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光亞
一、引子
一般人每以為佛學是一部波瀾壯闊、多采多姿的大學問，任何一個宗派，不但在理論上能夠自圓其說，自成體系，即在文字組織形式上，尤能步步引人入勝，其於思想上之價值，固不待言，而從另一角度來說，似又充滿否定、消極、厭世意味。所謂解脫，所謂「涅槃」，實與「空」與「死」結了不解之緣，加之一般人每把叔本華的悲觀論的哲學與佛教拉在一起，致使佛教面目全非，難怪有人說佛學是「唯空論」、「唯死論」；這個「光榮」的頭銜加在頭上，使人感覺生命之光彩頓然失去，所謂人生不過是由「空」入死的一段過程，佛教的「空」果是如此的嗎？
二、本文內容
（一）空的幾個有關概念
１．「空」與「緣起」——〈中論〉說：「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義。」即是宇宙一切雜然畢陳，形色各異（不論精神的、物質的）的現象，沒有一樣不是從「因緣」的關係生起，以其由「因緣」生起，所以一切都是「空」的。上面四句話已說明了「因緣」是「空」的原理，不從「因緣」看「空」，「空義」是無法建立的。「因緣」是形成萬法（心與物）不可缺少的複合體的條件，它有兩種特性：從空間方面說是無自性，無自性的事物是合了要分；從時間方面看是無常性，無常性的事物，是定了要變。
無自性與無常性，要之都是無固定性，這個無固定性，顯示了一切事物的過程觀念，從前向後是一個生起一個，從後向前，則是前者為後者所否定，如「水」是由兩個氫和一個氧的原子所成，如離開了其中任何一種，水則不成其為水了。又如人是由物質因素的「色」—「四大」（地、水、火、風四種基本元素，古代西洋多元論的代表恩比多立〔 Emp-edccles 約西元四九五～四三〇〕與安納撒哥拉斯〔 Anazagoras 西元五〇〇～四二八〕亦以此四者為宇宙生滅變化之元素，兩氏之見解稍有不同，而對這四者之承認則殊無二致）和精神（心理）因素之四蘊——「受」（感受——認識活動的第一步）、「想」（記憶——是一種聯想作用）、「行」（作意——是一種比較判別作用）、「識」（心理活動的成熟形態——判斷的成立）結合而成（因緣和合），從空間的無自性上把各種因素孤立起來，（我們的五官、四肢、內部器官系統，那一部分是「我」呢？拆散開來既非是，合起來不過是單數變為複數，即從一到多，又何以是我呢？）
如從時間上的無常性上看，把各種因素從頭前（未生前）尾後（已滅後）及現亦不住（現在刹那的變化）的變動來看，則未生前已滅後固非實在（有），即現在所認為鐵定事實的實在，亦不過是新陳代謝（生、住、異、滅、成、住、壞、空）的過程而已。既是過程的，則無空體，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明日之我又非今日之我，何一而非「空」呢？孔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古希臘主動派的哲學家們說：「吾人不能插足於同一之水」，及「太陽天天都是新的」。李白直以「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都不外是從變動觀點，以作緣起故空的說明，不過它們並未直接透入緣起故空之理罷了。
２．「空」與萬法——〈中論〉另有數語「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若無空義者，一切法不成。」正是有了這個「空」，萬法才能夠生起。日月星辰、山河大地、有機物、無機物等。反之，如沒有這個「空」的成立，萬法的存在是不可能的，這亦是透過緣起的認識而來，從「因」的法則上看，緣起是「因」萬法與空是「果」，但從果法（果復為因）上逆而推之，則「空」是因，緣起萬法為「果」。因為「空」是無自無常的結論，何以無自無常？因由於它是緣起的。
關鍵就在此點，如“非緣起”，則一切法應是“自是常”，是自是常的事物，在緣起觀點言，則根本不能生起，以「無中不能生有」，算是生起了，則又一成不變；胎兒永遠不能出其母體，小孩子永遠不能長大，種子不能開花結實，風刮起來，雨下起來，就一直無法停息，太陽永遠照著一個地方……。如此一結局果真實現，吾人之認識將發生了一個大大的難題，萬物之差異性在始點不易辨識，人類之行為亦是由變而立，宇宙、人生之一切永遠是以同一姿態存在，在術意味（即西洋所謂情的生活）上固已顯得單調，即在對事物解決的論理思考上（「知」的生活）及道德秩序的確立（「意」的生活）上，無一不發生問題，我們將不可想像「不空的世界」將是怎樣一個情狀，「不空的生命」，將是何所適從？所謂進化、演化的根本依據何在？實無法加以形容。
３．「空」與因果（始因與無始因的論辯）——緣起所生之法是「空」，而「空」乃又為生起萬法之要件，其間有很顯明的因果的關係在，脫離了因果，「因緣」與「空」當無所立足。因果的法則不是佛陀的發明，而是其發現，所謂發現，自是先已有此因果之理，而且在宇宙人生中廣泛的被應用著，不過往往是一般人所「習焉不察」，這已成為人類思想的公產，非一家所得私有，惟對因果之看法則各不相同，不過也有部份人反對因果的（如印度有些外道，及西洋的休謨〔 David Hume一七一一～一七七六］休氏以為因果律只是習慣的聯想，只是一種主觀的信念，並無客觀的必然，「後於那個」〔 affter that即謂先後事物發生的相續，並不等於「由於那個」〔by that 〕先後發生之事物間有必然的關係在），這裏茲不談及，只就承認因果。
但因其觀察方法之不同，而又落入無因有果，或並因果而無之的自相矛盾的錯誤。常人的觀念中，恒易自然存在一個問題，那即是不論心說，「無中不能生有」否則就破壞了因果法則；如然，推到最後，總有一個東西，而必需承認它為「有」（第一因的有）。這個問題乍看是確有道理的，中國名家「尺棰取半」的道理，正足以說明此點，無疑的是對「空」的理論是一個強有力的反擊，吾人前所述的「空」，至此不是將要發生動搖嗎？不！我們正要從此點進軍，我們絕不妥協投降，如確對前所說的緣起，故空的道理有百分之百的了解，一定可以在「空」、「有」論辯中打一個大的勝仗。
談因果不能忽略一個最重要的觀念，那就是「能生」（自己可以生起而不賴於他物）與「所生」（即是由他而生）。能生是「因」，所生是「果」（此是就階段方面的觀察，如母是能生、女是所生，但就整個來看，則因〔母〕故可生果〔女〕，但此因（母）亦必為他生如母親對女兒是能生的因，但對母親的母親〔女兒的外婆〕而言，則又是所生果〔了〕）。
如説這個因是先在的、第一的、最初的，我們從上看，它只是「果」而非「因」了，此果既為所生之因，事實上不等於說「無中可以生有」嗎？這個道理一點也不勉強，「無中生有」的事例，就我們所知的事實中，過去現在不曾有過，未來亦必不會有，如說無因可以生果，豈不是牛可以生馬，免子可以生雞，樹上可以結西瓜嗎？（因一定之因，始生一定之果），以與吾人生活關係最密切的經濟為言，如近來物價上漲，通常的理由，是因為通貨膨脹，或供需失調等所造成（因），但你能硬扯十萬八千里遠說這是由於智利的海嘯，或韓國政局的波及（雖也或有可能，但此時此地兩者完全無關）和影響嗎？
如此說來，「第一因」已發生了不能自圓其說的破綻，而已被根本的推翻了。如你說它是「所生」，「第一」就不能成立，這個「因」上還有「因」，由此所生之因是果而不是因了。這只是就一般所公認的因果關係而言，現在再就緣起故空的論點檢討對照。第一因是「有」（非空），「有」是自性、常性之存在（不是緣起的），有自有常，則不能變，則不能有所生的萬法（「若無空義者，一切法不成」），既生了萬法，就是「無因而有果」。或曰：「無因而有果是有問題的，但有因未必有果，去果而存因可乎？」曰：「似可；而實有病，願為君詳。
因果是對待得名，果義由因而立，今既無果，則此因為果；為果，則又必有所能生之因，既別無能生之因，第一因安存？則仍陷前者窠臼而不自知，子於此知我佛無始之義乎？蓋“無始”是自緣起與空上立足，設不承認此點而有以破之，子其敗者必矣！」難怪有人常問：「上帝造人，而誰造上帝？」近代科學總是在找一個最後存在的質點，余名之曰「物質的上帝」，而竟不可得，實亦永不可得；以實有之觀念、靜態之觀念，欲期理解宇宙萬有之謎，奚啻「緣木而求魚哉！」佛說：「有此則有彼，此生則彼生；無此則無彼，此滅故彼滅。」於此不再費詞，可信然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