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心生萬物隨識變,心有寶藏體無窮
經上說:「心生萬法生,心滅萬法滅。」世間上的一切現象,不過是我們的心識所變現的假相而已,本來沒有的事情,由於心念的活動,能生起種種的幻象;已有的幻象,由於心念的平息,也能歸於止滅。譬如黑夜走暗路,看到地上的粗繩,以爲是巨蟒蟠踞;聽到樹上沙沙的響聲,以爲是鬼魅哀號。古人說:「心不在焉,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如果能够去除心中的疑懼,一切事象只不過如杯弓蛇影般虛幻,是吾人妄自造作罷了!
過去印度有一位國王想測驗心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於是派人到牢獄裏抓來一位人稱擎鉢大臣的死囚,並且對他說:『現在你就要被判死刑了,不過我可以給你一線的生機,如果你能依照我的話,手捧著一碗油,頂在頭頂上,在城内的大街小巷繞行一週,假如你能够不灑落一滴油的話,我就赦免你的死罪。』
擎鉢大臣在絕望之中,突然看到一線的曙光,歡喜不已,於是小心翼翼地頂著一碗油,履冰臨淵般地繞行於街衢,但是國王爲了考驗他是否專心一意,派人在街道各處佈置了種種的奇觀雜玩,並且挑選國中的美女,在擎鉢大臣行經的路旁奏著美妙的音樂,輕歌曼舞,企圖分散他的注意力。擎鉢大臣面臨生死關頭,目不斜睨地盯著頭上危顫顫的油,心無旁鶩地舉著沉重的腳步,一切喧嘩的聲音、美麗的景色,彷彿過眼雲煙,一點也引誘不了他,終於平安地繞回宮中,竟然沒有灑出半點油,國王就問他說:
▍『你在繞街時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看見什麼動靜?』
▍『沒有啊!』
▍『你難道沒有聽見悅耳的音樂,看見動人的美女嗎?』
▍『回稟大王!我確實什麼也沒有聽見,什麼也沒有看到。』
原來擎鉢大臣爲了求得活命,全神貫注於頂上的油,周遭的喧鬧都充耳不聞、視而不見了,由於他的專心,因此保住了生命。從這則故事可以了解如果我們牽繫於聲色犬馬,心自然隨著聲色犬馬而浮沈不定,但是如果我們熱愛生命甚於聲色犬馬,那麼光怪陸離的浮世又奈何的了我們?同樣的當我們面臨大限之期的時候,修持淨土法門的人能够如擎鉢大臣一樣,一心不亂繫念於佛號之上,由於畏死心力猛健,超過累劫所積聚的力量,自然得以往生極樂國土,心力的強大可見一斑。
有一個醫生爲了了解人類心理活動的變化,特別到監獄裏對一個被判決死刑的犯人說:『你已經被判處死刑了,刀剜槍決的死法實在很痛苦,倒不如躺在床上,我以針筒一點一滴慢慢抽完你的血液,無聲無息地死去來得安穩無懼!』
這個死囚一聽,與其懷著恐懼痛苦地死去,不如不知不覺安然地離開人間,於是接受醫生的建議。其實醫生並沒有抽取死囚的血液,他在死囚的耳朶旁邊放置一個水桶,並且接了一條水管,水流入桶中,發出滴答滴答的響聲,彷彿血液答答的滴落聲。醫生湊近死囚耳畔催眠似地告訴他:『唉呀!你的血一滴一滴不斷地流出來了,你不要害怕,安心地死罷!』
死囚緊閉雙眼,聽著醫生的描述,心想:『我的血快要流乾了,我就要死了。』忽然覺得自己頭暈目眩,身體漸漸虛弱起來。死囚就在自己那殷紅的血液慢慢乾竭,生命漸漸枯萎的想像中無疾地死了。我們的心不僅能左右我們的行爲,有時更能主宰我們的生命。根據醫生們的說法,人類有許多的疾病是起因於心理上的不健全,所謂「心病還須心藥醫」;反之,有些人雖然罹患絕症,由於求生意志強烈,卻能克服病魔,不藥而癒,心力之巨大,可以想見。
像這位死囚本來子虛烏有的事情,由於起心妄念,終於在自己的猜想疑懼中喪失了生命,平時我們對於這顆虛妄不實的心,怎能不善加照顧,使它趨入正道,不致偏失呢?本來沒有的事情,由於疑心、懼心的作祟,固然能產生草木皆兵、鬼影幢幢的幻景,但是由於信心、堅心的鼓舞,也能化險惡爲平夷,死裏重生。
有一位旅人出外行商,跋涉於叢山峻嶺之中,不小心掉入黑暗的洞窟裏,荒山僻野,人煙罕至,眼看自己將埋骨在這裏,商人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抬頭看去,頭頂上那塊小小、圓圓的藍天,有白雲飄逸、麗日懸掛,好不悠閑,商人垂首一想:我不能死在這裏,我要上去!我要上去!說也奇怪,當他如此專心思想的時候,雙肩彷彿長了翅膀,身子輕飄飄地騰飛起來,飛出了陰暗的幽谷,飛上了光明溫暖的草原。由於他一心想飛出深坑,別無雜念,信心使他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力量,終於解救了自己的生命。
在佛教有名的論書〈大乘起信論〉中,曾經將我們的心分爲二門,一爲清淨的眞如門,一爲染污的生滅門。超凡入聖,成佛作祖固然是這顆心,沉淪迷墮也是這顆心。事實上心本來沒有染淨的分別,染淨也不是兩件事情,好比本來平靜的水面,受到和風的吹拂,泛起粼粼的波浪,水和波不是兩樣東西,水受風生波,風平則靜止如水,水爲波之體,波爲水之相,兩者二而一,一而二,不能截然分割。我們如果能够妥善地護持這顆浮盪不定的心,任他無明的八風如何吹拂,也能够對境不迷、如如不動,那麼自然風平浪靜,菩提明月映現水中了!
我們的心蘊藏無限的寶藏,能够變現種種的東西,所謂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世間一切的現象,不外是我們心靈活動的一種影像、一種投射。心彷彿善畫的繪畫家一樣,一管彩筆在握,能够畫出種種繽紛美麗的圖案,我們看看有些動物昆蟲爲了維護自己的生命,隨著生存環境的不同,而將自己的身體繪成和環境相同的顏色,藉著這層保護色,以避免外境的傷害。所以卽使動物鳥獸,爲了延續生命,他們的相便能隨心轉化,心的功用變化,徵諸於自然萬物的事例,也可以略知一二。
山河大地乃至一切萬法都是唯心所變、唯識所現,這個道理有時卻很難爲一般人所信服。有一次圓瑛法師在上海開大座講經的時候,講到「三界唯心,萬法唯識」的妙理,座中有一位信徒提出質問說:『佛教說一切唯心所變,請教老法師如果我們心中想馬,就能變出一匹馬來嗎?』
平時辯才無礙的圓瑛法師,也被這個棘手的問題問倒了,一時找不到適當的答案,只好明天掛牌回答。下座後徹夜未眠,苦苦思考著應當如何來回答這個問題。眼看更鼓頻催,東方逐漸露出曙白,仍然找不到解答。正在焦急無計的時候,忽然靈光一現,想起了趙子昂畫馬的故事,明日就以這件公案作爲回答。
原來趙子昂是古代一位善於畫馬的畫師,他奉詔畫馬,爲了把駿馬那英發、飛騰、奔逸、矯健的雄姿描繪出來,白日仔細地觀察馬的姿態,晚上入眠了,還在揣臆馬匹的神韻,想得出神入化,身心與馬完全冥合在一起。一天夜裏,他的夫人掀開羅帳,想上床安眠,卻發現床上躺著一匹神彩奕奕的駿馬,原來趙子昂一心畫馬、想馬,最後連自己都變成了馬。第二天,圓瑛法師派人掛牌回答說:『趙子昻畫馬、變馬,唯心乎?唯物乎?』
事後有人問圓瑛法師說:
▍『幸好他問的是變馬,萬一他問的是變牛,心也能變出一頭碩大的牛來嗎?』
▍『畫馬既然能變出馬來,想牛焉知不會變出牛來呢?』圓瑛法師胸有成竹地回答。
我們的心有不可思議的妙用,不是常識可以判斷,也不是感官經驗可以臆度的,科學上一切神乎其神的發明,不都是心所創造出來的嗎?動物、植物界本來沒有的新品種,我們的心不是加以培育出來了嗎?甚至試管嬰兒的成功,證明連人類的生命也可以隨心所欲加以改造,心的功能之大、潛力之巨,實在不可管窺。柴陵郁禪師悟道後,曾說了一首詩偈: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
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朶。』
我們的心本來具有無限的潛能,蘊藏無盡的寶藏,但是由於無明造作,紛逐於五慾塵勞,使明鏡般的清淨自性,失去了光明,不能發揮應有的功能。我們應該以智慧之光,照破心中的一切迷妄,滌盡心中的所有污垢,將心中所含蘊的「佛的性能」—— 佛性,完全地顯露出來,才是善於知心、用心的智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