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光亞

二、本文內容
(四)空觀哲學與人生建設
茲將以上關於空觀思想與人生建設方面,究有何補益?約略說明:
1.因緣與社會互助——前已説明空是從因緣的道理推演出來,離開因緣,佛教的空即無處立足。的確因緣不僅可視為宇宙人生的第一原理,且於生存事實的社會互助上,亦大有裨益;社會互助的意義,可以「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兩句話括而盡之,「一人之所需,百工斯為備。」人總無法離群索居,去過著魯濱遜式的生活,而必須從因緣的關係上體認!我與眾生皆為一體,社會的繁榮,文明的進步,無一不是在此因緣關係上群策群力有以致之,在這個全體關係上不容許自私,實亦無法自私,對人家放棄了一份責任,失去了一份同情,受害的自是全體,終於我自己也要蒙受一分,焉能例外!
不論社會與個人關係採取何說,有謂社會不過是原子個人的集合,個人才是存在的實體;又有謂社會乃一完整的機械或有機體,個人不過是這裏面的小零件或單一細胞。但其建立在相依相存的關係上,則是一致的,因之個人一定要與社會全體利益取得一致,這個社會才是健全的,這個個人也才是有前途的,在因緣的道理下,亦必有利他才能自利,真正的自利亦惟有利他,個人與社會的關係如此,此社會與彼社會,此國家與彼國家,民族與那一民族的關係無不皆然。
從歷史上的事實看,暴君酷吏及野心家們,無不由於漠視此因緣關係,終致引火自焚,真是例不勝舉(中國的秦始皇、西洋之墨索里尼、希特勒,及近世大英帝國的沒落……),我們據此要堅決打破達爾文優勝劣敗的片面真理的邪說(白種人以此自命為優秀民族,目空一切,不是為他們帶來今日的厄運嗎?)這種學說在鼓勵創造上或有其價值,但創造的能力非某一人種所獨有。白種人固然創造了埃及文明、愛琴文明、西德文明、海地文明、敘利亞文明······但棕色人種也創造了天竺文明與印度文明;黃種人也創造了先秦文明、中國文明、日韓文明;紅色人種同樣不是毫無表現,而創造了安棣(秘魯)文明、中美文明、玉茄文明、墨西哥文明等。
這裏就只有黑人一無創造,似乎應當取消它的生存平等權,但並不能以為它們在過去的六千年來沒有成績,就推斷它永不能有所作為,宇宙的生命是永恒的長遠(據估計將可比我們現在的有史期高過八千三百萬倍);那麼這個六千年的歷史,恰如長途賽跑時的起點,不過以上幾種人都已先後的衝出了起點,只有黑人還未起步而已。(以上見湯恩比教授 Professor Arnold J.Tornbee「文明是怎樣產生的」)事實上近多少年來,黑人不論在知識、藝術方面,不是也在大出鋒頭嗎?我們因之斷定人類是平等的,只有扶植弱者,同情弱者,則這個世界文明才是健全的。
它如國父孫中山先生的生存互助學說,與克魯泡特金的互助論,無不是從生存的事實與真理上予以細密的考察,共產主義者動輒講階級鬥爭,是與佛家因緣的道理斷斷不能相容的,佛教的理想最後是同渡苦海,同登極樂,不捨一人。而共產主義以矛盾為出發點的階級鬥爭,不過是要把少數人的幸福建立在絕多數人的痛苦上的。
2.無始與生命永恆——佛教的因緣與「空」,又是立於無始論的基礎上的。雖然它所用的方法,儘管否定的色彩十分濃厚,但在無始一點已予括清,而趨於大的肯定。因為無始,故亦無終,一期的生命看來是短暫的、虚幻的,而在業力輪迴一點,則又是長久的、真實的,不然人生真是無去無來,截頭去尾,何貴乎為害?亦何畏乎為惡?「生為聖賢,生為盜跖,死為枯骨」,是與佛家流動的生命觀不相容的,流動的生命觀,不是常識上的斷見,也不是常見。
前述空的思想,根本上即是要打破常、斷之見,而立真空妙有,從真空妙有中,才可洞燭生命的無限,在生命無限中,才能認識生命的尊貴和人格的尊嚴,才可以把握住這個無始以來業力相續的人身,去作「為天地立心,為曰民立極(亦云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工作,有了此種體認,眼前的救人濟世工作,則不感覺是無意義、無代價的,人生的情操理想,不斷循此標準繼進,誰能說它是悲觀的、厭世的呢?
3.因果與道德實踐——因緣故空,「空」是從真諦上去理解,是不能捨卻世間一切以言空的,這是通過空慧的觀察而得。我們以為佛教的思想,不是捨棄世間,而是即世間而有以改造,化差別為平等,化污穢為清淨,化煩惱為菩提,化生死為涅槃的。撇開了前者,後者實無所依附,離開了人與人間,即無佛與淨土。依因緣義,人類是要生存互動,依無始義,人類不是活了這一生就算了,或連這一生也不能好好的活下去,如何能夠生存,好的生存,永久的生存,就不能不從因果上去認識。
「空」是因緣的「空」也是因果的,空唯有從因緣、因果上才能確立其實質上的意義,與表現其人生的崇高價值。除非是自甘暴棄或愚頑不實的人,凡屬正常的人無不尊重因果的事實,這就在道德實踐上有了不可思議的力量,道德實踐中不外善惡、邪正、是非等觀念。我們不願看到一個善人、正人、有正義感的人遭受橫逆,我們也不願看見一個無惡不作的小人驕恣一世(因為如此,會破壞了這個社會的和諧秩序,和阻礙社會文明的進展)。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社會乃共同制定了一個共同的道德標準,合乎這個標準的就是道德,反之就是非道德,道德的就得善報(並不以金錢權勢及生活享受為衡量,即得到人之崇敬,名垂不朽亦是善報)不道德的就有餘殃。歷史上唐明皇,初期勵精圖治,造成開元之治,成為聖明之君,後來荒淫失政,造成天寶之亂,幾乎成為亡國之君,前者是合乎道德的善因,故得善果,後者是不合乎道德的惡因,而結惡果,此為一例。
可是偏偏有不少的例外,好的未必善終,而惡者逸樂終生,豈不是因果所不能解釋的嗎?這裏也有幾種說法,在黑格爾的看法,是從理性的全體著眼,它以為善報與惡報都不過是依理性而進展的「永恒公理」,你即是一個為善的人,當整個理想不能同時實現而發生衝突時,某些理想就要破滅,以成就這個大的理想。但這個理想的獲得是基於自己招致,自己願意的犧牲而來,因之黑氏特別在藝術上重視悲觀氣氛的東西,它的看法,其結論不外是好的壞的,都是必然的各得其所的存在,其價值上似皆無所軒輊,如此看法,專重於汎理的探討,不是失去了對人類的同情心嗎?
佛家則否,它是人類無始以來無盡長的生命著眼,不主張過去的功過可以抵消的,如你過去作很多的惡,現在即是行,但是過去的惡果還是要生的,為善亦然,不然從理論上說,我做了一輩子惡,只行了一天的善,而善報與多善者也同樣是相等的,豈不太欠公允?人人何貴乎行善及早,佛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是說你放下了屠刀,有成佛的可能,並非以前的罪業,可以不受果報,如作此可以不受果報的解釋,我們可以肆無忌憚的大作壞事,等到享受夠了,再作一點好事,這還有何是非功過呢?
三、結 論
以上僅就因緣、無始、因果三義,以釋空理與人生建設方面,其餘尚不難從各種角度發揮。總之,佛教的空觀哲學,是在化否定為肯定,從出世到入世,變消極為積極,卻玄義而談實踐的,一言以蔽之,是處處不離人生,貼緊人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