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夢破了,生命尚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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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人生之夢的剖析
第一章 人生如夢
第三章 人生之夢的剖析(一)
第四章 人生之夢的剖析(二)
第五章 人生之夢的剖析(三)
下篇 苦的解脫
第七章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第八章 人生解脫,主宰在我
二、夢破了,生命尚存,

二、夢破了,生命尚存,

  生活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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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認爲,佛教人生哲學是一種悲觀厭世哲學,這實在是一種誤解。釋迦牟尼佛成佛後,從未教導人們如何去死,而是教導人們如何去生。當然,釋迦牟尼佛在創立佛教、在提出比較成熟的人生哲學以前,也曾走過一段彎路、也曾有過夢破的經歷與體驗。而那段經歷與體驗給他帶來的痛苦是常人無法想像的,與此相比,我們一般人所遭受的夢破之苦,實在微不足道。


   這裏,我們不妨先回顧一下他所走的那段彎路、所經歷的那段夢破之苦,然後再看看他是如何從彎路上走過來、從破夢中走出來的。這樣,我們會對釋迦牟尼佛及其所創立的佛教產生一種親切感,會感覺到他是人而不是神,他的學說既是宗教也是哲學;感覺到他創立的人生哲學既是他個人人生體驗的結晶,以及普遍的人生眞諦,這些人生真諦對於我們在夢破之後勇敢地走完人生之旅,也許不無啓迪意義。

   釋迦牟尼佛所走的人生彎路就是他出家後最初那幾年所過的苦行生活,他的夢破的經歷就是這種苦行生活的失敗。

   當年的悉達多太子出家後,來到了一片茂密的樹林裏。他來這裏不是觀賞風光美景,而是準備進行苦修。當時的他與古印度許多思想家一樣,信奉一種觀念,認爲自然界的現象是摩擦濕木不能取火,摩擦乾木纔能取火;人生的道理亦如是,祇有經過苦行,清除體中的污液,纔能悟出眞理。於是,他脫去了精緻的錦袍,穿上了粗糙的袈裟,後來甚至穿鹿皮、穿樹皮;他每天祇吃很少的東西,並且是日減一日,到最後,七天纔吃一餐,而他所吃的不是雞鴨魚肉,不是白飯麵包,而是草根、樹皮、竹葉、野果;渴了,沒有香茶,沒有開水,祇能飲一口山澗的涼水;睏了,沒有床、沒有被,就睡在潮濕的山地上,甚至睡在鹿糞上、牛糞上,有時還睡在荊棘上;他天天都不洗澡,身上污垢堆積。他嚐遍了風霜雪露,飽經了酷暑嚴寒。他受盡了蚊蟲叮咬之苦、疾病纏身之痛、野獸侵襲之難,以及惡魔陷害之災。但這一切的一切,都動搖不了他尋求解脫之道、普度天下眾生的決心。


   悉達多太子終日裏靜坐著、沈思著、苦修著。不僅如此,他還一邊自己苦修,一邊去瞭解別人是如何修行的。在古印度,婆羅門教一度成爲佔統治地位的宗教,該教在人生觀上宣揚一種悲觀厭世主義和苦行哲學,所以苦行主義在當時是一種相當流行的人生哲學。很多人都認爲,人生是無比痛苦的,你要想解脫痛苦,就必須採取以毒攻毒、以苦滅苦的方法,必須苦行。有的教派還認爲,你必須去體驗一下比人生本身還痛苦數倍的痛苦,纔能對目前的痛苦予以超越。有的則認爲,人生是一個苦海,你祇有飲乾了這苦海裏的每一滴水,然後纔能離苦得樂,纔能從苦海中解脫出來。


   在這種人生哲學的引導下,當時不少人都紛紛來到荒山野外修苦行。當然,這些人苦行的目的與悉達多有異,他們不是爲了普度眾生,而僅僅是爲了自我解脫。他們想盡各種方法來摧殘自己的身體: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當年的悉達多一面自己修行,一面觀看了別人所修的這些千奇百怪的苦行。這樣的苦行,他堅持了六年,六年,這在任何人的一生中都不是一個短暫的時間,何況身爲太子、原本可以權傾天下、可以享盡人間榮華富貴的悉達多呢?做出這種抉擇的同時,他又做出了多麼大的犧牲,而這種犧牲又說明,他要尋求解脫之道的決心有多大,他要圓「普度天下眾生」之夢的決心有多大。同時,這也不言而喻地使人感到,這個夢若是破碎了,對他的打擊該有多大!


   然而不幸的是,他的夢後來果真是破碎了。

   六年裏,他的體能、他的元氣、他的生命力一點一點地消耗殆盡,他的血肉之軀漸漸地衰弱、乾枯,他最後被折磨得骨瘦如柴、奄奄一息。可是,人生的真諦、解脫的道路又在哪裏?他仍然是茫無所知。六年的苦行生活、六年的艱難磨煉沒有使他自己得到解脫,更沒有幫他找到解救天下眾生的道路與方法。面對苦行的失敗,面對破碎的夢,悉達多曾經痛苦、絕望過。那不是一般的痛苦,而是在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而後所換來的痛苦;那也不是一般的絕望,而是在樹立起最虔誠最美好的希望,並爲之做出最艱苦的努力,而後又眼看著希望破滅時所感覺到的絕望。這痛苦、這絕望,決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同明星之夢破碎、陞官之夢破碎、發財之夢破碎以及春夢破碎所帶來的痛苦與絕望相比,悉達多太子當年所經受的痛苦與絕望要高出十倍、二十倍,乃至令人不可思議。


   但是,悉達多太子畢竟具有超出常人之處。他沒有被痛苦打倒,沒有被絕望擊垮;相反,他從這痛苦與絕望中勇敢地堅強地站了起來。這痛苦與絕望,沒能動搖他的人生信念和普度眾生的決心;相反,他這一信念和決心更堅定了。並且,經過冷靜的思考,他還從這痛苦與絕望中明白了一個道理:


   於是,他毅然放棄了苦行。應該說,這是一個果敢的抉擇、一個智慧的抉擇。他知道苦行之路走不通,便不再硬著頭皮往前走,而是改走他道。也可以說,他原先做了一個夢,夢想著通過苦行來拯救自己、拯救眾生;但最終,這個夢破碎了,他沒能拯救自己,更未能拯救眾生。於是,他不再沈溺於這個破碎的夢,而是毅然地從這個破夢中走了出來,重新尋求人生解脫之道。

   悉達多太子想要尋求的是一條如何走向新生的道路,是一條能讓天下眾生從痛苦中、從破夢中走出來的道路。他堅信,人們在經歷了種種夢破之後,並不是祇有走向死亡,而是完全可以走向新生。因爲他知道,人的生命、今世的生活,並不會隨著某些夢境的破碎而一起破碎。夢破了,生命尚存,生活還在。



   前者是對宇宙萬法實有性的否定,後者是對主體自身實有性的否定。但這種否定並不是將宇宙萬法及主體自身視爲一無所有,不是將其斷定爲無。「諸行無常」不是說宇宙萬法不存在,「諸法無我」也並不意味著世間沒有芸芸眾生,這其中是包含著深刻的辯證法的。這一點,我在前面有關章節裏已做過介紹。


   然而,那些持「斷滅空見」的人,對此卻恰恰做了簡單化的理解。他們爲了求得人生的解脫,便對主客觀世界做了一番徹底的否定,企圖通過對客觀世界的否定而捨棄貪愛,通過對主體自身的否定而超脫輪迴。而他們用以否定自身的方法就是苦行,在這方面,最典型的代表是頭陀行者。「頭陀」的本義是抖擞煩惱、離棄貪著。這些人認爲,抖擻煩惱、離棄貪著的唯一方法就是苦行,所以這些人被稱爲「苦行僧」。※「苦行僧」原是指將佛教的四諦之理推向極端、宣揚悲觀厭世主義的頭陀僧,後來的人們,往往將出家僧人與「苦行僧」等而同之,這是不正確的,並非所有的僧人都是苦行僧。


   這些「頭陀行者」一直抱著「苦行」的宗旨不放,他們對自己的日常生活做了種種嚴格的規定,基本原則是貫徹一個「苦」字。例如有一部《十二頭陀經》,其中對「頭陀行者」的衣、食、住、行做了這樣的規定:


   這些「頭陀行者」一直抱著「苦行」的宗旨不放,他們對自己的日常生活做了種種嚴格的規定,基本原則是貫徹一個「苦」字。例如有一部《十二頭陀經》,其中對「頭陀行者」的衣、食、住、行做了這樣的規定:



   這種苦行哲學的目的,無非是要通過這樣的苦行來折磨自己,從而培養一種厭世意識,並由厭世進一步走向離世,走向對生活、對生命、對人生的否定。他們認爲,這樣就能超脫人生之苦。


   然而,悉達多認爲,這不是在超脫人生之苦,而是在往人生的苦海中增添苦料;這種頭陀哲學並不是真正的佛教,而祇是一種厭世哲學、死亡哲學。

   眞正的佛教認爲,人生之苦須要超脫,但人生本身並不能否定;人生之夢遲早會破碎,但夢破了,不等於人生就完結了;相反,人生之夢破碎以後,人生本身還在繼續著。因爲夢破了,生命尙存,故生活還在。破碎了的,祇是人生之夢而非人生本身。所以,人生之夢破了,但人生的風帆仍要照樣揚起。


   眞正的佛教認爲,世界是空幻的,我們不可能永遠擁有它;但這世界又畢竟是存在的,它構成了我們的生存環境。我們自身是假合的,所以不可能永存不滅;但我們畢竟是藉緣而生起了,畢竟由五蘊聚集假合而成了。有了生存環境,有了我們的假合之身,就有了生命,有了生活。生命既已誕生,生活既已形成,我們就不能人爲地毀棄它,而要任其自然地讓它存在,讓它繼續。


   眞正的佛教認爲,人生解脫的關鍵不在於對生命與生活的否定,而在於如何面對生命、面對生活,如何對待生命、對待生活;消除人生之苦的關鍵,亦不在於我們的夢是破還是圓,而在於如何從一個個破碎的夢中醒過來、走出來,在於不去重複那業已破碎的夢。不重複破碎之夢並不意味著我們不能保存生命、延續生活,而是說我們要創造新生命,開闢新生活,活出新境界,這就是解脫的境界、涅槃的境界。


   眞正的佛教還認爲,解脫不等於棄生,涅槃不等於死亡;眞正的解脫是脫離人生諸苦,真正的涅槃是超越生死輪迴:
 ・祇有凡俗愚昧的人,纔將涅槃理解為死亡。 
 ・衹有邪師外道,纔將涅槃理解為斷滅。


   如果人生的最高境界即超越諸苦與輪迴的境界是死亡,那麼,如何有眾生?如何有人類?沒有了眾生、沒有了人類,還談甚麼解脫?甚麼涅槃?《壇經》中有一首偈說:


   這裏說得很明白,祇有「凡愚」、「外道」纔將涅槃理解爲死亡、斷滅;眞正的覺悟者會將它理解爲新生,理解爲夢破之後所開始的新生命、新生活。
   是的,人生之夢破碎之後,我們的生命依然存在,我們的生活還在繼續。爲了不重複那破碎的人生之夢,我們就必須開創新生命,開拓新生活。


   那麼,我們究竟該怎樣開創新生命?又該如何開拓新生活?對此,佛教亦爲我們指點了迷津:我們該調整人生之舟的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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