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金 陵
本文所舉八難題，説明宗派的見解差別，是比較不易懂的問題。佛教內部諍執的是智慧品的抉擇，發菩薩願的論師均依釋尊教法，隨眾生根器而成立見解，因此有所不同。【中觀論】是中觀論師的主要依据，但是佛護、月稱論師與清辨論師的見解也不同。本文是指出差別在那裡？正理抉擇能否成立，是欲得中觀正見必須了知的，顯示龍樹菩薩的真正密意。這些問題，宗大師的許多的著作中，如【菩提道次第廣論】的〈毗缽舍那品〉、【辨了不了義善説藏論】、【入中論善顯密義疏】等也曾提及。這裡特別重提八難題，教誡後學者，顯示這是非常重要的問題。
因為譯文有些語意不是很明瞭，而且內容是較深奧不易了知，恐讀者也將成為難題。今不揣才疏學淺，參考宗大師著作，略作解說，如有不妥之處，敬請諸大德不吝賜教。
中觀八難題 ～ 一
宗喀巴大師 講 ／賈曹傑 記
敬禮諸善智者！
聖龍樹阿闍黎所作的〈中觀根本慧論〉，最著名之疏釋有八種，其中能如實解釋聖者密意者，則是佛護、月稱二大阿闍黎所作之注釋。此二注釋與其他注釋不同之微細處雖有無數，但最要者有八種。
龍樹菩薩所造的【中觀根本慧論】，即是【中論】。此處所說著名的八種疏釋，除了佛護及月稱論師釋論的名稱外，另有六種中譯本注釋的只有清辨論師的【般若燈釋】，餘不得知。中文尚有安慧的【大乘中觀釋論】以唯識見解闡釋，以及鳩摩羅什譯的青木注釋【中觀論】，是最流通的，未見有其餘譯本。八家中最能契入龍樹菩薩密意的，就是佛護論師的【佛護論】及月稱論師的【明顯句論】等，這二本注釋與其他宗派見解不相同的地方，微細的有很多，但最重要的有以下八點。
於境時分名言中亦不許有自相及阿賴耶識，而許有外境。于道時也不許自續及自證分。爲通達真實性之方便而許二障之安立，及許聲聞、獨覺亦須通達法無自性之道理。于果時分許佛盡所有智之理。共計所許有四種，不許有四種。
八難題分為基道果（境行果）說明，在基位時：
一、不承許唯識宗安立阿賴耶識。
二、不許中觀自續派以下安立名言中有自相。
三、在名言中許有外境。
在道位時：
四、不許自續因。
五、不承許自証分。
六、許聲聞緣覺二乘阿羅漢，也必須通達法無自性（斷法執）。
七、許安立煩惱與所知二障，証得遍智時斷除。
在果位時：
八、許佛盡所有智的理由。
最後補充說明中觀與唯識，對了義與不了義不同的安立。從以上八難題中，中觀應成派所承許的有四種，第三、第六、第七、第八。不許有四種，第一、第二、第四、第五。
宗派見解不同，主要是基道果的安立。諍辯是為了建立正確知見，不是爭強好勝諍論是非，佛法浩瀚如大海，以虛心接納不同見解，有智慧者不應以宗派偏見判別，何是正理，應以理智思惟決擇，生起正見。如聖天菩薩（提婆菩薩）說學者的態度，必須具三要件：
一、具足智慧。
二、正直心，就是不偏袒。
三、希求心。
這三點是非常重要，不以自己非理作意，為了護己排他，蓄意攻訐，不是佛弟子所當為的。
第一、不許有阿賴耶識分二：
一、諍論。二、答難。
一、有說：彼善不善之業直至異熟果生時若仍然安住者，則當成常故，墮入常邊；倘若彼作業後第二刹那時壞滅，壞滅非有爲法，豈能由彼業感異熟果？作業即成失壞。
一、諍論要點。生死流轉苦果是由煩惱業力所感，四聖諦的知苦斷集証滅修道是佛陀所宣示的，佛教各宗派均無異議。但是說諸法實有的人，主張業有自性才能生果，就必須安立從造業至受報，如何相續不斷的「業住」問題，由此各宗派有不同的主張，如何才能使造業不失壞。在【中論】第十七品中說：「業住至受報，是業即為常，若滅即無常，云何生果報？」就是此處諍論主題。
有人說：造善業不善業後，業力不滅直至受報，業力就是常住了，墮入常邊；常法不起作用，如何能生果？如果作業後第二剎那即滅壞，壞滅就斷了，就沒有業了，因為壞滅不是有為法，那末業已壞滅，果還沒有生，業就不存在了，如何能夠受報感異熟果呢？
二、答難有云：彼業雖壞滅，業之功能尚有次第流轉，由阿賴耶識能夠了知；亦有他許意識的相續；另有許業雖壞滅，但有業的「得」存在，又有些許業似借債立之不失壞之有法故。而作答辯。
二、各派答覆上述問題。
（一）說已造業第二剎那壞滅，業快滅時，為了要保持業功能的原因，有許阿賴耶識的。因為阿賴耶識的功能，就是「受熏持種根身器」，所以業在阿賴耶識中熏成習氣，習氣就是業的果，由此同類習氣展轉相續，所謂的種子現行生種子 不斷的受熏，就不是常住不變了，直至最後生果，因此才不會墮入斷常二邊。
這是許有阿賴耶識的唯識宗所說，的確比部派佛教所說的，要進步很多，無著菩薩的【攝大乘論】中有詳細論述安立阿賴耶識的理由。
（二）許有所熏意識相續生果，宗大師在【入中論善顯密義疏】引【俱舍論】說，似是指經部宗及迦濕彌羅毗婆沙宗（一切有部的另一派）。
（三）許業有不相應行的「得」。指毗婆沙宗。
（四）又有許業有不相應行如債券保証不失約的「不失法」。指其餘的毗婆沙宗，作業即生不失法如借債立券，業尤如債務，必須償還。不失法有三界及無漏等四種差別，也是無記性、非善性，因為在斷善根的相續中亦有；也不是不善性，在離欲者身中亦有，所以不失法，分有漏及無漏二種。
以上這三者是屬部派佛教的見解。
自宗的答難：
雖不許阿賴耶識等四說，但作業亦不失壞。由於不許彼亦與業滅果生不相違故。問曰：此不成立？壞滅非有為法故。答曰：若許法有自相，則壞滅不應成爲有為法。我等名言中亦不許有自相，故壞滅及非壞滅二種業，是否有為法皆相等故。此亦由于諸許自相者，誰亦不許壞滅爲有為法，其理由爲：許有為法非觀待他法之壞滅，而是自然在心境中呈現。業壞滅者：是說先有所壞滅之業在心境中顯現已，次唯見彼壞滅，自力呈現亦都不許爲有。
中觀應成派的回答：雖然不認許上面所說的四種，但作業也不會失壞。如月稱論師在【入中論】釋中說：「如於二諦中俱無自性，不但遠離常斷二見，即作業後第二刹那業滅，雖經極長久時，與諸業果仍有關聯，雖然不必另外計有阿賴耶識、内心相續、不失法、及以得等，亦極合理」。因此，業滅果生，造業也不會失壞。
如果業有自性生滅，自性是常法，就有常斷的過失；由於業不是以自性滅，雖然業滅經過久遠，也能夠引生自果，完全不相違。如果造了業在未生果之前安住的話，應該成為常法，常法不起作用，那末業能生果就有問題了。如果造業後第二剎那謝滅，那末造業後即無業。由此説明主張有自性者，必然墮斷常二邊，顯示諸業因緣生，諸業因緣滅，無有自性。
這必須了知諸法緣起如幻的道理，深入思惟，才能體會，所以説緣起甚深，難了難知。
問：依你應成所説的不能成立，因為壞滅不是有為法（有事）？
答：你們認為業的生滅有自相，造業後的謝滅也是有自相，所以說壞滅不是有事（有為法）。本宗（中觀應成）在名言也不許有自相，有自相的話，壞滅即斷，不滅則常。因此壞滅及非壞滅二種業，是不是有為法都相等。
本宗許滅壞是有為法，以業無自性生滅。如【中論】說：「諸業本不生，以無定性故，諸業亦不滅，以其不生故。」因緣生、因緣滅，如幻、如化、如海市蜃樓。許諸法有自性的宗派，不可說滅壞為有事。許無自性的中觀宗，就可以說滅是有事。
實事宗不許壞滅為有事的理由，不是緣起觀待他而立，如苗滅覺得一切皆滅，所相不可得，以眼見為真實。但是種滅生苗芽，苗芽滅生枝幹。業滅也是如此，不應以心所現的有與無來決定有無。業壞滅，是先有所壞滅的業在心中顯現，其次只見業壞滅。先有後不見，所以不許為有。
以緣起觀待而言，「此有故彼有」，有與無待的。如【中論】第十五品說：「有若不成者，無云何可成；因有有法故，有壞名為無。若人見有無，見自性他性，如是則不見，佛法真實義」。果依因生，在因時是對未來生果安立，果生才是因，在因位時無果，果未生時，就不是因，因果不是自性有。有與無亦如是，相依而言。
有與有自性，無與無自性，這是應成與實事師見解的最大分歧。應成說無自性，實事師認爲是無法（無事），就是斷無；應成說法有，實事師就認為是有自性。實事説中觀墮斷常見，中觀説實事師墮常見，誰是誰非，這是我們要思惟的。
諸不許自相者，成立壞滅爲有為法甚易，因爲業壞滅及不壞滅之二業是否有為法皆相等。境有自性之因果有或無，不壞滅之業上亦無，唯名言假安立之因果有或無，在壞滅之業上亦為有。
不許業有自相自性的人，成立壞滅為有事很容易，因為滅是依所滅法生，所以是有事。業壞滅與不壞滅二法，立不立為有事相同。滅也是能生因，有與無相觀待，是有為法，【中論】第五品說：「若使無有有，云何當有無」，有依無，無依有而說的緣起法，所以成立壞滅爲有事。有自性的因果，不壞滅的業也無，自性是不變，沒有生果作用，何況壞滅呢？唯名言假安立的甚深緣起，壞滅的業不是斷滅也是有。
若謂不能成就，由於壞滅唯非有為法，由因不能起少許作用故。那末，業亦當成無因。既已成就，亦無須再起作用故。
如果你說不能成立，是因為壞滅不是有為法，壞滅的因不起少許作用的話，生果報時，業就成為無因的業。如果業是已經自性存在的，也不需要再由因緣而生起作用。
又，非是壞滅已經成就無因，還要承認另有壞滅之因，只是起壞滅作用故。彼業在自因位時非有，因爲是以後生故。其後有成非有皆可看見，業壞滅亦如此，業在因位時雖亦非有，然由隨後生起，業前無與業後有皆能成就。
又，不是壞滅就是成立為無因，還要承認有壞滅的因，壞滅只是起壞滅的作用，如現見種子壞了生芽，因滅果生；業果在本體因位時沒有，因為業果是後來才顯現。業現及業滅不現都能看見，業壞滅也是這樣。業在因位時雖然沒有，但是後來遇緣現起。所以業前無與業後有，都能夠成立。
又，若不許壞滅爲有為法，則與生緣老死的聖教量相違。佛說：生即是死之緣故。壞滅屬行蘊所攝之說亦不應理。因此故，業之生起自性非成就故，壞滅亦無自性。
設若如是，唯名言假安立之壞滅非壞滅，其屬有為法是相等故，雖不許有阿賴耶識等，由壞滅能生果故。意謂作業當不失壞故。龍樹阿闍黎云：「由于業無生，是故無自性；由于業不生，是故不失壞。」若謂，諸無瓶等亦成有為法者。曰：彼即唯就與能緣瓶之量非有而安立之。此二前後之次第亦不成就，故爾不同。若由壞滅能生果者，則許有阿耶識等全無意義，則是自他相同故。
又，如果不許壞滅是有事，與生緣老死的聖教量就有相違。佛說：「生緣老死」，死是所死有情的壞滅，說滅是以生緣而生。經說：「死有二種所作，一、能壞諸行。二、作無明相續不絕的因。」死不是斷無，身蘊的壞滅，所以滅也有能生因及能生果。不然壞滅屬於行蘊就不合理了。因此，業生起時不是自性生起，壞滅也不是自性壞滅。死是依作用而說，是依生而說。
問：如果照你所說，只有名言假立的壞滅及不壞滅，其屬於有事是相等，雖然不許有阿賴耶識等，壞滅是「無事」也能生果？意思是作業當不失壞？
答：龍樹菩薩說：「諸業本不生，以無定性故，諸業亦不滅，以其不生故」。諸業本來就不是自性生，無有自性生，所以沒有自性滅壞。
問：如眼見有瓶可得，才能安立為有事；如果說沒有瓶，也可以成為「有事」嗎？所以壞滅不是「有事」。
答：無瓶是指能緣瓶的量不存在，先以根識見到無瓶，間接以意識能緣量無，來安立無瓶，這種壞滅是根識可以見到。這二種次第不同，不能相提並論，壞滅是依所滅法而生，種子滅果生，滅不是斷滅，因此不同（見到瓶破了與沒有見到瓶有差別）。如果由於壞滅是實有仍能生果的話，許有阿賴耶識等（安立為實有帶業者）就沒有意義，因為有阿賴耶識與沒有阿賴耶識都一樣。
月稱菩薩在【入中論】說業滅能自生果的譬喻：「如見夢中所緣境，愚夫覺後猶生貪，如果業滅無自性，從彼亦能有果生。」美夢醒來仍能憶念，雖然無實，而回味無窮。諸法如幻化，遇緣顯現。常說：業性雖空，果報不爽。
以上問題，是很難懂的，因為我們俱生的執著，以見聞為真實，從不抱懷疑態度。如不經理智觀察生決定信解，永遠難脫無明，緣起性空是佛教的最深哲理。如佛說：「諸業不失壞。」說明業因不滅。但不是說有業就一定感果，或一定不感果。因果是近取因（主因）俱生緣接觸，緣會（因緣具足）就生果，缺緣就不感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