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解脫的普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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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人生之夢的剖析
第一章 人生如夢
第三章 人生之夢的剖析(一)
第四章 人生之夢的剖析(二)
第五章 人生之夢的剖析(三)
下篇 苦的解脫
第七章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第八章 人生解脫,主宰在我
二、解脫的普遍性:

二、解脫的普遍性:

  佛性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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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佛性」一詞的起源我們可以看出,它本來是就釋迦牟尼佛個人而言的,是指佛的本性。但後來,它的外延卻不斷地得到了擴充,首先是擴充到佛陀那一種姓。我們知道,古代印度的姓鬥爭是十分尖銳的,當時存在著四大種姓:


 一、最高一等是婆羅門,這是一些掌握著文教祭祀大權的僧侶貴族。
 二、第二等級是刹帝利,這是掌握軍政大權的國王和貴族。
 三、第三等級是吠舍,這主要是商人和自由職業者。
 四、最低等級是首陀羅,這是喪失一切權利的奴隸和僕人。


   釋迦牟尼佛出身於刹帝利族,這一種姓與婆羅門族之間爲爭奪統治權,而存在著深刻的矛盾。當時,主要是代表刹帝利族利益的小乘佛教,爲了與婆羅門教相抗衡,就把佛陀所在的這一種姓稱爲「佛姓」,視「佛性」爲「佛姓」即刹帝利種姓的本性。但從其產生的社會根源上說,佛教原是反對種姓制度的產物,它主張一切眾生不分種姓,一律平等。所以,後來的大乘佛教便突破了小乘佛教在佛性問題上所做的限制,將「佛性」的外延擴大到了普通的眾生。《大般涅槃經》便明確提出了這樣的口號:



   前文已說過,《大般涅槃經》分爲前後兩部分,其前半部在肯定一切眾生悉有佛性的同時,又做了一點保留:將「一闡提」排除在外。所謂「一闡提」就是指善根斷盡、作惡多端的人。《涅槃經》前半部指出,這些人沒有佛性,因而不可能得到解脫。它說:


   應該說,《涅槃經》前半部中的佛性思想,是佛教人生哲學發展史上的一大變革,它嚴格的等級制度,爲廣大眾生指出了一條通向人生解脫的道路。在他看來,並不是祇有婆羅門和刹帝利人纔能超脫生死輪迴,脫離人生苦海;處於較低等級的吠舍人,以及最低等級的首陀羅人,也有這一人生的希望;處於不同等級的人,在政治地位、社會地位上雖不平等,但在佛性面前是完全平等的。也可以說,在它看來,一個人,祇要他還沒有完全陷溺於無明貪欲之中,沒有完全爲煩惱罪惡所侵蝕,祇要他還留存有一點點善根,那麼,他就有跳出人生苦海的希望與可能。這無疑爲漂泊於苦海中的絕大多數人點亮了一盞生命的明燈,指出了一條通向解脫的航線。


   然而,《涅槃經》前半部在這一問題上,畢竟又做了一點保留,即將「一闡提」排除在「佛性」之外,排除在解脫之外。這又意味著,還有那麼極少數的人,永遠衹能沈溺於苦海,永遠也不能到達人生解脫的彼岸。這無疑是將他們判了「死刑」,並且是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遠亦不許超生。更重要的是,這「一闡提」所指的「極少數人」,究竟是指哪一些人,人們不得而知也許每一個做過惡事、壞事的人,都這麼想:「我是不是『一闡提』?」如果是,那就意味著我再痛改前非亦於事無補,照樣不能重新做人、照樣不能得到解脫、照樣要繼續受苦;與其這樣改過而不能從善,那我還不如破罐子破摔,繼續爲惡。顯然,對於以普度眾生爲宗旨的佛教來說,這種情形的存在是相當危險的。


   而從理論上說,將「一闡提」排除在「佛性」之外,亦會產生深刻的矛盾:既然說「一切眾生悉有佛性」,而「眾生」包括了一切有情識的存在,「一闡提」當然也屬於「眾生」之列;那麼,將「一闡提」排斥在有「佛性」的「眾生」以外,這在邏輯上不就說不通了嗎?一種有邏輯矛盾的理論,還能指望人們信仰它嗎?這一問題與矛盾,引起了人們的重視與深思。並且,正是這一問題、這一矛盾的存在,使得佛性說傳入中國後,在東晉時期還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東晉有一位著名的佛學家叫做竺道生,他天資聰穎,頗有悟性。《涅槃經》前半部傳到當時的建業(南京)後,他曾大力弘揚其中的涅槃佛性說;並且,他還從「一切眾生悉有佛性」的觀點中,大膽而又邏輯地推導出了「一闡提亦有佛性」的論斷。他認爲,既然一切眾生皆有佛性,而「一闡提」無疑也屬於「眾生」之列,何以獨無佛性?他指出,「一闡提」是指斷掉善信之根的人,他們雖不具信根,斷掉眾善,但佛性還是存在的。他認爲佛經上講「闡提」無佛性,這祗是爲了誘導有惡行的人反省自己的罪惡,而不是說他們眞無佛性。


   竺道生一提出這個觀點,立即在佛學界掀起了一場風波。那些拘泥於經文的僧人們,群攻之,指責這是「背經邪說」,並對竺道生採取了戒律上的最嚴厲處分,將他開除僧籍,逐出建業。


   竺道生離開建業後,來到了今天的蘇州虎丘山。相傳在虎丘山,他仍堅持自己的觀點,並對石頭說法。他說,既然一切眾生皆有佛性,那麼,「闡提是含生之類,何得獨無佛性」?他問石頭:「我所說的言論與佛理是否相契?如果相契,就請你們點頭示意。」誰知石頭聽後,竟不停地點頭贊許。這就是「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的故事。


   後來,《涅槃經》後半部亦譯成了漢文,經中果有一闡提亦有佛性、亦得成佛之語。這時佛學界又轉而讚歎道生的先見之明,稱他爲「涅槃聖」,並把他迎回了建業。自此,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一闡提亦有佛性的觀點成爲定論。


   這種觀點一傳開,立即引起了社會各界的關注,吸引了眾多的人信仰佛教,信佛修道者日趨增多。從此,佛教再也不是上層達官貴人的專利品了,普通老百姓也開始信仰它,因爲它爲每一個眾生帶來了脫離苦海的希望,指明了人生解脫的航線;即使是罪大惡極的「一闡提」人,它也不忍心遺棄,而是以一種大慈大悲的精神去感化他們、改造他們,讓他們與其他眾生一道脫離苦海,創造新生。


   應該說,這種風向的轉變,是有深刻的思想根源和社會根源的。從思想根源上說,承認「一闡提」有佛性,是貫徹佛教理論徹底性的需要。佛教理論的徹底性,不允許有一部分人被排斥在佛性之外,不允許有一個角落被遺棄於佛法的感召之外。釋迦牟尼佛當初做出那麼大的犧牲,就是發誓要普度天下所有的眾生。這其中,雖然有人作惡多端,但佛陀以慈悲爲懷,佛法以悲愍爲旨,即使是十惡不赦的人,也應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也許有人會說,一切眾生都有佛性、都有解脫的可能性,這種說法祗對佛教信徒有鼓勵作用;對於一般不信佛教的凡人、俗人來說,「佛性」太抽象、太不切實際,因而沒有多少實際意義。其實,這是一種誤解。佛教所說的「佛性」實際上就是指人的覺性、悟性和善的好的品性,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善良的人性。講人性,我們人人都理解,但講佛性,不少人就認爲離自己太遙遠,因爲自己不信佛。


   但實質上,這兩者並沒有本質區別。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捫心自問:自己的本性中是不是有著善的成分?如果有,那你就有佛性。佛教說,「一切眾生悉有佛性」、皆可成佛,這與儒家所說的「人性皆善」、「人皆可以爲堯舜」沒有本質區別。雖然「佛」的境界與「堯舜」或「聖人」的境界,有其同亦有其異,但我們這裏暫且祇論其同而略去其異。孟子曾說,善良的本性人人皆有,所謂:



   孟子認爲,祇要是一個人,他就具有這四心和四德;如果誰眞的沒有這些,那他就算不得人,所謂:


   孟子說的這些話,我們聽起來感到很親切,因爲他所說的「四心」、「四端」、「四善」,我們每個人多少都有一些;即使是十惡不赦的人,他的本性中也還有那麼一丁點兒善的東西,生來就祇有惡而沒有善的人,是不存在的。所以,孟子的話,我們能理解。其實,佛教的話,佛教所說人人都有佛性、一闡提亦不例外,也大致是這個意思。它無非是說,每個人的天性中都有一種覺性、悟性和善的品性,雖然多少不等,但一定是有的;即使是壞事做絕、善根斷盡的「一闡提」,也總還有那麼一點值得肯定的東西。那麼,一般人天性中的這種覺性、悟性和善的品性就是佛性,「一闡提」心中留存的那一點點值得肯定的東西也是佛性,它們就是解脫的希望和成佛的根據。


   當然,孟子雖說「人皆可以爲堯舜」,可是事實上我們知道,不可能人人都能眞的成就堯舜一樣的人格,孟子是從可能性上說的,其本意是鼓勵人們要樹立人生信心,不要「自賊」即自暴自棄。同樣,佛教所說人人皆可成佛、可得人生解脫,這也祇是一種理想、一種信念,其目的也是爲了鼓勵人們樹立信心,自信自強,爲了給人們建立一種希望與奮鬥目標,爲了讓人們從人生之苦中振作起來,揚起生命的風帆。即使是壞事做盡、惡行累累的人,佛教也給他們留下一個機會,並設置一種希望,讓他們能有一個從地獄中、從罪惡中超脫出來的希望和機會。


   其目的,無非是爲了從內在方面阻止他們再去做壞事、積惡業。這種慈悲愍世的精神,是值得讚賞的。但過去在偶像崇拜說的誤解下,我們對佛教的宗教評價,缺乏一種客觀公正的態度,認爲它僅僅是偶像崇拜。其實這是片面的,就佛教來說,它的教義中的確有不可思議的成分,但其目的,並不是爲了欺騙世人。想一想,歷史上有那麼多高僧大德爲了弘揚佛法,爲了堅持他們所認定的眞理,或許是為了能證得無上解脫之道,他們可以置自己的得失榮辱於不顧,難道做這樣大的犧牲就是爲了去欺騙人嗎?也許有人會說,對於一個佛教徒來說,是無所謂得失榮辱的,因爲佛教主張要超越這些分別。


   不錯,一個佛教徒可以不計得失榮辱;但我們不要忘了,他畢竟也是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有血、有肉、有生命,他難道連生命也可以不計較嗎?佛教也要人珍惜生命呀!而那些高僧大德爲了弘揚佛法,爲了普度眾生,卻可以將自己的生命置諸度外,這難道也僅僅是為了要欺騙人嗎?這樣去理解的話,可就枉費了他們的一片良苦用心了。

   我之所以要說這段題外話,是想表達這一意思:對佛教的某些人生信條,我們不能祇從消極方面去理解,也應做出積極的對我們的現實人生有啓迪意義的理解。譬如,對佛教所許諾的「人人都有佛性、人人都能成佛」這一諾言,我們就該這麼理解:這一諾言無非是要給我們的人生創造一種動力,設置一種希望,是要讓我們樹立一種自信自強的人生信念和遠大崇高的人生理想。這一諾言無非是要我們明白:對任何人來說,祇要他願意,就都可以從茫茫苦海中走出來,獲得新生,得到解脫;人生解脫是有普遍性的,因爲佛性是遍存的,善人、惡人都有佛性,甚至連飛禽走獸、花草樹木也不例外。


   祇要人人能善待自己的佛性,能將自己本性中的覺性、悟性和善良品性落實在行動中,就人人可得解脫,人人可以成佛。同時,通過這一教義,我們還應該知道,佛教宣揚人生是苦的目的,並不是要讓所有有生命的眾生都放棄生命、毀滅生命,而是要讓他們的生命在「佛性」的引導下換一種活法,換一種沒有痛苦與煩惱的活法。


   那麼,換一種活法,換一種沒有痛苦與煩惱的活法,這是自己可以做到的呢,還是要依靠外在力量纔能做到?佛教的回答是前者。它指出,解脫成佛歸根到柢要靠我們每個人自己,因爲佛性不是別人賦予的,而是每個人自有的、本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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