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裡的中道
内心裡的中道

内心裡的中道


Bg E63

  佛教的教化是有關離惡修善的,

  而當惡已被捨離,善也建立起來時,我們便必須放下善惡兩者。我們早聽夠了關於有益的和有害的狀況,去瞭解了有關它們的事,因此,我希望能談一談「中道」,那就是 —— 從這兩樁事中 逃脫出來的「道」。
  佛陀所有的開示和教導,只有一個目的 —— 給尚未逃脫的人們指引出一條離苦之道;這些教導的目的是爲了給我們正見。如果我們沒有正確地瞭解,那麼,我們便無法得到平靜。


  當不同的佛開悟時,他們首次說法都是宣說這兩個極端 —— 耽溺於愉悅(樂行)和耽溺於痛苦(苦行)。這兩種方式是痴迷的方式,而那些沉溺於感官欲樂的人,也必定會在這兩邊來回波動,永遠達不到平靜;它們是在輪迴中繞著旋轉的路。


  證悟者觀察到一切眾生都黏著於這兩個極端中,不曾見到佛法的中道,因此他解釋了這兩種極端,爲的是要告訴我們這兩邊都是「苦」的。因爲我們仍然黏著,因爲我們仍然希求,我們在它們的搖擺下反覆地生活。佛陀宣稱,這兩種都不是趨向平靜的方式;這兩種方式簡單地說是鬆的方式和緊的方式。如果你往內心深究,漸漸地,你將會看清緊的方式是忿怒的道路、是悲傷的道路;走這條路只會帶來障礙和苦惱。假如你已經從「樂行」中脫離了出來,便表示你已經脫離了快樂。樂和苦這兩邊,都不是平靜的境界。佛陀教導,要放下它們兩者,這是「正確的修行」,這是「中道」。


  「中道」這字,並不是指我們的身和語,而是心。當我們不喜歡的一個法塵升起時,它影響了心,並且有了迷惑;當這顆心已經迷惑,當它猛搖不定時,這便不是正確的方式了。當我們喜歡的一個法塵升起時,心沉溺於欲樂中 —— 那也不是正確的方式。


  我們人都不願痛苦,我們希求快樂,但事實上,快樂只是痛苦的一種微細形態,而痛苦本身是一種較粗的形態。你可以將它們比喻爲一條蛇:蛇的頭是「苦」,蛇的尾是「樂」。蛇的頭眞是很危險的,因爲牠有毒牙,如果你碰觸到牠,牠立刻會咬你一口;但是不要說是頭,即使你只是去抓尾巴,牠同樣地會轉過身來咬你,因爲頭和尾都同屬於一條蛇身上。


  同樣的道理,快樂和痛苦,高興和悲傷,都是從同一條「蛇」生起—— 欲望。因此,當你快樂時,心並不是平靜的。例如,當我們得到我們所喜歡的事物,像財富、名望、讚美或幸福時,我們會很快樂,但是心中卻仍然隱藏著些許不安,因爲我們會害怕失去它!那憂慮並不是平靜的狀態,過不久我們可能會眞的失去那些事物,而後我們便眞正地痛苦了。因此,如果你不覺醒的話,縱使你快樂,痛苦卻即將來臨。那正如同抓蛇尾一樣 —— 如果你不放手,牠會咬你!所以,無論是蛇頭或蛇尾,也就是說,有益的或有害的狀況,它們都只是輪迴的特徵 —— 不斷變遷。


  佛陀制定戒、定和慧作爲平靜之「道」—— 覺悟之道。但事實上,這些都不是佛教的本質,他們僅僅是「道」。佛教的本質是平靜,而平靜生起於眞實地了知一切事物的本然。如果我們再進一步地審查,會看清平靜既不是「樂」也不是「苦」;這兩者都不是眞實。


  人類的心,是個我們僅能藉由它的活動了知的某種東西。佛陀教導我們去了知和審查。真正的「本心」不能被測量,不能藉由任何東西來認知它。在它的自然狀態下,它是不動搖、不晃動的。當快樂升起時,所會發生的是這顆心開始迷失在法塵中,有了動盪。當心如此動盪時,對這些事物的執著和依戀便出現了。


  佛陀已經將修行的道路完全舖設好,但我們卻還沒有修行,或若是有,也只不過是口頭上的修行罷了;我們的心和語仍然還沒和諧,我們只是沈迷於空談而已。然而,佛教的根本並不是能被談論或臆測的,佛教眞正的根本是完全地了知眞實的眞相。如果一個人了知了這個眞相,就不須要教導了;假如不了知,即使聽到了教導,也是沒有眞正地聽進去,這就是爲什麼佛陀說:「覺悟者只是指出方法!」他不能替你修行,因爲這眞相是你不能放進語言文字或送出去的東西。


  所有的教導都只是譬喻和比喻而已,爲的是幫助心見到眞理;如果我們還沒見到眞理,便必然要受苦。例如,當我們提到身體時,我們通常會說「諸行」。任何人都可以說它,但事實上我們都有問題,只因爲我們不瞭解這些「諸行」的眞相,因此而執著於它們。因爲我們不瞭解色身的眞相,我們便痛苦。


  這裡有一個例子,假設有一天清晨,你正走在路上要去上班,有個人叫喊辱罵,無禮地對待你;一聽到這個辱罵,霎時,你的心從正常狀態中改變,你感覺很不舒服,你覺得憤怒且受傷。甚至那個人整天到處走著辱罵你,使你非常憤怒,甚至回到家,仍然生氣,因爲你懷恨在心。


  幾天以後,有一個人來你家告訴你:「嘿,前幾天罵你的那個,他是個瘋子!有好幾年了!他都是那樣子辱罵每一個人的,沒有一個人會在意他說什麼!」當你一聽到這兒,立刻就自在了起來;這些天積鬱在內心的憤怒和傷害,完全地銷融殆盡。爲什麼呢?因爲現在你知道事情的眞相了,以前你不知道,認爲那個人是正常的,所以你會對他生氣。那樣子想,造成你痛苦,而當發現了眞相後,事情卻馬上改變:「噢,他是個瘋子!事情原來如此。」當你瞭解了這點時,你感覺舒服,因爲你自己明白;明白之後,便能放下。假如不明白眞相,你便會去執著。當你認爲那個辱罵你的人是正常人時,你會殺了他,但當你發現了實情 —— 他是瘋子!你便覺得舒服多了。這就是瞭解眞相!


  一個見法的人有類似的經驗。當貪、瞋、痴消失時,它們是以相同的方式消失的。只要我們沒能了知這三毒,我們便會認爲:「我怎麼辦?我有那麼多的貪婪和瞋恨。」這並不是清楚的認知,就好像我們以爲這瘋子的頭腦是清楚的一樣。當我們終於知道他一直來都是不正常時,我們的焦慮便解除了。沒有任何人能告知你這些,唯有心親自理解時,它才能根除和放鬆執著。


  這跟我們的身體 —— 我們稱作「諸行」的,其實是一樣。雖然佛陀早已解釋這色身不是實體,或是一個眞實的人,我們仍然不認同,我們頑強地執著於它。假如這色身會說話,它會整天地告訴我們:「你不是我的主人,知道嗎!」事實上它一直都在告訴我們,只因爲那是法的語言,所以我們無法瞭解它。例如,眼、耳、鼻、舌和身等感覺器官都不停地在改變,但是我們卻一次也沒見過它們來要求我們允諾!就像我們頭痛或胃痛時,身體從來沒有先要求許可一般;隨著它的自然過程,它直接便行動了。這說明了色身並不准許任何人當它的主人,它沒有主人;佛陀形容它是一個空的東西。


  我們不瞭解佛法,因而就不瞭解「諸行」;我們拿它們當成我們自己,當成屬於我們,於是便產生了執著。當執著升起,「有」隨之而生;一旦「有」生起,便有了「生」;一旦有「生」,隨後「老、病、死」……,所有的痛苦便都生起來了,這就是「十二因緣」。我們說「無明」緣「行」,「行」緣「識」……等等,這一切都只是單純地在心裡的活動。當我們接觸到我們不喜歡的事物時,如果沒有「正念」的話,就會有「無明」,痛苦便立刻生起。但心卻是如此迅速地穿越這些變遷,我們趕不上它們;那好比當你從一棵樹上掉下來時,在你清楚以前,「砰!」一聲,你碰撞到了 地。事實上,在跌下來的過程中,你已經過了許多的樹枝和小枝,但你無法計算它們;當你越過它們時,你無法記得它們,你只是跌下,然後「砰!」地一聲!


  十二因緣也像這樣。如果你照著經典將它分開來,我們說「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病、死」和一切各式的悲傷。但事實上,當你一接觸到你所不喜歡的事物時,立刻地就有苦了!痛苦的感覺其實是整個連結的十二因緣的結果,這就是爲什麼佛陀告訴他的弟子們要審查和完全地知曉他們自己的心。


  當人們出生到世時都沒有名字,一旦出生,我們便爲他們取名字,這是習俗;爲了方便的理由,我們給人們取名字來互相稱呼。經典也是一樣,我們用分類表將每一件事物分了開來去方便研習眞理。同樣的道理,一切事物單純地只是「諸行」,它們的本然僅僅是因緣條件所生;佛陀說它們都是無常、苦和無我,它們都是不穩定的。我們不堅定地去瞭解這個,我們的理解不純粹,那麼我們就會有錯誤的知見。所謂錯誤的知見是認爲「諸行」是我們自己,我們是「諸行」;或說快樂及痛苦是我們自己,我們是快樂和痛苦。像這樣的瞭解並不是對事物的自然本性有圓滿清楚的認知。事情的真相是,我們無法強迫所有這些事物都跟隨我們的欲望,它們跟隨「自然」的法則。


  這有一個簡單的比喻:假設你坐在有很多汽車和卡車猛衝而來的高速公路中央,你不能對車子生氣的喊道:「別開過來這裡!別開過來這裡!」那是高速公路,你不能那樣子告訴他們,那麼你該怎麼辦呢?你必須下高速公路!高速公路是車子行駛的地方,如果你不想要車子在那裡,你會痛苦!


  那與「諸行」一樣,我們說是它們擾亂我們,如同我們禪坐時聽到聲音一樣,我們認爲:「噢!是那聲音干擾了我。」假如我們認爲是聲音干擾了我們,我們便會痛苦。如果我們再深入一點地觀察,我們將會瞭解,原來是我們出去,並干擾了聲音。聲音單純地只是聲音!假如能這樣理解,再也沒有什麼了,我們可以讓它去!我們瞭解到,聲音是一樁事,我們是另一事。認爲是聲音來干擾他的人,是沒有瞭解他自己的人;一旦你瞭解了自己,你便會自在了。聲音只是聲音,你爲什麼要去緊抓它呢?你知道,事實上是你自己出去且干擾了聲音。這是對眞理眞實的認知!你看清了兩邊,於是你擁有了平靜。如果你只看到一邊,那就有痛苦;一旦看清了兩邊,你便是遵循「中道」了。這就是心的「正確修行」,也就是我們所謂的「修正我們的知見」。


  同樣地,一切「諸行」的本然性是無常和滅,但是我們卻想要抓住它們、背負它們渴望得到它們,我們希望它們是眞實的,我們希望在不眞實的事物中去發現眞實!不管什麼時候,有人這樣子理解,並執著「諸行」當作就是他自己,他會痛苦不堪。佛陀告訴我們要好好思惟這個道理。


  佛法的修習並非賴於當一位比丘、一位沙彌或一位居士,而是依靠「修正你的知見」。如果我們的知見是正確的,就能達到平靜;不管有沒有出家都一樣,每個人都有機會去修習佛法,去思惟它。我們都思惟同一樁事,假如你獲得平靜,那都是相同的平靜;那是相同的道路,用的都是相同的法門。


  所以,佛陀並沒有區分在家與出家,他教導所有的人去修行,去認知「諸行」的眞相。當我們瞭解了這個眞相,我們放下它們。如果我們瞭解眞相,就不會再有「有」和「生」了。爲何不再有「生」呢?因爲我們完全明白了「諸行」的眞相,沒有機會讓「生」再生起。如果我們完全地明白眞相,那就有平靜了。有或沒有都是一樣,得和失是一;佛陀教我們要瞭解這個道理。這就是平靜 —— 平靜從苦、樂、悲、喜而來!


  我們必須瞭解,並沒有理由去「生」。是怎麼「生」的呢?在高興中「生」!當我們得到我們喜歡的東西時,我們高興得很;如果沒有執取高興,就不會有「生」,如果有所執取,這就叫做「生」。因此,如果我們得到什麼,我們不「生」(在高興中),如果我們有所失,我們也不「生」(在悲傷裡),這就是不生不死。生和死二者都是在對「諸行」的執著與惦念中產生的。


  因此,佛陀說「不再有『有』,莊嚴的生命已經結束,這是我最後的『生』了!」你看!他已了知了不生不滅!這就是佛陀不斷告誡弟子們要去知道的。這是「正確的修行」,如果你達不到它,達不到「中道」,那麼,你將無法超越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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