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僧 愍
這是佛教兩系思想的差異點，也是根本佛教和後期佛教的不同處。它們——『畢竟空』與『勝義有』，不僅標誌著兩種思想、理論與認識，而且也標誌著兩種實踐的態度。
一、根本的命題——畢竟空
我們可以說：「畢竟空」乃是佛教根本的命題；或者這樣說：乃是根本佛教的根本的命題！我們要想合理地認知或把握這個命題，那就需要對於宇宙的一切——從現象到本質地作一番審察與透視。因為「畢竟空」這個命題，乃是從「以宇宙的現象而指示宇宙的奥秘」的最科學的原則中提示出來的。所以要想認知它，首先就得從一切現象審察起。因為，真正佛教的理論，是不能也不應脫離實際的。所以佛教的—- 真正佛教的理論，全是以實際現象為出發為根據。
（一）現象的審察——緣起有
這裏所謂的現象，是通指自然的和社會的全部的現象而說的；概括地説，便是宇宙一切現象。不過，要是嚴格地用佛教的話來説，那就應該説是世出世間的一切現象。對於這些現象，我們應該從以下的幾點來考察它。
「此故彼」的相待性
第一、我們應該從「此故彼」的相待性上，來審察一切現象。「此故彼」，指示的便是一切現象的相待性；同時，它也就是佛教「緣起」論的最根本原則。
一切的現象，全是根據著「此故彼」的緣起原則而發生、發展、變化和消滅的。佛經上開示有情法的生命緣起時，總是說：「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謂緣無明行，緣行識，如是乃至純大苦聚集……。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謂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如是乃至純大苦聚滅。」這說明了作為有情法的生命現象，是這樣的在「此故彼」的原則下而緣起的。有情的（廣義的社會）生命現象是這樣，而非有情的一切自然現象，也同樣地都是這樣。
所謂「有因有緣集世間，有因有緣世間集；有因有緣滅世間，有因有緣世間滅」，便說明了世間的一切現象，全都是在「此故彼」的因緣（即緣起）的原則下而產生而發展而變化而消滅的。不僅一切現象的「生」是「緣生」的，就是它們的「滅」，同樣也是「緣滅」的。所以，一切現象的生和滅，全是在「此故彼」的原則下而形成的。
「此故彼」，就是說明一切現象的相待性。有此才有彼，也就是有了這個才有那個。有了沸點的高溫度，然後才會有氣體的蒸汽；有了冰點的低溫度，然後才會有固體的冰；有了二氫一氧的化合，然後才會有水分子；有了精蟲和卵子的結合，然後才會漸漸地有人體的構成。自然現象是這樣，社會現象也是這樣。
比如，必先有「原始人群」的原始鑿井飲、耕田食式的共同勞動的生產關係，然後才會有原始社會的經濟構造和原始社會形態；必先有被當做商品買賣著和被看做只能說話的工具使用著的生產關係，然後才會奴隸制社會的經濟構造和奴隸制的社會形態；必先有租佃的生產關係，然後才會有封建社會的經濟構造和封建的社會形態；必先有僱傭勞動的生產關係，然後才會有資本主義社會的經濟構造和資本主義的社會形態；必先有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會形態，然後才會有變種的買辦階級的政權；必先經過計劃經濟的建設過程，然後才會有自由平等社會的經濟構成和社會主義的社會形態；所以，一切現象的生起、發展、變化和消滅，全有其一定的自然和社會環境以及時、空等各種條件的。
一切現象的生成以至消滅，既然都依賴乎條件，可知沒有一種現象是可以孤立、自主、獨存的。相反地，一切現象全都是互相觀待、互相關聯、互相依賴、互相制約的。
「眾因緣生法」的對立統一
第二、我們應該考察到一切現象的「眾因緣生法」的對立統一性。
在前面，我已經考察並發現了一切現象，全是在「此故彼」的原則下而生起而發展而變化而消滅的，那麼我們就可以知道，一切現象全是眾因緣生的（自然也是眾因緣滅的）。所謂「眾因緣」，便是各種現象所賴以生起以至消滅的各種條件。因為一切現象全都是觀待於各種必需的條件而生起，所以說它們全都是「眾因緣生」的。那末無疑地，這種從「眾緣」生的各種現象，本身必然是含有矛盾性，也就是必然都是矛盾統一的。
可以說，世界上一切的東西，沒有一種是單一性的；因為沒有一種不是賴「眾緣」而有的。既然全是「眾緣」所生的，自然就不會有單一性的東西。生物裏面最簡單的原生質，可說是「最單純」的了，但是，它仍不是單一性的；因為它那種「最單純」形體的構成，仍然還是有它的必要條件的。就是最微小的原子（這是曾經被人認做「物質的最後體」的東西），同樣也是矛盾的統一體；因為它裏面不但含有原子核，而且還含有數量非一的電子。微小的事物既皆如此，粗大的事物自然且尤其都是這樣！自然現象是這樣，社會現象也是這樣！世間現象是這樣，出世現象也是這樣！
一切現象之所以都是對立統一，就是因為它們都是「從眾緣生」的。凡是「從眾緣生」的全都不能是自成、自主、獨立、單一，所以全都是對立統一的。而由於一切現象的對立統一性，又可看出它們的生起、發展、變化和消滅，全是賴乎必要條件的。「有因有緣集世間，…… 有因有緣世間滅」便說明了這個道理。以「從眾緣生」為出發，歸結到對立的統一，這可說是邏輯的必然性。
「剎那不住」的「動」
第三、我們該考察到一切現象的「動」——「剎那不住」的「動」！
一切現象既然都是互相觀待、對立統一的，那麼明顯地，它們必然也不會是靜止不動的；相反地，它們是運動的，不停止地運動的。「剎那不住」的命題，便指了這個道理。
一切現象之所以「剎那不住」地運動，便是因為一切現象本身含有了矛盾性。因為一切現象本身含有了矛盾性，所以，對立物之相互間，雖然在表面上是統一的，然而其內質上，卻經常地發生著磨擦與衝突！因之，便促使著一切現象的發展與運動。這裏可以明顯地看出，一切現象運動的原因，是內在而不是外在的；就是說，一切現象運動的「推進器」，即是一切現象運動的基因，乃是一切現象本身所含有的矛盾！絕不是像一般神秘論者所想像的，說什麼宇宙的運動，乃是由於「上帝」最初的「神秘的一擊」。
如果宇宙的現象，真的是像「創世紀」裏所說，是由「上帝」所「創造」，那麼，即使「上帝」整天地去「擊」它們，它們也是不會運動的！因為如果事物本身不具備使它「這樣」的原因，那它是絕不會「這樣」的！所以，現象的運動，並不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而只是因為它們本身所含有的内在矛盾，它們之所以含有矛盾，便是因為它們都是「從眾緣生」。既是賴乎眾多的條件而生成的，那麼它們的本身，自然就要包含了相互矛盾的對立物；所以，它們本身便含有了矛盾性，便要運動，便要「刹那不住」地運動！
「念念生滅」的「變」
第四、我們應該考察到一切現象的「變」，「念念生滅」的「變」！
一切現象，既然是互相觀待、對立統一、不停止地運動，那 麼必然地，它也一定是變化的！「念念生滅」或「諸行無常」的命題，便指明了這個道理。「諸行」，便是指自然的和社會的、物質的和心理的、世間的和出世間的一切現象。「無常」，便是說它們的生滅變化。一切現象，因為都是毫不停止地生滅變化，所以說它們是無常的。而「念念生滅」，便指出了「諸行」的「無常」性。
前面已經指出：一切現象之所以不能靜止，就是因為它們本身含有了矛盾性；同樣地，也就是因為一切現象本身含有矛盾性，所以它們才時時刻刻不停地發生變化，發生著「新陳代謝」的由量到質的變化！所謂「由量到質」的變化，這是說一切現象的變化，並不是單純地數量或形量上的變化，而是包含著性質上的變化。就是說，一切事物的變化，由其漸次地量的變化達到一定程度時，便能引起頓時地突然地質的變化！（由新的質體上，又開始了新的量的變化。
所以，在變化的過程上，質和量是互為影響的，互相作用的）根據這種由量變質或質量互變的原則，我們就可以知道，一切現象在它們發生、發展、運動以及變化、消滅的過程上，由於本身對立物的衝突，一方面隨時都有舊質物的衰歇、敗壞、消滅或死亡；而另一方面，又隨時都有新質物的生起、成長和發展。「念念生滅」的命題，充分地說明了這個道理，就是說，在「此故彼」的原則下，隨時都有新現象的「生」起和舊現象的「滅」亡！生起和滅亡，是對立的，但卻統一在每一個事物中，一切現象，就在這「念念生滅」的情形下變化著，不停止地變化著，不停止地由量到質的變化著！
「剎那不住」和「念念生滅」等的命題，平常都把它誤會成消極的意義，而現在，我們可以從上面的申述中，看出它們全都含有充分的積極性，根本佛教的積極的因素，只要我們肯虛心肯放棄成見，是隨時都可以發現的！
總而言之是「緣起」的
最後，我們應該指出，同時也應該考察到：一切現象，為什麼都是互相觀待、對立統一、不停止地運動、「念念生滅」變化的，這，總而言之，統而言之一句話：因為它們都是「緣起」的。
「緣起」的意義，在我們考察現象的「相待性」時，本來已經指出過了，現在我們所以再來重新提出，便是因為它是我們所要討論的全部問題的關鍵，把握了它，一切問題便都可以得到圓滿而合理的解決，那些對於根本佛教生起絕大誤會的人們，便是因為他們未能真正地、絲毫沒有挾帶地理解「緣起」義！
「緣起」，不但是佛教思想的特質，不但是佛教最科學的世界觀和人生觀，而且實在地，它也是一切法或者縮小範圍説，是宇宙一切現象的原理、法則和規律。釋尊在《阿含經》中，曾經無數次的以「緣起」法來告誡他的弟子們，其原因也就在這裏。
我今當說緣起法，謂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謂緣無明、行、緣行、識，如是乃至純大苦聚集；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謂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如是乃至純大苦聚滅。（義見雜阿含卷十二第二九六經——二九八經）
這是就「有情法」上顯示「緣起」義。並且，這裏還指出了有情的「生」和「滅」，全都是「緣起」的。作為「有情法」的現象是這樣，一切「非有情法」的自然現象，同樣也都是這樣。「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中論〉，便說明了一切現象沒有一種不是「緣起」的。（嚴格地說來「緣起」和「緣生」有其不同含義的，簡單地說，「緣起」是指因果事相所依的「此故彼」的理則；「緣生」則是指依「此故彼」的理則而有的因果事相。這在雜阿含卷十二第二九六經裏，可以找到明證。）
「緣」，便是各種條件；緣起，便是說一切現象的生起，全都是依靠於眾多必要的條件，這是上面所已經指出鍋的。現在，我們更應該指出所謂「緣起」的一切現象，不僅包括世間的一切現象，而且還包括出世的一切現象，就是說，出世間的一切現象，同世間現象一樣都是從眾緣而生起的；《法華經》中並且指出「佛種」也是「從緣起」的！（這是為天台宗學人所誤會的！）「佛種」尚且「從緣起」，更何況非佛種的一切現象！
因為一切現象全都是依賴眾多必要的條件而生起——所謂「緣起」的，所以它們便自然而然地是互相觀待、對立統一、剎那不住、念念生滅的。我們既然審察了「緣起」的現象是如上的情形，那麼，現在我們就該透過這種現象而一探它們的本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