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性常存

窮釋子,口稱貧,
實是身貧道不平。
貧則身常披縷褐,
道則心藏無價珍。
〈永嘉證道歌〉
佛教是一種思辨的宗教,它的人生哲學中有悲觀的成分,也有樂觀的信念。它揭示了人生之苦,也指出了人生之樂(涅槃),還指明了離苦得樂的途徑與方法。佛教是一種深刻的宗教,它的深刻性就在於,它既是一種信仰,也是一種智慧;既是一種宗教,也是一種哲學。佛教人生哲學的深刻性,也許是世界上任何一種宗教都無法相比的,因爲其他宗教大多祗停留在信仰的層面,祇是叫人如何如何去做,卻沒有告訴人們爲甚麼要這樣去做;或者是說了,但那理由實在不能使人信服。佛教則不同,它不僅告訴了人們「當然之理」,還向人們明示了「所以然之故」。
並且,它是由「所以然之故」而推出「當然之理」,通過揭示人生之苦的緣由而指明解脫人生之苦的途徑與方法。這途徑與方法的首要一點,就是要人們樹立起信心,確立自信意識與自主精神。在人生解脫問題上,佛教爲我們提供的可貴精神,首先就是這種自信自主精神。這一精神突出地體現在佛性論中。
佛教建構的人生解脫理論的關鍵一環是其佛性論,沒有這一理論,佛教人生哲學的大廈便祗能建築到一半,即祇能揭示出人生痛苦的本質,卻不可能指明人生解脫的方向。正因爲有了佛性論這一理論基石,佛教纔能在這一基石上建構起人生解脫的理論大廈。
那麼,「佛性」究竟是甚麼呢?簡單一點說,「佛性」就是指眾生成就佛教理想人格 ——「佛」的原因與根據。這一詞語是由梵文翻譯而來的,亦可意譯爲「覺性」、「如來藏」等。它的本義是指佛陀的本性,後來演變爲成佛的可能性和人生解脫的内在根據。這一宗教詞語遠離我們的現實生活,可能不少人都比較陌生,所以這裏我們首先必須追溯一下這一詞語的來歷及其含義的演變。
(一)、佛性論探源
(1)、小乘佛教的觀點
相傳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悟道成佛後,活到八十歲就涅槃了,用我們的話說,就是死了。這就產生了一個疑問:一般人死了也就完了,那麼,佛陀死了以後,佛身是與一般人一樣死了就完了呢?還是永存長住的?關於這個問題,小乘佛教做了「生身」與「法身」的區別:
・「生身」是指佛陀的血肉之身。
・「法身」的「法」是指佛所說的言教、所證得的真理,佛以「法」為身,名為「法身」。
小乘佛教提出了「生身無我」、「法身是常」的觀點,認爲任何人的血肉之身即「生身」都沒有恆常自在的主體,是易變易滅的,佛的「生身」也不例外,但佛與一般人又畢竟不同,他不僅有「生身」,而且還有「法身」;他的「生身」消逝以後,他所說的「法」依然存在,故其以「法」爲身的「法身」是永恆常存的。這種「法身是常」的觀念,是「佛性」概念的最早淵源。
(2)、大乘佛教的觀點
早期大乘佛教的說法較此又進了一步。《法華經》提出了「佛壽無量」的觀點,認爲人們所看到的佛陀固然祇活了八十歲,但這祇不過是他示現滅度而已,他成佛以後的壽命其實是無量的。
中期大乘佛教又提出了「佛身是常」的觀點,認爲佛身是恆常不滅的。這又出現了一個問題:佛身爲甚麼是恆常不滅的?爲了回答這個問題,《涅槃經》便提出了「佛性」概念和「佛性是我」的觀點,具體解釋了佛壽爲甚麼是無量的,佛身爲甚麼是恆常的。它指出,「佛性」是一種恆常自在、常存不滅的主體即「我」,佛之所以爲佛,就是因爲他有「佛性」。「佛性」是恆常不滅的,所以寓「佛性」於自身之中的佛身也是恆常不滅的,其壽命是無量無限的。
那麼,「佛性」的含義具體是指甚麼呢?自從《涅槃經》第一次提出了「佛性」概念以後,這一問題便一直處於討論和諍辯之中。總的來說「佛性」的內涵由「心」與「境」兩方面構成,「心」是成佛的正因,「境」是成佛的緣因。
《涅槃經》雖提出了「佛性」概念,但其前半部與後半部對「佛性」內涵的解釋又是不同的。先出現的前半部著重從「心」方面來解釋「佛性」,認爲它就是「性淨之心」。這裏所說做爲佛性的「心」還是一種感性存在,它是像「胎藏」那樣孕藏於如來體中的有形可見的東西,所以又稱爲「如來藏」。而後出現的後半部對「佛性」的解釋卻與此有重大差別,它認爲「佛性」就是「法性」或「實相」,亦即精神性的宇宙本體,佛性之所以常存不滅,就是因爲它與宇宙本體合而爲一。這樣,佛性內涵的重心就由「心」轉變爲「境」。
繼《涅槃經》而後出現的《勝鬘經》中的某些說法,又使「佛性」內涵發生了一次重大轉變,它提出「佛性」就是「自性清淨心」,並認為這樣的「心」,並非為如來所特有,而是一切眾生都有的。這樣一來,「佛性」的內涵又再度由「境」轉變爲「心」,由本體回復到主體。祗是這裏的主體已不再是感性主體,而是一種抽象的理性主體,它就等同於人的清淨的心性。
在印度佛教中,關於「佛性」内涵的討論,以世親所著《佛性論》最爲集中。此論提出了三種佛性:
一、自性住佛性:這是指眾生先天具有的佛性。
二、引出佛性:這是指通過佛教修行而引出的佛性。
三、至得佛性:這是指達到佛果時本有佛性得以圓滿顯現。
同時,《佛性論》還特別以「如來藏」解釋「佛性」並說明「佛性」同「人」與「法」的關係,提出了「一切眾生是如來藏」、「一切諸法爲如來藏」的觀點,意即「如來」無所不遍,攝取一切眾生和一切法於自身之中,而一切眾生和一切法也無不含藏「如來」而做爲「自性」。那麼,「如來」又是指甚麼呢?按照《佛性論》的解釋,「如來」的「如」就是指「如如」、「真如」,是「不妄想」、「不顛倒」的意思,具體是指獲得「人法二空」的認識。所以,「如」實際上就是指按照佛教的空觀而認識世界與自我的一種觀點,它是一種智慧,因而可稱爲「智」;它又是被認識、被追求的目標,故又可稱爲「境」,它是「智」與「境」的統一。也就是說:
・「如來」的「如」既是一種智慧,又是一種境界,是智慧與境界的統一。
・「如來」的「來」則是由「如」而「來」的意思,即指修習者依據「自性如如」所引發出來的一切修行活動;通過這些活動而達到與「如」合一的境界,就可獲得「法身」而成佛。
所以,「如來」既是成佛之因,亦是所成之果,是因與果的統一。《佛性論》認爲,世間凡聖雖有差異,但各自具有的「如來」是同一的,「如來」遍藏於眾生之身,它就是「如來藏佛性」。
(3)、中國佛教的觀點
以上是印度佛教對「佛性」的解釋。佛教傳入中國後,佛性問題一直是中國佛教界討論的一個焦點問題。中國佛教對「佛性」的理解經歷了這樣的演變:起初是以「神明」爲佛性,接著是以「法理」爲佛性,最後又以「心性」爲佛性。從表面上看,這一演變過程似乎是印度佛性說發展進程的再現,實際上卻打上了中國本土時代思潮的烙印。我們知道,一種外來文化要在它的輸入地生存下去,就必須與該地的固有思想,特別是主流思想相協調。佛教這種外來宗教所以能在中國紮下根,就是因爲它在相當長的時期內,都是依附於中國本土思想,並且是緊跟本土思想發展蹤跡的。
東漢時期,佛教初入中土,此時它所遇到的中國本土思想,主要是神仙方術。而方術之士所宣揚的長生不老、靈魂不滅,以及那套養生之道,與最初傳中國的小乘禪數學恰有某些相似之處,於是佛教便自然而然地依附於這種方術之學,用方術之語去詮釋佛理。對於「佛性」,佛學家們便是用方術學的「神明」或「靈魂」來解釋。印度佛教認爲,「佛性」是恆常不滅的;而中國方術學也認爲,「靈魂」是永存不死的,兩者頗相吻合,自然被人們等同了起來,故「靈魂」在當時的很多典籍中,都成了「佛性」的同義語。
至魏晉時期,中國思想界的主流思想演變爲玄學,佛教也就轉而依附於玄學。魏晉玄學不同於兩漢時期神仙方術等粗俗的說教,它是一種著重探討宇宙本體的精緻的本體論哲學。與玄學這種學風相呼應,魏晉佛教也盛談本體。至於「佛性」,亦被上升到宇宙本體的高度,被理解爲「法理」。當時一位著名佛學家竺道生在解釋《大般涅槃經》中的「佛性」概念時指出:
從理故成佛果,理為佛因也。
「佛因」即「佛性」。這裏的「理」既是指十二因緣之理,也是指宇宙本體之理。「理爲佛因」,是說明瞭人生過程的十二因緣之理及宇宙本體之理,便是成佛之因,便是佛性。道生還認爲,「佛性」是常存不滅的,佛教所說「無我」是指無「生死中我」,而不是指無「佛性我」。他說:眾生
雖復身受萬端,而佛性常存,若能計得此者,實為善也。…… 佛性不可得斷。(見〈涅槃經集解〉)
「佛性常存」、「佛性不斷」,這正是眾生能夠獲得人生解脫的根本原因。
到了隋唐時期,原來攀緣於中國本土思想而求得自身發展的佛教,已羽翼豐滿,這時終於脫離對本土思想的依附,而開始走上獨立發展的道路,建立了自己的宗派。當時,各宗派之間存在著競爭,它們共同面臨的問題之一,是要爭取更多的信徒。要爭取到信徒,首先就必須回答人們最關心的問題:
・是不是人人都有成佛的可能性?
這一問題的實質也就是:
・是不是人人都有成佛之因即「佛性」?
而要回答這一問題,第一步就必須解決甚麼是「佛性」這一問題。隋唐佛教各宗派都提出了自己的佛性說,其共同特點,是突出了佛性的主體性,將它等同於人的本心本性。天臺宗提出了「五種佛性」說,認爲「佛性」有以下五種類型:
一、正因佛性:這是指先天所具之理。
二、了因佛性:這是指觀悟佛理而得的智慧。
三、緣因佛性:這是指能夠引生佛智的善行。此三者稱為「三因佛性」。
四、果佛性:這是指達到佛果所具的「智德」。
五、果果佛性:這是指達到大涅槃而斷除煩惱的「斷德」。
由這裏可以看出,天臺宗將佛性看做是理、智、德、行的統一。它認爲,眾生具有了這四個善法,就具有了佛性,佛性就是心中所具之理、心中所含之智、心中所蘊之德,以及理、智、德在行爲中的體現即善行。這顯然突出了佛性的主體性。
法相宗將佛性歸結爲兩種:
一、理佛性:是指眾生所具不生不滅的法性。
二、行佛性:是指「四智」的種子(「四智」於後文介紹)。
法相宗認爲佛性就是「法」與「智」的統一,用我們的話說,就是客觀與主觀的統一。
禪宗則提出了自心即佛性、本性即佛性的觀點,將佛性直接理解爲人的心性。至此,「佛性」一詞已完全從出世間來到了世間,這一宗教術語已被深深打上了世俗倫理學與心理學的烙印,它已不再神秘,不再深不可測,因爲佛性就是我們自己的心性。
(二)、佛性含具眾生成佛的可能性
由上可見,無論是印度佛教還是中國佛教,都無一例外地肯定了「佛性」的實存性、恆常性。佛性是成佛之因,肯定佛性的實存性、恆常性,也就是肯定了佛性的含具眾生成佛的可能性;而成佛也就是意味著對人生之苦的解脫,因而肯定眾生成佛的可能性,也就是肯定眾生有解脫人生之苦、到達涅槃之岸的可能性。這一肯定具有十分重大的意義。這說明,人生雖是一大苦海,但陷入苦海之中的眾生,並非不可拯救;苦海雖無邊,但並非每個人都一定要在這苦海中無限期地漂游下去,生命之舟還是可以靠岸上岸的。
過去人們祇覺得,人生之夢很容易破滅,夢破會引起痛苦,痛苦又會緣生新的夢,而新的夢又同樣會導致新的苦,人一生下來便總是處於這種輪迴之中,無法逃脫;現在人們終於知道了,這一人生輪迴的悲劇並非不可避免、不可超脫。有了佛性這盞明燈,就可以刺破噩夢,穿透迷霧,照亮人生前進的航程,就可以引導著生命之舟向著沒有輪迴、沒有煩惱、沒有痛苦的地方駛去。它的存在給我們痛苦的人生帶來了希望,讓我們感覺到人生雖以悲劇開始,卻並非一定會以悲劇告終;人來到世間時所發出的第一聲音是「哭」,但人離開世間時所留下的最後音容卻可以是「笑」;人生以「生苦」肇始,卻未必會以「老死之苦」結束。這一切的可能性都存在於「佛性」之中。
但這裏還有一個問題需要釐清:
・佛性是一部分人纔有呢?還是所有的人都有?
・是祇有一部分人纔能解脫人生之苦呢?還是所有的人都能得到解脫?
對此,佛教再一次鼓勵了我們。它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一闡提人亦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