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僧 愍

三、兩個命題的評判
現在,我們該對上面這兩個命題——“畢竟空” 與 “勝義有”,略加評判了。
究竟誰是「不了義」的
首先,我們要就「了義」和「不了義」的問題來加以簡略的評判。
「勝義有」論者——尤其是唯識系的「勝義有」論者,以「畢竟空」是「不了義」的,而他們的「勝義有」的主張是「了義」的(「了義」之「了」有兩義:一、顯了,二、盡了)。
世尊在昔第二時中,惟為發趣修大乘者,依「一切法皆無自性」(按:唯識者把這看成是根據「三無性」而說的,是不能「依文取意」的),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以隱密相,轉正法輪。雖更甚奇,甚為希有,而於彼時所轉法輪,亦是有上,有所容受,猶未了義,是諸淨論安足處所!世尊於今第三時中,普為發趣一切乘者,依「一切法皆無自性」(按:義同前),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無自性性,以顯了相,轉正法輪。第一甚奇,最為希有!於今世尊所轉法輪,無上,無容,是真了義。非諸淨論安足處所!(解深密經卷二:「無自性相品」)
這是《解深密經》抑壓般若而高抬唯識的說教!
唯識論者,即以此作根據而一口咬定了「第二時」的般若教是「不了義」,他們的「第三時」的唯識教才是「了義者」的!現在,讓我們先就時間的問題上來略作評論。
「三時」說,是唯識的主張。自然,唯識論者會說這「三時」的規定,是「經」上說的,是「佛說」的。「佛」既在「經」上「說」了「第二時教」是「不了義」,而「第三時教」是「了義」的「是真了義」的,那麼我們自然就得接受佛的說法,而承認講一切法空的般若教是「不了義」,而講一分空多分不空的 唯識教「是真了義」的。
是的,「經」,我們是不應也不能懷疑的;「佛說的」,我們尤其是應該而且必須接受的。可是,佛說法的時間次第,除了「三時」說而外,還有「五時」說。根據「五時」說的觀點,則前四時的阿合、般若、深密、方等,全是「不了義」的;唯有「第五時」的《法華》,才是「最極了義」的。唯識論者承認這個說法嗎?怕是不會承認的吃!當然啦,唯識論者會説這種「五時」說,只是天台的臆說,是沒有「教」的根據的。然而,人家(天台)卻是有著「理」的根據的呀!因為《法華經》中,雖然沒有像解深密那樣明白地說出「五時」的次第來,但是,「經」裡面卻是有著這種道「理」的,《法華》既然也是「經」,而且也是「佛說的」,那麼唯識論者有什麼理由來拒絕根據法華而倡立的天台「五時」說的主張呢?(如果硬説《法華》是「偽造的」,那就未免有點兒那個了!)拒絕別人的說法而固執自己的主張,這未免有嫌「小家子氣」!
其次,我們要就經文的本身來略予評論!
經中說第二時的般若教是「惟為發趨修大乘者」說的,而第三時的深密教,則是「普為發趨一切乘(按:指三乘)者」而說的。這未免有點不合而且顛倒事實!
我們看全部的般若經,那一部不是通攝三乘的?而且大部分的般若經,還是以二乘人為「當機眾」甚至「代理說法者」。舍利弗作過般若經的「當機眾」;須菩提(即大般若經裡的「善現」)在般若經裡,不僅作過「當機眾」,而且還作過「代理說法者」。《解深密經》裡有這種情形嗎?「十大聲聞」中有「解空第一」的,有「解唯識第一」或解「三自性——三無性第一」的嗎?有修「空觀」的二乘人,有修「唯識觀」的二乘人嗎?對於上面這幾個問號的答覆,事實上全是否定的。所以,事實上恰恰和解深密經所說的相反,「普為發趨一切乘者」說的,不是解深密,而是般若經。賢首判般若為「共般若」,可謂已見及此!
至於說到般若教「是諸諍論安足處所」、解深密「非諸諍論安足處所」,則更是不合史實。看吧!後來的唯識,竟分裂到十派之多!(實際上還不止此數)這是不是「諍論」呢?是不是法相唯識的教義有了「諍論」的「安足處所」呢?這種問號的答覆全都是肯定的吧!反過來看般若中觀,卻僅僅只分了兩派——清辯的自立因派與月稱的隨應破派。而且前者還算是上了唯識家的當呢!因為清辯也採用了唯識形式邏輯的「因明」呀!
所以,真實地說來,「不了義」的,不是般若而是唯識!(根據佛教的根本教義和特見來辨了義與不了義,在第一大段裏已可以明白地看出來,所以這裡不必再事赘述了)
究竟誰是「惡取空」者
其次,應該評論到「惡取空」的問題。
唯識論者覺得,如果講「一切法自性空」,這便是「惡取空」,要是「善取空」,則必須是一分「空」而多分「不空」才行!(義見「他性空」段)
云何名為惡取空者?謂有沙門或婆羅門,由彼故空,亦不信受,於此而空,亦不信受,如是名為惡取空者。何以故?由彼故空,彼實是無,於此而空,此實是有。由此道理,可説為空,若説一切都無所有,何處、何者、何故名空?亦不應言由此,於此即說為空,是故名為惡取空者!(真實義品)
這是「他空見」者戴著他們自己那種特製的有色眼鏡,來看「一切法自性空」的主張而下的斷語!
這裡,我們仍然應該指出:佛教真正的空義,是「一切法」的「自性空」。因為,根本佛教的「緣起」義(這一點,就是連「他空見」者也是不能不「講」的!),便是建基在「一切法」的「自性空」上的!緣起自性空,自性空而緣起,這是根本佛教的最根本的命題。如果一定要講「他性空」那就一定要講「自性有」。而有「自性」法的「不能緣起」,是前面已經反覆地說過的,所以講「他性空」的,則必違害乎「緣起」。因為「自性」是「不能緣起」的。(並且,有「自性」的法,也不必「緣起」!)違害「緣起」義,便是違害根本佛法!
所以,恰恰和「他性空」論者所說的相反,如果不講「自性空」而講「他性空」,那才真是「惡取空」者呢!
「內」「外」的標誌
我們知道,「佛教乃内本釋尊之特見,外治印度文明而創立者!」(印順法師語)所以,佛教在其教義的構成上,是受著先釋而有的印度一般的、歷史的,以及社會的思想、文化的影響!事實上,任何一個思想體系的樹立,全有其一定的歷史的以及社會的思想、文化背景,佛教自然也不能且不應例外。但是,佛教在其建立的過程上雖然受了印度一般的思想、文化的影響,然而它卻有著它所獨有而不與任何其他一般印度的思想相雷同或者相類似的「見」,這便是「緣起自性空」。
「緣起自性空」,在印度任何「外」詩中,都是找不出來的,(相反地「自性有」的主張,在「外道」們的單詞中卻是所在多有的!)而佛教之所以為佛教,也就是在這五個大字上。除了這五個大字外,所餘的一切(甚至連「涅槃」的安立和「慈悲」主義等!)至少可說多半不是佛教所獨有的。也就是說:只有「緣起自性空」,才是「純佛教」的東西;其餘一切,全——至少可以說多半是「不純的」。而佛教和「外道」最顯著的不同或差異,也就是:佛教講一切法「自性空」,而外道卻講「自性有」!
所以,「畢竟性」(自性空)與「勝義有」(自性有)僅是「空」與「有」的區別,亦且是「內」與「外」的標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