎等居士在北京法源寺召開無遮大會,討論佛的紀念日,議決四月初八日為浴佛節,現在世界多用耶曆,而政府亦沒有叫佛教改用耶曆,我主張應用自己的佛曆。是與不是,還以遵古為宜,改了不好。而他們硬要把二月八日、二月十五日、臘月八日古有的紀念日都不要了。他們不用四月八日作浴佛節,改四月十五才是浴佛節,梵網律屬華嚴時。四分律屬阿含時,都要被他們毁了,百丈清規由唐至今,天下奉行,他們要改。漢朝到今,穿的大領衣也要改,你看是不是末法?
因此和他們爭論,說你們要改,你改你的。佛是印度人,印度一年分三季,一季四個月。我國一年分四季,一季三個月。我國有甲子分年號,印度沒有,所以改朝換代,未免不錯亂,故弄不清楚。玄奘在印度十八年,也未曾確定了年代。前人行了一兩千年的四八浴佛臘八粥,一旦改了不方便,我們何苦自己要改呢?
我和李任潮商量,說這些壞教徒要改佛制,政府如不做主,任縱這些教徒亂為,便能使國際間的佛徒發生懷疑。政府叫我入京招待國際佛教友人,豈由他們亂改佛制祖規。李任潮等叫我忍辱,政府見鬧得不可開交,就問改制的原故。有人說僧尼要穿壞色衣,政府問:「何為壞色?」能法師說:「袈裟才是壞色,其他不是。」大家聽了齊聲說「只留袈裟,取消其他。」我說能法師說的不錯。
梵語「袈裟」,華言「壞色」,有五衣、七衣、大衣三種,並裏衣和下裙,印度用三衣裙就是我們此土的衣褲,此衣裙隨身,睡以為被死亦不離。佛說法在印度,氣候暖,中國氣候冷,所以内穿俗服,不准彩色,將俗衣染成壞色,如做佛事外搭袈裟,袈裟便不常著,看為尊敬了。宋、金、元朝代把漢衣改了,僧人至今未改。漢衣成了僧衣,故說這個大領衣就是壞色衣,若說劃清界限,就不要改,若將大領衣改了,則僧俗不分了,就是僧俗界線分不開。
政府聽我此說,贊成同意我說的,並說佛律祖規不能改動,加以保留,暫告結局。你看這是不是僧人自毀佛法,雲老矣,無力匡扶,惟望具正知見的僧伽共挽狂瀾,佛法不會滅的!
莫向名利場住
一九五八年十月十九日方便說法向眾開示
古人說:「莫向名場立,山中夢亦微。」世上利鎖名韁,層層纏縛,去了一層又一層。習氣毛病,籠罩到轉不得身。有覺照的人,不隨他去,無覺照的都隨他去了,故做人有種種為難處,古德每每說:「比丘住山佛歡喜,住在鬧市佛擔憂。」比丘應住阿蘭若。〈大日經疏〉曰:「阿蘭若,名為意樂處,謂空寂。行者所樂之處,或獨一無侶,或二三人,於寺外造限量小房,或施主為造,或但居樹下空地,皆是也。」
比丘常住阿蘭若,不住於外,是十二頭陀行之一。」城鄉鬧市,騾馬交加,名利二字,把人縈絆繫縛,終日是非鬧不清。所以古來祖師,居山者多。釋迦世尊出家修道,於雪山苦行六年。在家在城市不是一樣修行麼?何必定要到雪山去呢?因為雪是冷的,下雪在臘月間,萬物收藏的時候,山河大地,成了銀色世界,萬種色彩多封閉了。這種境界,就是道人的境界,叫你二六時中,冰冷冷的萬念俱灰,不為境轉,這就叫雪山。不在世間叫出家。不打妄想叫落髮。佛修行都要躲到雪山去,我們凡夫,何以反敢在鬧市裏過日。
古德一住深山,就不染世緣,任你皇帝來請也不下山。昔日汾州無業禪師說:「古德道人得意之後,茅茨石室,向折腳鐺中煮飯吃。過三二十年,名利不干懷,財寶不為念,大忘人世,隱跡岩叢。君王命而不來,諸侯請而不赴,豈同我輩貪名愛利,汨沒世途,如短販人。」他這些話說了,也做到了,唐憲宗屢召師,皆辭疾不赴。暨穆宗即位,思一瞻禮,乃命兩街僧錄靈阜等齎詔迎請,至彼作禮曰:皇上此度恩旨不同常時,願和尚且順天心,不可言疾也。
師微笑曰:「貧道何德,累煩世主,且請前行,吾從別道去矣。」乃沐身剃髮,至中夜,告弟子惠愔等曰:『汝等見聞覺知之性,與太虛同壽,不生不滅,一切境界,本自空寂,無一法可得。迷者不了,即為境惑。一為境惑,流轉不窮。汝等當知,心性本自有之,非因造作。猶如金剛,不可破壞。一切諸法,如影如響,無有實者。故經云:「唯有一事實,餘二即非真,常了一切空,無一物當情。是諸佛用心處,汝等勤而行之。』言訖跏趺而逝。荼毘日,祥雲五色,異香四徹,所獲舍利,璨若玉珠。由於他不向名場立,全心在道,所以來去自由,不被生死所轉。一般人就不同了,以為陪皇帝行過就了不起。
我平生很苦,一世背時,多難多障,多魔多病,幾十年騙空門飯吃,南來北往。生慚愧心,因自己一生下,母親就去世。我這不孝子怕遭雷打,所以發心為母作功德,拜舍利,拜五臺。遇文殊靈感,雖是向外馳求,也有些好處。第二回再朝五臺,遇庚子年義和團起義,我想到陝西,去不成,回北京又遇八國聯軍之役,皇帝逃難,親人熟人一同走,太后娘娘也能一日走幾十里路,徒步無轎,走到阜平縣,才得甘藩岑春暖帶三千兵來接駕,才乘轎出玉門關。
走口外,進雁門關,我出入陪帝一路。若是清平無事,皇帝威勢最大。每逢出宮,起身時先鳴炮九聲,經過的街道,兩旁店鋪都要關門,留出一條肅靜無人的御路,路心鋪黃土,一切人不准看。這回逃難,急急忙忙,擺不起架子,沒有轎子坐,跑也跑得,苦也能吃,見他也好見,話也好說,沒有甚麼尊貴了,甚麼都放下了。到了陝西西安,岑春暖為陝西巡撫,李鴻章在北京與聯軍講和,在西華門立德國公使紀念碑,要中國人八個人頭祭墳,拿假人頭抵數了事。李鴻章才請皇帝回北京,當時我在陝西,住卧龍寺,一天到晚,和宰官來來去去,落在名利場中,煩煩惱惱的,那有功夫可用。
那時行住不安,怕說錯話丟了頭殼。你看在名利場中有甚麼好處?我怕煩累,所以入終南山去隱名,還躲不了。又走太白山,山高一百八十里,上山後還是有人,我不能住,又跑到雲南,以為沒事了,不久還出是非。天下抽提寺產,眾推進京告御狀,又請藏經,是非更多了。皇帝因我一齊和他逃過難,給我嘉獎,我就走進名窠。到民國成立初期,因為我在滿清時代的歷史,就以我為敵,要辦我。李根源派兵入雞足山捉我,山上迦葉祖師顯聖大難過去了。以後在上海辦佛教總會,又入京見孫中山、袁世凱,然後在貴州、雲南、西藏設佛教分會,顛三倒四,舊政府去,新政府來,就疑我是舊政府那一黨那一派,現政府也疑我,因為曾在重慶和林森等往來,辦過祈禱世界消災和平法會。
正值三十二年正月甲午初一子時立春,這是個好年份,吉祥如意。那年各國取消不平等條約,以後日本投降,中國勝利。李任潮在桂林當行營主任,我也走進了名場,又攪不清楚了,因此引起雲門一場禍事。在湖北又出頭,又進京,離京後,政府又屢次要我再回京,騎坐虎背上,怎樣死法還不知。現在又叫我進京,省統戰部來了人,我不去,叫我派代表,慈藏、性福二人去了,與我何干?昨天又來了信,不去,心中有疙瘩。想起古人說:「莫向名場立,山中夢亦微。」才悔以前出頭無益,一般人總以為和貴人來往就了不得,而不知禍福 相倚,如影隨形,戰戰兢兢。勸你年輕人及早努力,道心堅固,不染世法,有好收場。
世人做人真不易,昔日圭峰宗密禪師,是六下神會四世孫,與華嚴宗有緣,見〈清涼華嚴疏鈔〉,十分崇奉。後入清涼之門,成華嚴宗第五祖。那時國家崇佛,封清涼為國師,圭峰亦被看重,因此常和士大夫來往,與李璞莫逆,因李造反失敗,逃到圭峰處避難,峰以故情難卻欲留之,大眾不許。這人到鳳翔就捕被殺,圭峰也被捉,對案說他們有來往,圭峰無所畏,說:「不錯,佛教冤親平等,見一切人有難皆當相救,今既有罪,請依法處置好了,大丈夫無畏精神,有那樣說那樣,犯罪不避刑罰。」政府認為難得就放了他。後代佛教徒與圭峰有成見,不喜歡他,也有說他來去分明很好的,我們没有他這樣的功夫、志向和膽量。
我這生經受的災難多了,八國聯軍拿槍嚇過我,反正時李協統帶兵到雞足山捉我,七八百出家人都走光了,剩我不走。土匪楊天福吳學顯拉我拷打。後唐繼堯和龍雲鬥爭,雲棲寺僧人被捕,曾責我敵友不清。民國人責我與清朝皇帝大臣來往,我怎能分清誰是人誰是賊,任你怎樣辦都好,他們就赦了我。這次我不進京,各方弟子來信,責我不識時務,不顧佛法,我想以前進京,因為事情鬧得不能下臺,我不得不進京,現今大體已定,信教自由,這件大領衣保存了。戒律叢林規矩仍然照舊,可以不必再去,我長年的老病,也就藏身散場了。諸位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