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阿含之意義及其内容 
一、阿含之意義及其内容 

一、阿含之意義及其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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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期佛教的研究,分根本佛教與原始佛教,〔根本佛教〕即阿含佛敎,阿含爲釋尊及其直傳弟子言行實錄,爲奉行佛法的弟子根本的典型;從佛陀開敎起至佛滅後百年頃佛教,即約西紀前五三〇~三八〇頃。〔原始佛教〕,乃釋尊再傳弟子以後的佛教,以維持教法傳承的中心,確立敎權。從佛滅後百年至五百年頃佛敎,即西紀前三八〇——西紀後第一世紀初。


  阿含(Āgama)二字,原爲漢音阿笈摩、阿伽摩、阿含暮等。秦言,法歸。僧肇長含序說:「法歸者,蓋萬善之淵府,總持之林苑,其爲典也,淵博弘富,韞而彌廣,明宣禍福賢愚之迹,剖判眞僞異齊之原。…… 道無不由,法無不在,譬彼巨海百川所歸,故以法歸為名。」唐時意譯爲傳、教法、無比法等。阿含從第一結集成立時起,即爲上座部傳承的教法。在教團傳承上視爲唯一無比的價值。要依辭典的研究(Āgama)近於來著、歸趣、或知識、聖言、聖訓集、經典等意。


  佛陀說法,經常所用兩種語言,一是巴利語,爲印度古代通俗語,即說話的俗語;一是梵語,爲古代聖典語,即是文學語。因兩種語言不同的關係,故所記載經典的也就不同了。今南方(錫蘭)佛經,即用巴利語記載,其「五尼柯耶」(nikaya 譯爲集)以及「大品」、「小品」等律爲主要的經典。「五尼柯耶」,相當北方的四阿含,其律與北方所傳的「四分律」大同小異,在根本上爲統一的。而北方經典,以梵語記載爲主,北方所傳的一切聖典的代表,現存於自由國的尼泊爾,英人所輯集的:華嚴、法華、般若、律等經典都爲梵語記載。因爲語言不同,北方用梵語記載的說爲四阿含,南方用巴利語記載的說爲五阿含,南北兩傳阿含於佛陀遺言景行上說:用通俗語記載的五阿含,比較用文學語記載的四阿含,原始的色彩較爲豐富。茲將南北兩傳,分列於次:


南傳阿含——巴利語
長部( Dighanikaya 含三〇經)
中部( Majjhimanikaya 一五二經)
相應部(Samyuttanikaya 約二八八九經)
增支部(Anguttaranikaya 約二三六三經)
小部(Khuddakanikaya 大小一五經)


北傳阿含——漢譯
長阿含(四〇經)二十二卷      (後秦佛陀耶舍、竺法念共譯)
中阿含(二二二經)六十卷      (東晉僧伽提婆譯)
雜阿含(約一三六二經)五十卷    (宋求那跋陀羅譯)
增一阿含(約四七二經)五十一卷   (東晉僧伽提婆譯)其文散於漢譯各經中


  要確實了知阿含成立的經過,當依佛典結集的次第研究。佛陀入滅後,第一夏季,在阿闍世王絕對保護下,五百阿羅漢會聚於王舍城七葉巖,以大迦葉爲首,舉行第一次結集。這時的法,即是「經」,依阿難誦出,「律」依優波離誦出。阿含經的淵源,即導源於此時。律與經爲同一淵源,故其取材諸多相同。佛滅百年頃,因東印度吠舍離比丘提倡新佛教,遭保守派反對,於吠舍離城,會集七百衆,以耶舍爲上首,舉行第二次結集,這次結集以討論律爲中心。


  佛滅後二百三十年頃,於波吒利弗城,依阿育王命,以目犍連帝須爲上首,舉行第三次結集,於是三藏教法始行完成。但這次結集,許多學者不以爲然。總之,阿含經於第一結集誦出,於第二結集以後,即紀元前三世紀前後,應爲阿含經正式成立的時期。以文體長短分爲中部、長部、雜部、增一,總稱爲四阿含。其中以雜部、增部較爲通俗,原始跡象,極爲豐富。中部似經再整理,文句整齊,經名分類。但四部中互有重複,以長部卷數最少,僅二十二卷。


  初期佛教,所謂經典,就是「無字聖典」,只是口口傳誦,根本沒有文字記載。這個經典,到阿育王摩咽陀(mahinda),傳入錫蘭,約紀元前八年 Vattag anani 王時,始命比丘書寫此經,「有字聖典」,初次出世。


  佛滅後的敎團經第二次結集,即種了分裂的種子,在思想上分爲保守派與進步派。後來保守派一心要保守佛陀原始言行跡象,便離開中天竺,到北天迦濕羅毘國,以北方爲根據,另組織教團。於地域上分中北二天,中天進步派稱爲〔大衆部〕,以般若經爲主。北天保守派稱爲〔上座部〕,以阿含爲主。中北二天敎團雖有分裂,但對阿含教義,深爲信任,極爲尊重。尤以中天大衆部,特別重視增一阿含,分別說部重視長含,但兩派對於宇宙萬有的解釋各有不同,北天上座部薩婆多部,即一切有部對於宇宙萬有主張實有,故稱爲實有的思想。中天大衆部對於宇宙萬有,或分析或破壞主張一切皆空,故稱爲空觀的思想。在教義上無形劃分北天爲實有主義,中天爲空觀主義。


  於是分道揚鑣而向東南發展的大衆部,漸漸開拓大乘佛敎,向西北發展的上座部,依然拘泥於保守,被斥爲小乘。到佛滅後六七百年間,進步派大衆系龍樹提婆師弟出世。龍樹出身於南方,出家後曾到北方雪山修學,眼見中北各趨極端均非佛教之福。故龍樹貫徹南北空有的思想,綜合大小乘的精華,倡導眞空的大乘的中道敎,保守派北天上座部系;佛滅後九百年間,無著、世親兄弟出世,倡導幻有的大乘教。但空有的立論,都依於諸法緣起義。以一切法假因託緣而有,空無自性,無自性故說爲眞空。一切法雖假託衆緣而有,無偏計我性,但事象宛然存在,故說爲似有。故空有辯論的方法雖不同,但同立論於緣起義。而空、緣起、中道本爲阿含的深義。


  故空有二派,雖說是受傳統保守與進步思想的影響,實同受北方阿含教義的引導。立足於緣起性空的龍樹,深入阿含,龍樹〈中論〉所引證佛經,都出於阿含。龍樹發揮實相義說一切皆空,爲阿含的根本義。立足於緣起幻有的無著世親,不消說出身於阿含的根據地;世親的思想,根本發源於阿含,〈俱舍論〉所依的經,就是阿含。是故印度中觀、瑜伽兩系大乘教思想,可說都與阿含有深刻的淵源,阿含經中雖沒有大乘菩薩,若大智文殊菩薩,或大悲觀世音菩薩參加教團,但阿含充滿了大乘思想,可說爲大乘思想的淵源,或爲通於大乘共依的根本經典。

  阿含雖爲非大乘的小乘教,要是以忠實比較佛陀說法的行動,當要研究阿含聖典。在這裏頭可搜集後來大小乘思想,特別大乘思想生起重要的依據。在思想發展上雖不及大乘思想豐富,但大乘教的空、緣起、中道以及大乘所用的術語:若三十七道品、三增上學、四攝事等,都預見於阿含經中。龍樹的空,無著的有,顯明的都受了阿含深刻的影響,尤以龍樹爲甚。是故阿含不宜受非大乘或小乘的拘束。阿含內容所攝極爲廣泛,絕不是限於小乘局部的思想,是一切大乘思想的淵源,尤其對於空、緣起、中道及一般的思想,都有深刻的發揮。


  (一)無常即空 「色爲無常,無常者即是苦,苦者是無我,無我者即是空,空者非有非不有,亦復無我,如是智者所覺知」《增含二四,一一》。無常、苦、空、無我,原是阿含根本的思想。因爲無常的常性既不可得,故說爲無我。無我是我性的不可得,故無常無我都是空的異名。「此色無常,受想行識是無常,色是苦,受想行識是苦,色是無我,受想行識是無我」《雜含三,一四》。阿含的無常、苦、空、無我說,不是就外境說,乃依有情自身說。若無常苦者,是變易法《雜含一,六》。變易法即是無常的異名。譬如說一個茶杯是無常則可,說是苦則不可,因爲茶杯根本沒有知覺領受的作用,無所謂苦不苦。


  是故說苦必須於有情自身起了老、病、死的變化,才能說是苦。是故阿含(經)無常、苦、空、無我,是根據佛的慧觀說無常即是空。若因,若緣,而生滅者,彼因彼緣皆悉這常,彼所生識,云何有常,無常者,是有爲行,從緣起是生法、滅法、欲法、所知法,是名聖法印知清淨」《雜含三,一七》,這就是因緣而顯無常,因無常而悟入空性,以彼因彼緣皆悉無常,故說爲空。或依次第觀空,或依緣起顯空,都在以無常而顯空義。


  「佛告阿難,我多行空 …… 如此鹿子母堂,空無象馬、牛羊、財物、穀米、奴婢;然有不空,唯有比丘衆,是爲阿難,若此中無者,以此故我見是空。若此有餘者,我見眞實有。阿難,是謂行眞實空不顛倒也」《中含– 小空經》。這是釋尊用善巧演繹空有義。所謂空,是空的財物知見,故說「若此中無者,以此故我見是空」。所謂不空,就是空去知見所顯的有,故說:若此有餘者,「我見眞實有」。要能體驗空、有的眞義,才能達到「行眞實空不顛倒也」。


  釋尊唯恐衆生不了解這個初步次第觀法悟入空有的眞義,故又進一步的演繹說:「阿難,比丘若欲多行空,彼比丘莫念村想,莫念人想,當數念一無事想,彼如是知空於村想,空於人想,然有不空一無事想……乃至漏盡無漏,無爲心解脫,眞實空不顛例」《小空經》。這是次第觀空法。初於人空、物空,而有不空唯一無事想,這個不空無事想,心仍有所著,故要層層進步空於村想,空於人想,空於無事想,空於無量空處想 …… 空於無量識處想 …… 空於無所有處想 …… 空於無想心定。乃至本所行,本所思,不樂彼,不求彼,不住此,不住彼,心無所著,漏盡無漏,無爲心解脫,達到眞實空不顛倒。


  這是初步觀空法。《中含– 大空經》,更從内空發展到外空,内外空,或依空三昧觀想,達到「我得空,能起無相,無作,無所有離慢知見,是則善說」《雜含三,一六》。這都是依次第觀想所顯的心空。故能無所得,無所作,於一切外境不起所著,所得,離諸戲論,故說爲空。但這個空只是觀想所成的空,所緣的空;不是眞正的法空。眞正的法空,要依緣起而顯其本性空。即緣起而知空,才是一切法的眞空勝義。


  (二)緣起即空 緣起爲阿含的深義。「我今當說第一空法,云何第一空法,若緣起時則起,亦不見來處,滅時則滅,亦不見滅處」《增含一,三〇》;這就是說若於緣起中見來處去處,仍不能悟入空性。「若過去若未來 …… 若遠,若近,彼一切非我,非異我,不相在,是名正慧」《雜含六,三四》;這是依緣起所顯不來不去非一非異的空義。是故要了知空義,必要了解緣起,不能了解緣起的意義,即不能理解眞空勝義,「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即是顯諸法生起,必假託「緣此而彼起」的因緣相依的關係。但這個因緣相依所生諸法,都是空無自性。


  「色無常,若因,若緣,生諸色者,彼亦無常,無常因,無常緣,所生諸色,云何有常」《雜含一,六》;這就是依因緣所生法,明確地是無常。無常因,無常緣所生無常(法)即是空。佛告三彌離提:「眼空,常恆不變易法空,我所空,所以然者,此性自爾」《雜含九,四六》。佛說得更明白,眼等諸行,若因,若緣所生色,若苦,若樂,不苦不樂,都是無常,都是空。爲什麼要說他是空,是「此性自爾」。並不是佛的發明,也非是上帝所作,故佛說:「非我所作,亦非餘人作,如來出世,及未出世,法界常住」《雜含一二,六八》。


  這是把緣起性視爲常住,不生不滅所顯諸法的理性,自性空,故「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依因緣所生法,都是生滅的,依緣起和合所顯的本有性,都是無常無我的,不生不滅、不來不去、不一不異的空寂性,所以說爲無常、無我,即是空。這個空,即緣起而顯空,或緣起即空,非緣起以外而有空,或空以外而有緣起。故曰「法住法空,法如法爾,法不離如,法不異如」《雜含一二,六八》。這是依據起性空顯不生不滅、非一非異的空義。這個不生不滅的性空義。


  在聲聞比丘中,也只有舍利弗須菩提才能完全通達。舍利弗說:「我恆遊空三昧」《增含四二,二二》,須菩提證得無靜三昧爲解空第一。像厭世苦行的大迦葉,只是拘泥生死事相上說明生滅無常,不能於緣起而知不生不滅的性空,即緣起而悟空,或於生滅中而知不生不滅的「此性自爾」勝義空。這個「此性自爾」的空義,即是阿含的空義。


  (三)中道義,世俗的知見,不是偏於有,就是偏於無,都是落於二邊的知見,佛說中道緣起法,即是不落於二邊,亦「即是離於二邊,說於中道」。「樂受者是一邊,苦受者是二邊,不苦不樂是其中,有者是一邊,集是二邊,受是其中。」《雜含四三,四六》這就是說有說無,或苦或樂,都落於情識的二邊知見,不是絕對的中道法。絕對的中道法,是不苦不樂,不依情識知見而以正智正見爲出發點。


  是故釋尊開示迦旃延說:「世人顛倒於二邊,若有若無,世人取諸境界,心便計著。迦旃延,若不受、不取、不住、不計於我。此若生時生,滅時滅。迦旃延,於此不疑不惑,不問於他,而能自知,是名正見」《雜含十,五四》。「如實正知見,若世間有者,無有,是無離於二邊,說於中道」《雜含一二,六九》


  世間人總依顛倒知見說有說無。佛法依緣起見到「此有故彼有」、「此滅故彼滅」正見的中道義,故不落於二邊。不惑於二邊的正見,爲佛法根本的思想,釋尊初於鹿苑說四諦八正道,即以正智正見爲領導,建立正智正見中道義,這個正見的中道義也只有迦旃延才能善於了達,絕不是一般聲聞比丘所能了知,是故佛陀緣起、空、中道、本懷的教義,至少在聲聞比丘中失去了普遍性。


  (四)阿含思想與當時一般宗教哲學諸種思想有嚴格交涉的關係。特別對於非婆羅門教的六師思想的批判若《長含–沙門果經》等,以及自我爲中心的世界觀、人生觀思想的糾正若《長含- 梵動經》等,人生家庭社會倫理道德標準的確定若《中含- 善生經》等,神教迷信的破除若《長含- 三明經》等。在這些問題上都充分反映出,阿含是富有組織的論理學,特別富有時代交涉的精神。


  故研究原始佛教書籍雖多,若〈阿毘達磨論〉,只是限於經文比句表面的解釋,而沒有深刻内容意義的價值。是故欲了解原始佛教,不僅限於佛教一部分經典,必須注意到當時與佛教有關係的一般宗教哲學文化思想的對照研究。阿含的意思涉及到佛陀時代前後一二百年間的印度宗教哲學的思想。是故研究阿含,不僅可窺見佛敎區別根本思想,也可窺見印度當時所有宗教哲學思想的體系。


  (五)阿含雖被尊爲根本佛教的經典,但從其內容思想體系說,顯與佛滅二百年後部派思想相混合。要是想研究眞的根本佛教思想,這於阿含研究取材方面,應有新舊思想的必要。就如佛預示百年後,阿育王及優婆(毛+匊)多的事跡。這純爲上座部於佛滅後三百年前後所編纂以抬高自己的身價,不能視爲根本佛教的跡象。


  但是要嚴格區別這個新舊思想的問題,僅依漢譯阿含的内容,還不足以決定,尤其思想方面,以原始佛教的教理不是佛陀一代所完成的,佛陀僅止於一種暗示。必須追溯佛陀以前吠陀書、奧義書及佛陀以後部派的經典,始能探得佛陀思想的起源背景及教團組織的次第。初期佛教所用的術語,若三皈依、五戒、持齋、四諦、十二因緣一類的法門,顯與吠陀書(法經)、奧義書的思想有密切的淵源。


  (六)阿含不但在思想上涉及大小乘思想内容及導源的關係,且涉及佛敎全體思想及歷史的淵源。最顯著的部份:(一)釋尊自說出家年月,說法的時代,「我年二十九,出家求善道,須跋我成佛,今已五千年」《長含遊行經》。(二)釋尊預示百年後,阿育王及優婆(毛+匊)多的事跡。「於我滅度百年之後,此童子於巴連弗邑統領諸方,爲轉輪王,姓孔雀名阿育,正法治世。又復廣布我舍利,當造八萬四千法王之塔」《雜含二三,三二》。(三)其餘有關釋尊、迦葉、阿難傳承及與各國王的關係。這都爲研究佛史重要的資料,於考證佛陀紀元問題上具有決定性的影響,至少在北傳方面認爲是如此。


  (七)阿含不獨爲佛教全體思想的淵源,且爲研究印度宗教哲學及一般思想的依據。佛陀時代的婆羅門教,雖失去統治人心的功用,但一般國民宗教意識(神的思想)及生活習慣(祭祀神格,讚歌)仍然與婆羅門教有密切的關係,《中含-梵志十經》,特別可以看出婆羅門敎潛伏的勢力。非婆羅門教六師,雖以自由思想爲號召,然在思想上缺少了正覺的依據,趨於極端(參閱《長含沙門果經》)故不能統一民心。佛陀以新鮮正覺思想,覺範天下,救濟人間,故能折伏當時諸種思想(六師)


  是故不了解阿含不特不能了知空有的大乘教,並且不能了知一切經典根本思想的源流,甚至不了解整個佛法思想起源的背景,亦非過言。阿含爲大小乘思想的根源,是故阿含有其獨特性,不可拘泥於大小之間,日本佛教徒或稱爲「根本佛教」或稱爲「原始佛教」,這都有損於阿含獨特性的價值。我以爲阿含,就是阿含,不必再加上此形容詞的名稱,爲了彰顯阿含獨特性的價值,故尊爲「阿含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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