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東初 法師
二、阿含的思想與當時的思潮
一、當時一般的思潮
釋尊的時代,不消說,即指西紀前五六世紀時而言。這時的印度思潮,無論在文化思想上,或民族思想上,或政治趨勢上,或宗教改革上,以及一般教學上,都立於劃時代轉向的階級。在思想體系上,是新舊思想交替,新印度文化宗教哲學思想開始勃興的時期。要詳細的分析這時的思潮,至少要有數十種以上。然當時最顯著思想的傾向,也不過三四種而已。
(一)正統婆羅門教的思潮 奧義書興起後,形式的婆羅門教雖漸趨衰落,然尙能以傳統的精神對抗新興自由派及革新派,以維持吠陀天啓主義、婆羅門族至上主義、祭式萬能主義,爲教系的中心。
(二)俗信的思潮 這不同於前者拘泥形式主義,對吠陀以來種種神格雖多崇敬信仰。然以梵天(Brahmadeva)、毗紐拏(Visnu)、濕婆(Siva)三神爲中心。然主要的,以期養成一神教的思潮,大叙事詩的中心思想,實是這種通俗運動的核心。
(三)哲學的思潮 以梵書、奧義書爲根據的哲學思想,特別奧義書理論發展所掀起的派別:初爲數論瑜伽,後爲六派哲學大部份思想,都起於此時。
(四)非吠陀的思潮 非吠陀思想,即反對上面三種思潮,否認吠陀的權威。以自由獨立的思想爲標榜,即所謂六師異學及佛教爲這一派的代表。
當時非吠陀思想爲適應時代思潮而起,反抗傳統的婆羅門主義。這是西紀前六百年頃至四百年間印度思想界的總代表。反吠陀的思想,雖以自由覺悟人生爲目的,但其本身缺乏健全思想的體系,而趨於極端懷疑論斷滅唯物的實在論,不特無益於人類反危害世道人心(詳《長含沙門果經》)。古的婆羅門教思想,既失去人心的歸趣,而新的思想又未能帶來人類的光明。雖說爲新鮮活潑的思想,實是極端混沌的思潮。
在此人心極度不安,思想混亂的時候,以自覺覺天下的思潮開始導演,以綜合婆羅門教與非婆羅門教思想而樹起正覺思想體系者,這即是佛陀思想的起源。(西紀前五六O~四八O)佛陀的思想,無疑的屬於非婆羅門佛系。但有時也採用婆羅門的特長,即如佛教的出家、持齋、四諦、輪迴、解脫等術語,都導源於婆門敎及奧義書。而以佛陀偉大智慧思想把它融會改造成爲佛敎的法門。佛陀無論於苦或樂,都以中道的立場,避免極端,實是當時嶄新健全道德的思想。
佛陀雖爲當時崇高偉大人格覺悟者,對古的思想——婆羅門教——或不徹底的思想——六師異學一面用嚴格批評的態度,一面以偉大人格精神的感化,或接受他們的皈降,或改造他們的思想,互不相礙,同受王者所敬,這是佛陀偉大人格精神的感召。
這時所有異學的派別,要依佛教史料說:最著名的就是六師外道,六師當時亦以摩竭陀國爲中心,發揮其特長,因與佛陀居處相近,常與佛陀接觸,阿含經中常常提到佛陀與六師辯論教義。今依《長含- 沙門果經》,略叙其思想派別於次:
一、富蘭那迦葉(Purana Kasyapah)即所謂無因無緣論,爲倫理懷疑論。對人生行爲善惡的因果,存有懷疑的態度。說人生行爲不能爲絕對善惡的標準,在戰場上以刀殺人,或於路旁惠施小利,都不能決斷爲善爲惡?要究其心理動機爲何?因此不信因果。「若是以利劍臠割一切衆生,以此由聚彌滿世間,此非爲惡。於恆水南岸臠割一切眾生亦無有惡報,於恆水北岸為大施會,施一切眾,利人等利,亦無福報。」《長含- 沙果經》。因此,說善惡因果都爲偶然論。這是排斥善惡因果的斷滅論。
二、末伽梨拘舍羅(Makkhali Gosala)所謂生命派(Ajivika) 的開祖。即人生行爲或命運以自然運行爲原則,不拘束於因果法則,雖經數百劫輪迴亦能獨得解脫,六師中除尼乾子外此爲最有力者。故曰:「無施無與無祭祀法亦無善惡無善報。無有今世,亦無後世,無父無母,無天無惡地,無衆生世,無沙門婆羅門平等行者,亦無今世後世自身者」《長含 – 沙門果經》,這是純粹邪見的命論。
三、阿夷多翅舍婆羅(Ajita Kesakam balah)這屬於唯物論。這說人生依四大和合而成人,死四大分散,一切都空,爲所滅者,在這裏無父母沙門婆羅門。人在世間只有肉體,不須道德,故主張人生目的,要以快樂,排斥一切嚴肅倫理的觀念,這即後世盛行的順世派,爲唯物快樂主義的大成者。
四、浮陀迦旃延(Kakuda Katyanah)這一派卻與唯物論相反,是主張物心不滅論。但是極端機械的,說人生依地、水、火、風、苦、樂、生命七種要素所成。依其集散離合,說有生死的現象。但人身雖有生死,然七要素自身是不滅的。即如以刀切物,僅能分散物體,而物的自身不滅。
五、散惹耶毗羅梨子(Sanjaya Vairatiputrah)這一派爲一種詭辯論。即於現前論議上不易分判他的立論根據,就如問有沙門果乎?答曰:「此是如是,此事實,此異,此事非異非不異」,故稱爲詭辯。他說眞理不是固定不變的,就如氣氛一樣,爲一種不定論。在辯論上雖說如此,亦寓有哲理,舍利弗、目犍連二人未歸佛前,即屬此派。
六、尼乾子若提子(Nirgrantha Jnatiputrah)這是有名耆那的開祖,也是耆那教大成者。他與佛陀同時,其敎勢力與佛教在伯仲之間,其教理以非命二元論爲基礎。但在實行上是極端苦行者,亦主張不殺生,爲六師中最有力者,即現今印度尚有相當的教勢。佛敎聲聞弟子中的苦行思想即受它的影響。
以上簡單的介紹六師的思想。其主義雖有多種,但其思想主要的輪廓,不外唯物苦樂主義。當時思想界除六師以外,還有許多的異學。最有名的《長含梵動經》,實是網羅當時所有異學的派別,而對宇宙人生問題的解答,作多種的探求。總共有八類:
(一)常見論:即世界與自我,都是常恆不變的。
(二)半常半無常論:即世界與我有一部分皆無常,一部分爲常的。
(三)有邊無邊論:即世界與有情爲有限與無限。
(四)詭辯論:即任何問題,都不作具體的解答。
(五)無因論:一切都是偶然的現象,並無因果的關係。
(六)死後論:對於死後意識狀態作種種解釋。
(七)斷見論:對於死後主張斷滅,猶如燈息一般,無影無形。
(八)現法涅槃論:即以現狀態爲最高的境界。
要詳細分析上面八類主張,就是六十二見都包括其中。於此可窺見,當時一般思潮複雜的情形。
二、正覺思想的化導
這個世界,從何而來?依何而能相續呢?以及我們人生又從何而來?將往何處?這個世界爲有邊?抑爲無邊呢?佛陀時代的印度思想,對於這些問題,雖提出無慮數十種解答,但都不出前章所說六師外道及梵動經的八種主張。然佛陀對當時異學世界觀人生觀所舉最特色的思想,認爲有辯論價值的僅舉其三種。〈中含- 業相應經〉說:「人生所爲皆因宿命造,或謂人所爲一切皆因尊祐造(神意論)。或謂人所爲一切皆無因無緣(偶然論 )」。這即是佛陀所論的三種外道論。
第一宿命論 所謂宿命論就是定命論,說人生現前一切的遭遇都是前世預先安排的,不是後天可以挽救的。以人生觀擴大到世界觀,這個世界自身有個永遠規定的運動,所謂決定世界觀。佛陀時代摩訶瞿舍經的主張,正是其代表。這種完全宿命說,忽視現前人生善行的價值,爲佛所否認,佛敎雖同意宿業說,但猶重視現前業力的招感,以現業能減輕宿業,或根本改變宿業,轉惡業爲善業。
第二神意論(尊祐說)就是一切依於神的意志。無疑的,這是婆羅門教爲中心,爲當時神論者主張。把人世間一切現象都歸於神的安排,不但人不能改變現前的環境,就是「若沙門、梵志,若天魔梵及餘世間,皆無能伏,皆無能穢,皆無能制」《中含四,二三〉。人世間一切現象都屬於上帝或梵天的主使,這人生不需要精進善行,「若於作以不作,不知如眞者,便失正念,無正智則無可以敎」《中含- 相應度經〉。迷信於尊祐說,只有枯竭人類智慧,失去人生的價值,故佛陀斥爲邪因。
第三偶然論 說人世間一切遭遇,都是無因無緣偶然的現象,善爲偶然,惡也是偶然,善惡都是偶然的。這是一種機械世界觀。這與六師中阿夷多翅舍婆羅唯物論相近。
佛陀對於第一、第二說:以爲忽視人生行爲的價值,立於無道德的觀念,都斥爲邪因。第三說,表面與上兩說不同,但忽視人生有價值的行爲都是相同的,以一切爲偶然論。佛陀對於以上三種邪因論,以及當時所有異學派別的思想,不問是苦樂極端派,或常斷極端派,或唯物論、唯神論,依照各個立場異見分別演其對症下藥正覺的化導。
一、神的創造——因緣所生 當時印度宗教哲學都受神的支配,一切都是唯神論,把人生的遭遇都歸於神的賞罰,人世間一切的現象,都爲神的安排。宇宙山河爲神的創造,梵天或上帝爲萬能的,主宰一切,長常遠的存在!人是渺小的,只有屈服在梵天或上帝座下,永爲上帝的奴隸。這樣說法不特違背宇宙人生的眞理,剝削人權,並且違背因果的定律,所以佛教根本否認神造萬物說。人世間一切法生起,皆假因緣所生。「此有故彼有,此滅故彼滅」的相依相助的關係而成立。要是捨去彼此相依的關係,則一切法根本不存在。所謂因緣,即關係的異名。就如庭前一株花,先有花種爲因,次有水土、日光、人工、肥料的助緣,才有花生。是故一切法皆依因緣所生。花是如此,人也是一樣,是自己創造自己。
今日的我,即過去我所創造。今日的我,又創造將來的我。這個我相軀殼雖有死亡,但我所創作的業,是沒有生避的。所謂業,就是行爲論。現在自己的行爲,爲感受未來人生的主因,這即是自己創造自己的原理,自業自得。業有善惡的分別,故果有苦樂的不同。善因善果,惡因惡果,完全取決於人生自己行爲——業。絕不是取決於神的賞罰。是故佛敎否認神格的創造,確信自力更生,發揚人生的價值,不但合乎因果定律的原理,並且合乎人權時代科學的理想,達到人能勝天的目的!挽回人權,第一要否認神權的創造。
二、奴隸階級——一律平等 人類的社會,根本是平等的、自由的;不平等的現象,由於人的知識的淺深,而影響到職業的高低,絕不是導源於人種的優劣。婆羅門教假託神說:「我種清淨,餘者黑冥,我婆羅門種出自梵天,從梵天口生,梵梵所化,現得清淨,後亦清淨」《長含小緣經》。這是想藉種族優秀,於社會上造成特殊的地位,剝削人民。而奴隸階級,不但享受不到一般人民的權利,並且要受王族、農商族、婆羅門族的鄙視。常受上等階級人民的壓迫,所有的權利都被上等階級剝削殆盡。
奴隸階級沒有自己選擇職業的權利,沒有購置土地財產的權利,沒有受教育的權利,也沒有信仰宗教的權利,甚至也沒有禮拜神的權利,是故奴隸的階級,終身爲奴隸,永遠受不到神的庇祐?永遠沒有懺悔的機會,前途永遠是黑暗的,當時印度社會受宗教的觀念支配,造成社會嚴格差別的制度。佛敎根本排斥古代的宗教,否認階級的制度,主張人類一律平等,不但人與人平等,人與其他動物,乃至蟻蟲等都是平等的。正法律中不需要種姓,四姓出家,同爲釋氏。只要成就信、戒、施、聞、修的善行,斷除食欲等的煩惱,即獲得解放。
自恃種族優秀的婆羅門族,身犯殺、盜、淫等十惡法,身壞命終,要墮地獄。首陀羅族善行,身行善、口行善、意行善,身壞命終,同樣的要生善處天上。這猶如國家的立法,不問官吏或人民,犯了國家的法律,同樣的要受法律的制裁。善惡因果的定律,是絕對沒有種族優劣的分別,佛陀特許奴隸階級優波離加入教團,打破婆羅門教,所樹的社會階級制度,提倡人類平等,開示人類機會均等。否定奴隸,發揚人類平等的精神。
三、犧牲主義——不殺主義 迷信神教的人,以爲神掌管人類生殺的權能,猶如耶教上帝,信之導生天堂,不信降墮地獄。於是人能信神、拜神,即能獲得神的庇祐。人便變成神的奴隸。傷盡人性,殘殺衆生,討好神靈,想求自己的幸福。這種犧牲他命,以沽自己,古代印度社會所舉行邪盛大會(猶如過去拜拜的陋俗),動輒要殺無數的生命,祭祀神靈。
佛陀對這種迷信神靈殘殺衆生,根本反對。「若邪盛大會,繫群少特牛、水特、水牸,及諸羊犢小小衆生,悉皆傷殺,逼迫苦切,僕使作人,鞭笞恐怛,悲泣號呼,不喜不樂,衆苦作役,如是等邪盛大會,我不稱歎,以造大難故」《雜含四,一八》。這種殘殺衆生,罪過無邊。而迷信神教的人竟妄想殘殺衆生,祭祀神靈,求得善報。這種愚癡的行爲,無異投石河中,人在岸上祈禱,希石浮現,同樣的愚癡。
佛陀爲悲憐衆生,積極提倡不殺主義,對抗邪道犧牲主義,人生前途的苦樂,絕不是取決於天神,是或仰賴祭神的迷信舉動。乃取決於人生善惡的行爲。要是精進行不殺、不盜、不邪淫十善業道,離殺,斷殺,不與取、邪淫,乃至離見而生正見,身壞命終,便生善處天上。要是身犯殺、盜、淫的罪惡,想藉祭師祈禱而改變果報,就同《長含- 三明經》說:「奉使日月水火,唱言,扶接我去生梵天者,無有是處。」神教祭師的萬能,釋尊特別的反對。佛教的戒殺,不但有生命動物不殺,甚至一草一木都不傷害,不殺生養成仁慈德性,爲人生應有的善行。佛教不傷害主義,影響後世人類思想很大,不殺生,才是發揚人道主義的根本。
四、邪命——正命 職業的宗教徒,迷信於遮道修法的咒術,或爲祈禱,占相吉凶,爲自己的生活,不從事於正當的職業。或以非法取得的金錢,不問供養父母,或給妻子奴婢親屬,這種生命,都叫做邪命。故說正命。正覺釋尊,根本反對咒術占相,邪命自沽,瞻相男女,吉凶好醜,及相蓄生以求利養······或召喚鬼神,或復驅遣,或能令住種種懨禱,無數方道,恐嚇於人,能聚能散,能苦能樂。……作諸苦行,以求利養,或爲人咒病,或誦惡術,或爲善咒,或爲醫方,鍼靈藥石,廣治衆病。或言此國勝彼,彼國不如,或言彼國勝此,此國不如,瞻相吉凶,說其盛衰,入我法中者,無如是事《長含- 阿摩畫經》。
人世間一切恐怖皆從愚癡生,不從智者生。是故佛敎反對邪命遮道法。「若凡夫人信卜問凶者,必有是處,阿難,若見諦人,從餘沙門梵志卜問吉凶……或求一句咒,二句,三句,四句,百千句,令脫我苦,終無是處」《中含-多興經》。佛敎否認邪命遮道法爲生命,主張以正當職業,隨其善巧,要與正知正見相應而發生的正業、正語的正命。佛告族姓:「隨其技術,以自存活,或作田業,或行治生,或以學書,或作勇將,或奉事王……作如是業求圖錢財」《中含- 苦行經》。
以正當職業、合理方法依法取得的金錢,或供養父母,或給妻子、宗親、眷屬,乃至供養沙門,才能增進人生的福業,故說爲正命。若梵志陀然那樣「依傍 於王,欺誑梵志、居士,依傍梵志、居士,欺誑於王」《中含- 梵志陀然經》。「不依正業,法以強權剝削人民,或以非法貪污、敲詐,取得金錢,雖能供養父母,或妻子奴婢,乃至供養沙門,或施慈善都不能減輕自己剝削人民的罪惡。」
五、斷見──輪迴 所謂斷見,即唯物的實在論,只相信現前爲眞實、不信有後世,更不信善惡因果的報應,六師中富蘭那迦葉、末伽梨拘舍羅,就屬於這派——斷見——「有言我此終後身,想樂有苦有想,或不苦不樂有想,或有一想,或有多想,或有少想,或有無想,此實餘虛」《長含- 梵動經》。這是徹底的斷見論,以爲人死了,就同燈熄了一般,永遠消滅,無影,無形,無善惡後報,還有什麼後世?「無有他世,亦無更生,無善惡報」《長含- 弊宿經》。
人世間果無後世,無善惡報應,根本就不成爲人的世界,就如現在唯物史觀危害人類的前途,視人爲物。佛陀爲救護人間,對此斷見,以輪迴對抗。輪迴爲相續流轉意,說人生軀殼雖有死亡,但人的識神(靈魂)不隨人的身軀而歿亡。人的識神不滅,並且永遠的相續,人可相續爲人,也可轉爲畜生,或轉生善處天上。這個轉生就叫做輪迴,而輪迴的動力,就是業力。人轉生善惡與否,完全以人生現前業力爲轉移。是故人生前途的苦樂,要受業力支配,不是受上帝或神的支配,這即是業力不滅論。
任何人都逃不了業力的範圍,人爲什麼要受業力支配呢?就是「故作業故」。「若有故作業,我說彼必受其報,或現世受,或後世受,若不故作業,我說此不受報」《中含- 相應思經》。所謂故作,就是身。意,故作十惡業,必受苦報。不故作業,就是身、口、意,精進行善業,具足戒法。
「成就身清淨,成就口清淨,成就意清淨……正念正智,無有愚癡,彼心與慈俱,遍滿一方成就遊。如是二三四,四維上下,普周一切,心與慈俱,無結,無怨,無恚,無諍,極廣甚大,無量善修,遍滿一切成就遊」《中含- 相應思經》。這就是人生前途的苦樂,完全操在自己的業力,絕不是上帝的賞罰。人雖受業力支配,但人也可改變業力,惡業可轉爲善業,這個改變的作用,完全取決於人生現前有價值的善良行爲。是故佛教輪迴論,不特提高人生行爲的價值,並且鼓勵人生努力向上,創造自己光明的前途。
六、常見——無常這個常見,卻與斷見相反。說人世間一切都是常存不變易的,「我以種種方便人定意三昧,以三昧心憶二十成劫敗劫,其中衆生不增不減,常聚不散。我以此知我世間是常,此實餘虛」《長含- 梵動經》。或說人間復爲人間,牛復爲牛,瓜復爲瓜,人復爲人。說是遺傳性的常性,這種說法,依然不出神敎的範圍。照這樣的說法,人世間永遠沒有進步的希望,不獨違背人類社會進化的原理,且違背宇宙人生的眞理,是故佛陀對此常見,說諸行無常。
佛法的無常論,不僅依人死,或物朽說爲無常,乃依因緣生法,生、住、異、滅不停的變易,或進化、或退化、或動、或靜、或高、或下,都是無常變易的狀態。依此說爲無常。佛不許「無常說爲常,不恆說爲恆」《中含十九,百六》。無常、苦、無我,本爲阿含的深義。佛常對弟子演說無常義。「大王,色爲有常?爲無常耶?答曰:無常也世尊。復問曰:若無常是苦非苦耶?答曰:苦變易也。復問曰:若無常變易法者,是多聞聖弟子,頗受是我,是我所,是彼所耶?答曰:不也世尊」《中含- 頻婆娑羅王迎佛經》。是故無常,是從有情自身觀察到世界,是從一,到多法,發現人世間一切法,都是生、住、異滅法的無常。
七、苦行——安樂 所謂苦行,就是以爲人生現前所受的苦,都是前生所作的惡業,故今生要受苦,假使現在盡量受苦,把所有應受的苦受盡,這快樂自生。於是「或以一日食,或二三四五六七日食,或半月一月一食,或復食果,或復食莠,或食飯斗,或食麻米,或復食稻,或食牛糞,或食鹿糞,或食樹根樹枝,或食樹皮,或著塚間衣,或有常舉手,或常坐,或常蹲,或有卧荆棘上者,或有倮形卧牛糞上者…… 無數苦役此身」《長含- 倮形梵志經》。六師中尼犍子,就屬於這一派的代表者。
佛教根本反對苦行,因爲這種苦行,根本沒有價值的意義。「彼戒不具足,見不具足,不能勤修,亦不能廣著」《長含- 槍形經》。既沒有正知正見,怎麼能了知三世因果?前生爲有我呢?抑爲無我?本所作惡?抑未作惡呢?以及現在所吃的苦爲已盡呢?抑爲末呢?這種種問題,苦沒有根本的智慧是不能解答的。況且因果業報有其定律,苦是樂報,絕不會因苦行而轉爲苦報,或是苦報也絕不會因苦行轉爲樂報。現世報業絕不會因苦行而轉爲後世報。
後世業報,也不會因苦行而轉爲現世報。苦盡甜來的說法,全是虛妄,實無所得。要解脫苦報,要依正知正 見而修正定,成就一切智,獲諸快樂。佛告倮形迦葉曰:「若如來。至眞出家現於世,乃至四課,於現法中而得快樂,所以者何?斯由精勤專念一心,樂於閑靜不放逸故,迦葉,是爲戒具足,見具足,勝諸苦行微妙第一」《長含- 倮形梵志經》。是故佛陀於現世一切法獲得究竟了知,便「知此苦如眞」,無煩無惱,常住安樂,無有苦悲。故以安樂救濟苦行。
八、自我——無我 古代的印度,不問是哲學,或是宗教,都是與自我相配合的,最著名的數論師,就是主張神我與自性相合的自我哲學,或自我清淨的婆羅門教,都逃不了我的幽囚。人世一切的諍奪,都導源於自我。因有個我,即有我所(欲望),因有我所,故有諍奪。「以欲爲本故,母共子諍,子共母諍,父子兄弟姊妹親族輾轉共諍。……母說子惡,子說母惡,父子兄弟姊妹親族,更相說惡。……乃至王王相諍」《中含- 苦陰經》。
因各人要滿足我的欲望,故造成人世間諍奪的痛苦。佛陀爲救護人間,根絕人世間諍奪,故說爲無我。佛法的無我,不是理論的分別,乃依有情自身,依佛法的慧觀,說有生必有死,判定爲無常,無常即是苦,苦即不自在,不自在,怎麼可說爲我呢?無常、苦、無我爲阿含的深義。無我的根源,乃從緣起說:以一切法生起,皆假衆緣而生。「此有故彼有,此滅故彼滅」的關係,以及無明緣行,行緣識,乃至緣有老死。若無明滅則行滅,乃至生滅則老死滅的緣起觀。
愚癡的凡夫,不了解緣起的深義,於緣起法妄認爲我我所,於法生時便認爲我,於滅法時,便認爲無我。這個我與無我,皆依因緣和合而有我、我所。若無因緣,即無我、我所。在因緣和合當中好像有個實體東西在那裡生滅,其實「法無自性」。若有實體或自性,怎麼會有生避呢?阿含普遍的說明這個「色是無常,無常故苦,苦故無我、我所,乃至若有色,或過去,或未來,或現在,或內或外,或粗或細或好或惡,或近或遠,彼一切非我,非我所,我非彼所」《中含- 迎佛經》。佛法依緣起故說無我,而化自我。
九、懷疑論——因果論 所謂懷疑論,即是對世間一切法生起的原理,以及善惡因果都有懷疑的態度,不信有因果的律定。故說:「於恆水南臠割衆生,亦無有惡報,於恆水北岸爲大施會施一切衆,利人等,亦無福報」《中含- 沙門果經》。由於對善惡因果觀念的懷疑,甚至說:「無施無與無祭祀法,亦無善惡,無善惡報。無有今世,亦無後世,無父無母,無天無地,無衆生世」(同前)。因爲缺少正知正見,對宇宙間一切法生起,而沒有正覺的了知,故發生懷疑。
由懷疑而生邪見,以爲世間一切法都是偶然會合,「無因無緣而想生,無因無緣而想滅」《長含- 布吻婆羅經》。這近於斷滅邪見論。佛陀對此懷疑的邪見,說「有因有緣而有想生,有因有緣而想滅」。一切法生起,皆依因緣所生,依因緣生法,說善惡相應,善因善報,惡因惡報,因果循環,貫達三世,或今生受報,或未來受報,因果定律,如響應聲如影隨形,沒有絲毫的遺誤,更沒有懷疑的餘地,佛陀對此無因無果的懷疑論,說善惡因果報應,決定人生向上努力善的行爲,建設合理的人生觀。
十、現世主義——三世因果 所謂現世主義,即是無過去無未來,只認現世實有。「彼人愚惑欺誑世間,說有他世,言有更生,言有善惡報,而實無他世,亦無更生,無善惡報」《長含- 弊宿經》佛陀對此現世主義,不承認過去未來以及善惡報應,是違背現世的原理。因有過去,才有現世,因有現世,才有未來,這是相續性的世間觀。若無過去怎麼可說現世,故迦葉問弊宿曰:「今上日月,爲此世耶?爲他世耶,爲人爲天耶?弊宿答曰:日月是他世,非此世也。是天非人」《弊宿經》。既承認有他世,即有因果報應。故佛對此現世主義,說三世因果,以過去我爲現在我的因,現在的我,又爲未來我的因。故以三世因果化現世主義。
十一、唯物主義——唯心主義 唯物主義,說我們人生整個身軀,都是物質的構造,依地水火風四大原素而成。人死以後,四大分散,「地大還歸地,水還歸水,火還歸火,風還歸風,皆悉敗壞,諸根歸空」《長含- 沙門果經》。這是極端排斥倫理觀念。故唯物思想,並非發明於歐洲。古代印度社會極爲風行,無父無母,無善惡報,無因無緣的思想,都是受了當時唯物思想影響,馬列主義,視人爲物,於此有何分別呢?佛陀對此唯物論,說唯心主義,以一切唯心所造。
但佛陀非是全偏唯心主義,因救濟唯物論,故強調唯心說:依此一心可以爲人,可以爲天人,可以爲鬼,可以成佛。以心爲身體的根本,使心與身體獲得合理的調和,一切皆從心理爲主。僅有身體,不能構想理論,人世間一切宗教、哲學、政治主義,皆導源於心地。佛法的唯心說,可說爲理想主義,以一切理想皆導源於心思。心爲理想的總匯。我們人格能夠向上,全根據理想主義。唯物思想,只是摧毀人類倫理觀念,排斥一切宗教把人類陷入無父無母獸性的世界。故說佛唯心主義救濟唯物思想。
十二、神格的中心——人格中心 不論一神教,或多神教,或泛神教,都以神格爲中心,宇宙人生爲神格的創造,天時風雨,爲神格的主使。於是把宇宙觀、人生觀都納入神格觀念裏。神是萬能,人無自由,人只有敬神祭神變成神的奴隸,一切畜生變成神的犧牲品。古代印度社會惑於神教的迷信,動不動要殺無數的生命供養神,以博神的歡樂,貪穢無厭的神怪,不知要殺多少無辜的生命。佛敎根本否認神格,尊重人類平等,以人格爲中心。
人不但與神平等,並且與佛平等,佛生於人間,長於人間,得佛於人間。人類賢愚不肖的差別,絕不是人種的問題,乃是人格的問題。有人格的,就是聖人賢人,沒有人格的,就是不肖的愚夫。佛敎根本不是婆羅門族,而能完成偉大的人格,佛教爲人格完成的宗教。是故佛教極重視人格主義,否認神格的觀念,並且鼓勵人格向上,由人而超人而達到圓滿完整人格的佛。人類歷史上首先尊重人格的,就是佛教,是故佛教以人格爲中心,否認神格主宰一切!
以上所舉的十二種思想,雖說是爲二千五百年前印度社會所流行的思想,也可說爲現在人類社會所有思想的體系。佛陀出世後,對當時印度宗教哲學思想提出種種的清算——包括上說十二種在內——使人類對於宗教哲學思想起了革命的作用,對宇宙人生有了新的認識,發現人生的價值,完全在善良的行爲及完整的人格,不在神敎的庇祐。佛陀於開創印度新文明,破除神敎的迷信,糾正偏見哲學的思想,建設合理化的宇宙觀人生觀,揭開人類光明的前途。使人類對人生的價值有了嶄新的覺悟,促進人類自由平等的實現。是故佛陀的思想,不特於二千五百年前爲適應當時社會的思潮,即於今日,猶不失爲嶄新進步的思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