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的空觀哲學 – 2
佛教的空觀哲學 – 2

佛教的空觀哲學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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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世尊開示「空」教之因由

  佛法是實際證悟出來的,是不可說也不能說的,但佛曾說法四十九年,談經三百餘會,不可說的畢竟說了,不能談的還是談了。孟子說:「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佛陀之說法,亦應作如是觀。他的說也、談也,不過是一個開悟上的方便,在使受教者因筌得魚、見月撥指,魚與月者,佛法之究竟也,筌與指者,佛法之權巧也,目的是魚是月,而不是筌和指也。倘不透此權巧,而亦欲效如來菩提樹下證道六年,可或可矣!遲則遲耳!矧世人根器不如我佛遠甚,何不以我佛「先知先覺」之經驗奉之而行,則事半而功倍,不亦宜乎?世尊談「空」之因由,概可分兩點以明之:


  1.破有見以立空義——有見就是常見,把一切有質象可求的具體事物視為實有,凡談物之顏色、形狀、重量、聲音等,這些事物之本身,在緣起故空的意義下,都是平等的,本無所謂有大小、美醜、方圓、輕重之差別,其所以生起千差萬別之現象,乃由於以「我」的觀念在作祟,一處差別,無處而非差別。以佛法立場,「我」亦是五蘊假合的存在,了無實體可得,「我」與客觀事物的關係,質言之,為「空」與「空」的關係,並非「我」與「我所」的關係。


  西哲懷疑論的祖師笛卡兒( Rene Descartes 一五九六~一六五〇),應用懷疑的方法,對宇宙間一切事物不投以信任的眼光,如此刻我正在中國佛學實踐研究社演講,有場所有聽眾,明明這是事實,但安知不是一場夢寐?我們在夢中不是也有這種類似的情形嗎?以此推之,如說這個世界不是一場夢幻,誰能加以保證?一加二等於三這個千真萬確的數學命題,本是無可懷疑不待證實的事,但這樣一個既沒有質又沒有量的東西,也許一加二不會等於三。氏基於此種懷疑,因之把我們這個世界看作是疑雲滿佈的世界,但他以為世間一切雖屬可疑,但有一種絕不可疑,那便是「疑」的自身,便是「我疑」這個事實。如果我疑的「疑」確實,則能懷疑的「我」自亦為確實,故以我疑是思考的一種,所以說,「我思故我在」這個命題是顛撲不破的真理,氏從這個命題出發,演繹了它的全部哲學。


  佛法說無我,連笛卡兒所認為用為演繹出發點的第一原理的「我」亦並此而無之,真是空前偉大,這個「無我」思想在世尊全部思想中,佔有極為重要的地位(列為三法印之一——諸法無我)此是從緣起而來,已自可信。這是對當時的凡夫外道們所開示的道理,以去有入空;可是,小乘的聲聞,雖空去了「我」,但卻認為「法」是有的(我空法有)


  法不過是經過各別事物中抽象出來的一種概念,所謂「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等,都是為了破「有」而來的假設,其本身僅具規定性,猶度量衡的單位,從這個基礎上立足以達空的認識;而聲聞們執此為實,將動搖了「我空」的根本,他們放下了這個,拾起了那個,佛學之開示,以達人、法兩空,能所兩忘。


  2.破空見以返空入「有」——小乘人達到我法並空之後,因不能明瞭「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的道理,復錯解了「空」認為它是空然無物的斷滅空,把「空」看是與「有」對待的「空」。宇宙之實相,從真諦言固是空,而如從俗諦言,則又是「空而不空」,此本是一件事的兩面觀察,不可隔絕來說。我們如認為空是一無所有的斷滅了的空,依緣起的道理怎麼也得不出空的結論,前已一再言之。


  緣起的空,逆而上之觀察,應作如是說,空是由動變而來,動變由無常無自性而來,無常無自,是因緣和合事物之特性,因此特性,以生萬法,雖是假相而立假名,但非無因果的斷空,既有一貫的因果在,顯為「空而不空」,因之談空不廢假名。小乘們的空,是一去不返,而大乘菩薩談空,則是迴光返照的;小乘是僅獨善其身的自了漢,而大乘菩薩則是能出能入的大丈夫,其分別在此,兩者的境界是不能混為一談的。 


(三)中道義的「空」(真空妙有)

  佛教是談空而又說有的哲學,一切大乘「有」宗,亦無不噓吸在空的氣氛當中,離了空,有亦無從談起!這裏所謂中道義的空,即是不落有無、不落常斷、不落一異的空,這種情形,佛教把它叫做「真空妙有」。這種境界是超出相對的觀念,是從本合為一的「色空不二」、「理事無礙」處立腳,來論斷宇宙之實相的。佛教文化之所以優越,從此處可以看出,我們可以說這是一種最進步的宇宙人生哲學之方法論,近乎孔子所說的中庸。孔子學說之能大且久,在兩千多年後的今天仍能放出永恒如新的光輝,就在其依中庸之方法論所建立起來的思想體系;佛教之所以能與中國文化合流,而且早已成為中國文化的一部份,在中道一點是有重大關係的。


  「中」的定義很難下,因為中無定體,隨時而在,不可機械的以幾何圖形的立場去理解(例如一個十公分線段的中點為五公分處:一個直徑二十公分的圓以中徑為線段,其各半徑之中點,在此中經線段之十公分處)。不過孔子之中庸,是從性善出發,可以叫做「性善的一元論」;但佛之中道是從宇宙之實相著眼,並不考慮到「應該如何」的價值論的問題,比較客觀換句話說,並不是從「應該如何?」上來說,而是從「這是如何?」上來談。釋氏之服膺中道,隨舉一事,任擇一言,皆可證明,此處不贅及。


  關於宇宙實相之認識,古今學者的看法要不出「本體論」( Ontologr )與「現象論」( pheno-mendlism )二者,前者研究宇宙實在終極之本性,「道」、「理」等皆為本體之異名,後者即為研究經驗界之事相,「器」、「事」亦其別稱。對本體與現象的關係而言,各家見仁見智,都有不同,而要之以本體為現象之根源,是主宰現象的一點則殊無異説;易言之,本體與現象實不過是隱在與顯在的關係。


  康德( Immanuel kant 一七二四~一八〇四)曾致力於此二者之統一,但畢竟沒有超出二元論的矛盾,(氏認為超越經驗之物自體由純粹理性看來雖不可知,而由實踐理性看來卻又是一真實之本體,從實踐理性即能將不可知的變為可知),他似乎不能直接把本體與現象作直接了當的統一,當中又假借於一個主觀世界的媒介,一切客觀事實,必須透過此一主觀的形式,認識才有可能。這仍是隔一層的,因之菲希特( Jo hann Gottieb richte 一七六二 ~一八一四)乃把康德哲學上所表現之二元,歸著於「純我」的一元,以這個純我(絕對我)的無限活動為中心,而演繹一切,所謂萬物,不過為我之表象,康德之所謂範疇(Kategorien)及所謂物自體( Ding-an-sich )過為我之活動、我之思維。


  如此似已泯除了本體與現象的界限,但這種主觀唯心的傾向,實未免過於抽象,且亦抹煞客觀事實的能動性,因氏是完全從倫理道德方面著眼,對客觀物理的世界,仍欠正確的說明。謝林( Fricdrich Wihclm Joseph Schelling一七七五~一八五四),則又與菲希特似居於兩個極端,雖皆是以一切萬有為絕對發展之物,但他則從物理(承認自然之客觀的存在,不像菲氏把自然看作是受動的東西,而是把自然看作是有生命有活動之物)著眼,甚至人和神都不能例外,此則又有所偏失,僅在客觀之一面上仍得不出本體究屬為何的結論。


  到了叔本華( Arthur Schopenhauer 一七八八—一八六〇)才算把康德的所謂物自體得了一個相當的解決,也即是把本體與現象在實質上統一起來,他把這個不可知的本體(康德的物自體),看作是盲目意志的衝動(近乎佛家十二因緣的無明),可由自己之直覺推之。以吾人之身體何由發育,乃意志(非理性的)為之前驅,意志欲攫物,則手指增長,意志欲食物,則胃囊擴大;更推而至於牛 欲拒敵則生角,虎欲捕敵則爪利,植物欲取得光與熱則向上生長,水欲取得水平位置,則四方汜濫,宇宙一切無不皆然,意志本身即物自體,叔氏名此為「生活意志」(Wille Zum Leben)此生活意志在成為現象之前,以從時空因果獨立之一定的姿態而發現;它的人生哲學即由此而出發,它對人生價值之判斷為苦,及主張滅去個性,而以理想為依歸,無不基於此,但它與佛家之人生態度,似同而實異(這點當另為文討論)。


  到了黑格爾( Ge org Wilhplm Friedrich Hegel 一七七〇~一八三一),對本體與現象之統一則更有創見,它之所謂絕對,並非抽象之物,乃潛在於差別界之諸處,而為具體的實在,離此差別界之一切,何從認識絕對之為何物。所謂「絕對」(黑格爾別名之為「邏格斯」〔Logos〕即理性之意),乃存在於各物中之普遍,於此普遍中,乃為絕對之所在,其意不外本體不在現象之外,而在現象之中,外現象以求本體(物自體或絕對),終必不可得。因此邏格斯為論理的進行,為思想之開展,自然現象與精神現象,無一而非此邏格斯之顯現。


  這個邏格斯如何進行?乃依正反合的辯證法,惟依此法則,才有將抽象原理變為現實事物,略明乎此,在理解佛家中道的真空妙有上,不失為一旁助。不過吾人於此宜知者,西洋之所謂本體,總不出乎唯心、唯物或心物二元論的範圍,懷特海的中立一元論,雖把心物合一起來,但仍不免在心物的觀念上有所分別;而佛教就法性所談的真如,只不過是就其主宰之作用而言,根本不能從心與物的一般觀念上去理解,甚至根本無所謂本體(一涉及「本體」一詞,自不免墮入心物之途,而以質的觀念去代替了性的觀念)


  真如與萬法的關係,實即“理與事”、“性與相”的關係;真如也、理也、性也,是就真諦上立論萬法也、事也、相也,是就俗諦上觀察,實則以真俗不二之理以言,真如即是萬法(就本體即現象),萬法即是真如(就現象即本體)。從真如論事相,無處非空,從事相覓真如,則無處非有,乃即事物而見真如,真如之真性雖不易知,但隨緣可見,故一物一真如,一物一本體。反之,事相之本身因千差萬別,而其真如之一則無變易。般若心經上「空不異色」「空即是色」,有「空而不空」以襯托反映出「妙有」意味,「色不異空」「色即是空」、有「有而非有」,以襯托出「真空」境界。


  譬如這裏有一隻金鳳凰,以常識的範疇認其為真,但依究竟道理則顯非實有,雖非實有,而其既現此幻相,必有其圓成不變之理(本體)。我們假定金是本體,鳳凰為現象,除了金的本體,鳳凰的現象究在何處?但如打破了鳳凰,金體仍是金體(不增不減的無生),不過此時金體並未隨緣顯現而已,如將此金體又作成金像獎或人體,將又是隨緣顯現。由此義看,本體是實而不虛,如常而非變易,現象正有生滅,最後落於空性,還歸本體,真空妙有之理是殊為費詞的。總之,從真諦言,破有為空,一切法之生起基於因緣,凡是因緣所成的法,皆非實有,故空;從俗諦説,化空為有,因有空義,乃成一切法,雖為不實,但非斷滅之空。由此真俗互入,因果互易,而顯「理事無礙」、「色空不二」或「空有相即」的真空妙有之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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