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有些人開始去修行,
然而,就是過了一兩年之後,仍然還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們仍然不能肯定這修行。當我們仍然不能確定時,便無法看清環繞在我們四周的事物全都是“法”,因此轉而向法師們求教。但事實上,當我們瞭解我們自己的心,當正念正緊密地看守著心時,就有智慧存在了。一切時、一切地,都變成了機會供我們去聽法。
我們可以從自然中、樹木中學習佛法,例如,一棵樹的出生起因於一個因緣,它隨著自然的程式成長。當下這樹正在對我們說法,但是我們卻不瞭解這個。在適當的時候,它成長又成長,直到發蕾、開花,並結出果子來。我們所能見到的只是花果的呈現,卻不能將它帶入內心去思惟它,因此我們並不知道,樹正在教我們法;果實顯露出來,我們只是吃它而不研究:甜、酸、鹹,那是果實的自然本性;而這就是法,是果實的教導。接著下來,葉子逐漸變老,它們枯萎、死亡,而後從樹上掉落。我們所看到的只是已經掉落的葉子;我們踩著它們,我們將它們清掃起來,就是那樣。我們沒有徹底地觀察研究,因此不知道自然正就在教導我們。過些時候,新的樹葉發芽了,而我們就只看到那樣,卻沒有進一步地去思考。這些,並不是通過內省而被瞭解的真相。
如果我們能將所有的這些引領到內心並研究它,我們將看清一棵樹的生,與我們的生是沒有不同的。我們這個身體的出生與存在,依靠各種條件,依賴地、水、火、風各種因素。身體有它的食物,它成長又成長。身體每個部份的改變和發展都依據它的自然本性。身體並沒有不同于樹木;頭髮、指甲、牙齒及皮膚,都在改變。如果我們了知事物的本然,那麼,我們就會了知我們自己。
人們出生,最後死亡;死了之後,他們又再出生。指甲、牙齒及皮膚都不斷地在死亡和再生。如果我們瞭解這修行,我們便能看清一棵樹與我們自身是沒有什麼不同的。如果我們瞭解法師們的教導,那麼,我們會明白外在與內在是可以相比較的。那些有意識與無意識的事物沒有不同,它們都是一樣。而如果我們瞭解這種相同性,那麼,舉個例,當我們看清一棵樹的自然本性時,我們將會知道,這與我們自己的 “五蘊”(注)——色、受、想、行、識並沒有不同;如果我們擁有了這種瞭解,我們就是了解了法。如果我們了解法,我們就是了解這五蘊,它們是如何不斷地在移動、變化,不曾停息。
註・五蘊(khandha):它們是組成我們所謂「一個人」的五個「聚合體」。
因而,無論行、住、坐或臥,我們應該以正念去守護及觀照住這顆心。當我們看外在的事物時,就好像看著內在;當我們看內在時,那就像看著外在一般。如果我們瞭解了這個,我們便能聽到佛陀的教導了。如果我們瞭解了這個,我們可以說,佛性,這“覺知者”,已經被建立起來了。它覺知外在,它覺知內在,它瞭解一切事物的生起。有了像這樣的理解,那麼,坐在一棵樹底下,我們聽到佛的開示;行著、住著、坐著或臥著,我們聽到佛的開示;看著、聽著、聞著、嘗著、觸摸著、想著,我們都聽到佛的開示。佛陀正是這“覺知者”,就在這內心中!它覺知法、探究法。
那並非生在非常久遠以前的佛陀來開示我們,而是這佛性,“覺知者”的現起。這心變得明亮了!
如果我們在自心中建立起“佛”,那麼我們看一切事物、我們觀想每一件事物,就像我們自身一樣並沒有不同。我們看各式各樣的動物、樹木、山以及蔓草,都跟我們自己一樣沒有什麼不同!我們看窮人和有錢人,他們和我們沒有不同;黑人和白人,並沒有不同!他們都有相同的特性。能如此這般去瞭解的人,無論他在哪兒都是滿足的,他隨時都能聆聽到佛陀的教導。如果我們不瞭解這些,那麼即使花上我們一切的時間去聽不同的法師們教導,我們仍然不會瞭解他們的意思。
佛陀曾說,法的覺悟就是了知「自然」(注)—— 那在一切處環繞著我們的真實性,「自然」就在當下!如果我們不瞭解這「自然」,我們會經驗失望和喜悅,我們會迷失在情緒當中,引起悲傷和悔恨。
迷失在心理的對象中就是迷失在「自然」當中。當我們迷失在「自然」當中時,我們便無法明白法。
這「覺悟者」就只是指出了這個“自然”。
註.自然(Nature):此處的「自然」是指一切的事物,精神的和物質的,非單指樹木、動物等等。
一切事物有了開始之後,就會變化、死亡。我們製造的東西,像碟子、碗、盤,都有相同的特性。一個碗被模造製成,起因於某種原因—— 人的衝動去創造;而當我們用它時,它會逐漸老舊、破損,終至消失。樹木、山、蔓草都是一樣,乃至動物和人也是相同。
當第一位弟子阿若憍陳如,聽到佛陀的第一次開示時,他得到的領悟,並不複雜,他單純地看到,無論什麼事物 “出生”,那事物作為一種自然的條件,必然會遷流改變並老化,終至必得死亡。阿若憍陳如以前並不曾想過,即使有,也不完全地清楚,因此他還是沒有放下,他仍然執著這五蘊。當他專注地坐著聆聽佛陀的教說時,佛性在他心中生起。他接受一種法的 “傳承”,那是對 “一切因緣條件的事物都是無常” 的理解。任何有 “生” 之物,必得有老化和死亡作為一種自然的結果。
這種感覺不同於以前曾經知道的任何事物,他真實地認知到自己的心,也因而「佛陀」在他內心中生起。當時佛陀宣稱,阿若憍陳如已經接受到了「法眼」。
什麼是這「法眼」所見?這「法眼」看到 —— 凡有生之物,必有老化和死亡作為一種自然的結果。
“任何有生之物 ” 亦即一切事物!無論是物質的或非物質的,都含蓋在“任何有生之物” 之下,那是說,一切都在 “自然” 中,例如,像這個身體 —— 出生之後便開始行向滅亡。小的時候,從年幼到年輕,它在 “死亡”;過不久,從年青轉變成中年,它在 “死亡”;接著,從中年到老年,它繼續在 “死亡”,終至於結束。樹木、山和蔓草也都有這種特質。
因此,當阿若憍陳如坐在那兒時,「覺知者」的觀察力或理解力清晰地進入到了他的心中。對 “凡一切有生之物” 的這種認知深深地銘刻在他的內心,使他能斷絕對色身的執著 —— 這種執著是 “有身見”。這意思是說,他並不把身體當作一個自我或一個生物,或是以“他”或“我”來看,他並沒有執著它。他清楚地看清它,因此斷絕了“身見”。
而後,疑惑被驅除了;有了對身體執著的斷除,他不懷疑自己的認知,“疑惑” 也被斷除了。他的修行變得堅定且果決;縱使他的身體在痛或發燒,他不執著它,他並不懷疑。他不懷疑,因為他已經斷絕了黏著。這種對身體的執持被稱做“疑惑”。當一個斷絕了 “身體是存在的自我” 的看法,就會與執著和疑惑斷絕了關係;而只要是 “把身體當作自我” 的觀念,一在內心中生起,執著和疑惑就又開始在那兒了。
因此,當佛陀詳述了佛法,阿若憍陳如張開了「法眼」,這 “眼” 正是 “清明的覺知者”,它重新看,它看到的就是這個“自然”。清晰地看到“自然”,貪著被根除了,而“覺知者”生。以前他瞭解,但仍然有執著,你可以說,他知「法」但仍然沒有見到法,或是見到了,卻仍沒有合而為一。
這個時候,佛陀說:“憍陳如知道了!” 他知道什麼呢?正是知道了 “自然”!我們經常迷失在 “自然”中,就像迷失在我們的這個身體中一樣。地、水、火、風和合,造成這個色身,那是 “自然” 的一面,是我們能用眼睛看到的一個物質物件;它依賴食物生存、成長、變化,直到最後消失。
進到內心來吧!那看守身體的是 “意識” —— 就是這個“覺知者”,這單一的覺醒。如果意識通過眼睛而領納,就被稱作“看”;如果它通過耳朵領納,就被稱作 “聽”;通過鼻子,就稱作 “嗅”;通過舌頭,是 “嘗”;通過身體,是 “觸”;通過心,是 “想”。這意識只是一,然而當它在不同之處起作用時,我們叫它不同的名稱;透過眼睛,我們叫它一種名稱;透過耳朵,我們叫它另一種名稱。但無論它是在眼、耳、鼻、舌、身或意起作用,那只是一種覺醒。按照經典,我們稱它為六識,但事實上,只有一種識在這六個不同的根門上生起。有六個 “門” 卻只有一個惟一的覺醒,就是這顆心。
這顆心有明瞭 “自然” 之真相的能力,如果心仍有所閉塞,我們便說它是透過無明來瞭解的。心錯誤地暸,而且錯誤地看;錯誤地去瞭解和錯誤地去看,或正確地去瞭解和看,那正好是一個單一的覺醒。我們說邪見和正見,但那只是同一樁事;正和邪都是從這一個地方生起的。當有錯誤知見存在時,便是邪見、邪思惟、邪業、邪命,一切事物都是邪的!而從另一方面來說,正確的修行之路也是在這個相同的地方出生的;有 “正” 時,“邪” 便消失。
佛陀修持了忍耐許多痛苦、以絕食來折磨自己等等,但他深深地研究人自心,直到終於根除了無明。一切佛都是在 “心” 中開悟的,因為這身體一無所知 —— 你可以讓它吃或不吃,都無所謂,它隨時可以死亡。諸佛都以 “心” 修行,他們都是在心地田中開悟的。
佛陀觀照過他的 “心” 之後,放棄了修行上的兩個極端 —— 耽著于愉悅(樂行)和沉溺於痛苦(苦行),並在他的第一次說法上詳述了介於這兩者之間的中道。然而我們聽他的教導,卻是大大地違反了我們的欲望。我們都迷戀于愉悅和舒適、迷戀於快樂,想著我們是不錯的、美好的 —— 這是耽著于愉悅;那並不是正確之道。不滿足、不悅、憎惡及忿怒 —— 這是沉溺於痛苦。這些都是走在修行道上的人必須避免的極端方式。
這些 “方式” 單純地就是那生起的快樂與不快樂;“在道上的人” 就只是這顆心,這「覺知者」。如果好心情生起,我們執著它那是好的,這就是“樂行”;如果不愉快的心情生起,我們通過憎惡而執著它,這就是“苦行”。這些都是錯誤之道,它們不是禪修者的方式。它們是世俗人的方式,那些人尋找美好、快樂而躲避不快樂和痛苦。
聰明人知道這錯誤之道而丟棄、放棄它們,他們不被愉快、不愉快和快樂、不快樂所動;這些情事生起,但他們知道不執著於它們,他們隨由它們的本性去放下它們。這就是 “正見”。當有人完全地明白了這點,就有了 “解脫”;快樂與不快樂對於一位已經開悟的人是沒有意義的。
佛陀曾說,覺悟者是遠離煩惱的。這並不是說,他們逃離了煩惱;他們並沒有逃到任何地方,煩惱仍然在那裡。他將它比喻成在一池水塘裡的一片蓮葉,這葉子與水共存,它們互有關聯,但這葉子卻沒有被弄濕;水像煩惱,而蓮葉是 “已覺悟的心”。
一位修行者的心也是一樣,它並沒有逃到任何地方,它留在那兒。善惡、樂與不樂、對與錯的生起,他全都知道。這禪修者單純地明識它們,它們卻沒有進入他的心中,那就是說,他並沒有黏著。他只是經驗者,說他只是經驗,是我們一般的說法,依法的語言來說,我們說他 —— 讓他自己的心跟隨著中道。
這些快樂、不快樂等等的活動不斷地生起,因為它們是這世間的特性。佛陀是在這世間覺悟的,他思惟世間。如果他不曾思惟世間,如果他不曾看清世間,他不可能超越它。佛陀的覺悟僅就是對這世間的覺悟;這世間仍在那兒:得與失、稱與譏、譽與毀、樂與苦都仍然在那裡。如果沒有這些情事,也就沒有什麼可覺悟的了!他所知悉的正是那圍繞住人們心靈的 “世間”。如果人們隨著這些情事,追求稱讚、名譽、獲得、快樂,卻去避開相對於它們的,他們就會沉淪在這世間的重壓之下了。
得與失、稱與譏、譽與毀、樂與苦 —— 這是世間,迷失在世間的人無路可逃,這世間淹覆了他。世間隨著 “法的律軌”,因此我們稱它為“世間法”。住在世間法裡的人,被稱作世間人,他生活在混亂的環繞當中。
因而,佛陀教導我們去開展 “正道”。我們可以將它分成戒、定、慧 —— 去開展它們到達圓滿!這是摧毀世間的修行之道。這個世間在哪裡呢?它就在迷戀著世間的生靈心中!黏著於稱讚、獲得、名譽、樂與苦就叫做 “世間”。當它在心中時,世間便生起,世間眾生便出生了。世間的出生正是緣於欲望,欲望是一切世間的發生地,停息欲望就是停息世間。
我們戒、定、慧的修行,換句話說就是八正道。這八正道和八世間法是成對的。它們為什麼是一對的呢?如果根據經典,我們說,得與失、稱與譏、譽與毀、樂與苦是八世間法,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及正定是八正道;這兩種八法存在於相同的地方。八世間法與 “覺知者” 正好就在這一顆心中,然而這“覺知者”被閉塞了,所以它錯誤地覺知,也因此變成了世間;而那正是這一個 “覺知者”,沒有其他!佛性還沒有在這顆心中生起,它還沒有從世間拔出它自己;這顆心像這樣就是世間了。
當我們修習 “正道”,當我們訓練我們的身和語,一切所做的,就在那同一顆心的 “心” 中。因為都在同樣的地方,所以它們互相看到對方;“正道” 看到世間。如果我們以我們的這一顆心修行,我們會遇到對於稱、譽、悅、樂的黏著,我們看見對這世間的執著。
佛陀曾說:「你應該明瞭這世間,它像一輛國王的皇家四輪馬車,使人目眩神搖。愚人被吸引,但智者卻沒有被欺瞞。」他並不是要我們環繞整個世界去檢視每件事物、探究有關的每樁事情,他單純地要我們去看清這顆依賴著世間的心。當佛陀告訴我們去觀察世間時,他並不是要我們被它迷惑住了,他是要我們去研究它,因為 “世間” 正就產生在這一顆 “心” 中。坐在一棵樹蔭底下,你可以檢視世間;當有欲望時,世間就進來存在那兒了。欲望是世間的誕生地,去熄滅欲望就是去熄滅世間。
當我們坐著在禪坐時,希望這顆心平靜下來,但卻不能;為什麼會這樣呢?我們不想去想,卻又想。咳!那就像一個坐在螞蟻窩上的人:這些螞蟻正好不停地咬著他。當這顆心在世間時,那麼即使是合上我們的雙眼坐著不動,我們所能見到的還是世間;愉悅、憂慮、混亂……,全都生起。為什麼呢?那是因為我們仍然沒有認知佛法。如果心像這個樣子,禪修者無法忍受世間法,他沒有深究,那正就像是坐在螞蟻窩上一般;螞蟻去咬,因為他就在它們的 “窩”上面!因此,他該怎麼辦呢?他應該找出方法,去擺脫它們。
但多數的佛法修行者,卻不能像那樣子去看清楚。如果他們感到滿足,他們就只是跟隨滿足;感到不滿足,就只是隨順不滿足。跟隨著世間法,心便變成世間。有時我們會想:「哦!我無法去做,那是我不能及的 ……。」因此我們連試都不去試!這是因為心充滿了雜染煩惱,世間法讓正道無從生起。在戒、定,以及觀想的開展上,我們無法持續忍耐,就像那坐在螞蟻窩上的人一樣。他什麼也不能做,螞蟻咬著且爬滿了全身,他陷困在混亂和激動當中;他無法解除坐處的危險,因此,他就坐在那兒,受苦。
因此,它是與我們的修行同在的;世間法存在於世間眾生的心中。當那些眾生想要尋求寧靜時,世間法就在那兒生起。當心是無知之時,就只是一片無明黑暗;當理解生起,心是照明的,因爲無明與理解生在相同的地方。當無明生起了,理解便不能進入,因爲心已接受了無明;當理解生起時,無明是無法停留的。
所以,佛陀告誡他的弟子,要以「心」去修行,因爲世間是產生在這顆心中的,八世間法就在那兒。八正道,那是:透過止觀禪坐的觀察研究、我們的努力精進以及我們開發的智慧;這一切都能鬆解對世間的緊執。貪、瞋、痴會變得愈來愈輕;愈來愈輕之後,我們會如此的了知它們。如果我們經驗聲譽、物質的獲得、稱讚、快樂或痛苦,我們對它都很清楚。在能超越世間之前,必須明白這些事情,因爲世間是在我們內心之中的。
當我們從這些事情解脫出來時,那就像離開了一間屋子。當我們進入一間屋時,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呢?我們感覺到從門進來,進入屋内;當我們離開屋子時,我們感覺到我們正離開它,我們來到明亮的陽光下,而那並不像在裡頭一般的黑暗。心的活動進入到世間法就像進入到這屋子一樣;而這心摧毀了世間法,就像是已經離開了這屋子的人一般。
因此,佛法修行者必須變成一個親眼看見了法的人;他親身體會,世間法是否有離開,正道是否有開展。當正道已經開展得很好,它會侵擾世間法;它會變得愈來愈強壯。當邪見減少時,正見便茁壯了,直到最後正道摧毀煩惱。反之,煩惱將摧毀了正道!
正見和邪見 —— 就只有這兩種方式。邪見也有它的把戲,你們知道,它有自己的智慧。但那是會誤導人的智慧。禪修者開始去開展正道,經驗一種分離,最後,就好像他是兩種人。—— 一在世間,一在正道;他們分開,他們分離開來。無論何時他在研究,就會有這種分離;它持續不斷地直至心達到內觀 —— 毘婆奢那。
或者那會是毘婆奢努(註)!試著在我們的修行中建立起好的成果之後,看著這些成果,我們執著了它們。這種形態的執著,來自於我們想從修行中得到什麼;這就是毘婆奢努,屬於有雜染的智慧。有些人修養良善,就黏著於它;修養清淨,就黏著於清淨;或者,開展知見,就黏著於知見,執著於「良善」或「知見」的行爲是毘婆奢努,它滲入到了我們的修行中。
註・毘婆奢努(vipassanū):亦即觀隨染(vipassanupakkilesa)—— 從禪坐修行中生起的微細雜染。
因而,當你們開展毘婆奢那時,小心!注意毘婆奢努;因爲它們是那麼的接近,以致於有時你們無法分別識出它們。但是若以「正見」,我們能夠非常清楚地看清它們兩者。如果那是毘婆奢努,有時將會有痛苦生起做爲一個結果;如果那眞的是毘婆奢那,便不會有痛苦,而是寧靜,快樂和不快樂都沈寂了。這點你們可以自己看清楚。
這種修行需要耐力,有些人,當他們修行時,不願被任何事打擾,他們不要有攪動,然而攪動卻一如從前般的存在。我們必須試著通過攪動自身尋求終止攪動!因此,如果有攪動在你的修行中,那就對了;如果沒有,那是錯的,你只是儘你所願的吃和睡而已。當你想去任何地方或說任何話時,你就只是隨自己的欲望。所以,佛陀的教導是令人聽了不快的;出世間違反了世間。正見與邪見對立,清淨與不潔對立,這教導違逆了我們的欲望。
在經典中,有一則關於佛陀成道之前的故事。有一次,在接受了一盤飯之後,他將盤子放在一條溪上飄浮,他心中決定:「如果我能悟道,願這盤 子能逆水而上。」盤子果眞逆流而上!那隻盤子是佛陀的「正見」或是他變成覺醒的「佛性」。它並不隨凡夫的欲望;它逆他心中之流而上,在任何方面,它都正好是相反的。
現今,同樣地,佛陀的教導是與我們的心相違逆的,它正好意味了毁滅!人們想沈迷於貪求與瞋恨,但佛陀卻不願讓他們那樣;他們願意被迷惑,但佛陀卻要破除愚痴妄想。所以,佛陀的心是違反世間人的。世間稱這身體美麗,他說那非美麗;他們說這身體屬於我們,他說並非如此;他們說那是實體,他說那不是。正見是超越世間的,世間眾生卻僅僅是隨波逐流而已!
接著下來,當佛陀從河邊起身之後,他從一位婆羅門手中接過了八把的草,其中眞正的意義是,那八把草代表了八世間法 —— 得與失、稱與機、譽與毀、樂與苦。接受了這些草之後,佛陀下定了決心坐在上面入三摩地(定)。坐在草上的動作,代表了三摩地本身,那就是,他的心超越了世間法,減弱了世間,直到它了悟「出世間」。這世間法對他來說,變成了像垃圾一般,失去了一切的意義。他坐在它們上面,但卻完全沒有被干擾到心。各種魔羅(註)前來,試圖擊敗他,但他只是坐在那兒,以三摩地克服世間,直到終於覺悟了佛法,也完全地打敗了魔羅,也就是打敗了世間。因此,開展正道的修行就是滅除雜染。
註・魔羅(mara):誘惑者或魔鬼,佛教中「邪惡」的人格化。於禪修者,在追尋開悟的過程中,任何阻撓、妨礙都是魔羅。
現在的人,只有少許的信心,在修行了一、兩年之後,就想到達那個境地,他們想很快地成就。他們沒有想到我們的導師佛陀,在他成道之前已出家滿六年。這就是爲什麼我們有「免於依賴之自由(註1)」。根據經典,一位比丘在被考慮能夠自個兒住以前,必須要有至少五年的雨期安居(註2)。到這時,他已有了充分的研讀和修行,他有了足夠的瞭解,他有了信心,他的威儀是好的。修行了五年的人,我說,他是能夠勝任的;但他必須眞正地修行,而不只是在出家五年中「流連徘徊」,他必須眞正地照料這修行,真正地去做它!
註1・免於依賴之自由:一位新進的比丘必得要有所依止,那就是說,在前五年,他居於一位前輩比丘的指導之下。
註2・雨期:是指每年三個月的雨期安居,藉此比丘們可以算出他們的年紀。如此,一位有五次雨期的比丘,便是已經受戒出家有五年了。
直到你有了五年的雨期安居,你可能想知道:「佛陀談到那有關「免於依賴之自由」是什麼意思?」你必須試著去修行五年,而後就會親身瞭解他曾提及的好素養;到了那時,你應該能夠勝任 —— 在心中勝任,是毫無疑問的一位了。至少,五年的雨期安住之後,這人應該會處在覺悟的初階;這並不只是在身體方面的五年雨期,也是内心方面的。那位比丘會畏懼被責備,有慚愧及謹慎之心;不管在人前或人後、光明或黑暗處,他都不敢做錯,爲什麼不敢呢?因爲他已觸及佛陀 ——「覺知者」。他在佛、法、僧中已得到了歸依處。
去眞實地依止佛、法、僧,我們必須瞭解佛陀;如果沒有了知佛陀,歸依又有何用呢?如果我們仍未認識佛、法、僧,我們以它們爲皈依,也只不過是身與語的行動罷了,心仍然沒有觸及到它們。一旦心碰觸到,我們知道佛是如此這般、法是如此這般、僧是如此這般 ……,我們將能眞正地以它們爲歸依,因爲這些事情是生於心中的;無論我們在哪裡,都會有佛、法、僧與我們同在。。
像這樣的一個人是不敢犯下惡行的,這就是爲什麼我們說,已達覺悟初階的人,不會再生在惡道,疑慮。如果今天他不能完全開悟,未來的時日也必定能成就。他或許會做錯,但並不足以送他到地獄;那就是說,他不會再退回去造身、語惡業,他是不會那樣子的。因此我們說,那人已入聖位,他不再回返了。這是你在今生應該看清和明白的事情。
這些日子,我們當中,仍對修行有疑慮的人,聽到了這些事情會說:「哦!我如何能做到那樣?」有時我們感覺快樂,有時煩惱、高興或不高興,是什麼原因呢?因爲我們不瞭解法!是什麼法呢?就是「自然的佛法」,環繞著我們身與心的真實性。
佛陀說道:「別執取五蘊,放下它們,捨棄它們!」但卻爲什麼不能放下它們呢?只因我們沒有完全地看清它們或了知它們。我們看它們,當成是我們自己;我們看我們自己在五蘊當中。快樂和痛苦,我們當成是我們自己;我們看我們自己在快樂和痛苦當中。我們不能把我們自己和它們分開。當我們不能分開它們時,那就意味著我們不能看到法,我們不能看清「自然」法性。
快樂、不快樂,愉悅和悲傷 —— 它們沒有一樣是我們,我們卻將它們當成是我們。這些事情與我們相接觸,於是我們看見一團的「我」或自我。無論何處有自我在,你便會發現快樂、不快樂以及其他的樁樁事情。因此,佛陀曾說,去滅除這「團」的自我,那就是滅除「邪見」。當我(自我)被滅除之後,「無我」自然便生了起來。
我們認爲「自然」是我們,我們是「自然」,因而無法眞正地知道「自然」。如果它是好的,我們與它同歡笑;如果它是不好的,我們爲它而哭。然而「自然」卻單純地只是「諸行」(saikhara)。像我們在唱誦中所唸:「使諸行平靜下來是眞正的快樂……。」我們如何使它們平靜下來呢?我們就只是單純地去除執著,並且看清它們,它們本然的樣子。
所以,在這個世間是有眞理的。樹木、山、蔓草,一切都依照著它們自身的真實樣子,它們的生和死都隨著它們的天性。那只是我們人自己不眞實!我們看到它就去做無謂的紛擾;然而「自然」是無感情的,它就只是它那個樣子罷了。我們笑,我們哭,我們殺伐,「自然」卻仍然保持在眞理當中,它是眞理。不管我們有多快樂或悲傷,這身體就只是隨著它自己的本然;它出生、成長、老化,一直都在變化及逐漸的衰老;它以這種方式追隨著「自然」。無論是誰,拿了這個身體當作是他自己,並且持著這種想法到處走,就會痛苦。
因此,阿若憍陳如瞭解到這種「凡有生之物」正就是一切的事情 ——包括了物質或非物質。他的世界觀改變了,他見到了眞理。從坐著的地方起來之後他攜著眞理與他同行。生與死的活動繼續不斷,但他單純地就只是「旁觀」;快樂和不快樂生起又離去,他就只是注意著它們。他的心是堅定不移的,他不再墮落到惡道。對於這些事情,他不會太過高興或過度地煩擾,他 的心堅定地建立在觀想的活動中。
看吧!阿若憍陳如接受到了「法眼」。他見到了「自然」—— 根據眞理,我們稱作「諸行」的。智慧,是那了知諸行眞相者,就是知法和見法的心,已經「棄捨」了的心。
一直到我們能見法之前,我們必須要有耐心和抑制力。我們必須忍受,我們必須放棄!我們必須鍛鍊勤勞和忍耐。我們爲什麽須要鍛鍊勤勞呢?因爲我們懈怠!我們爲什麼須要培養耐力呢?因爲我們不能忍耐!就是這樣。然而,當我們已在我們的修行中建立了起來,超越了懈怠,那便不須利用勤勞了。如果我們已經明瞭了一切心理狀態的眞相,如果我們沒有執取有關心理狀態的快樂或不快樂,我們便不須要去修行忍耐,因爲「心」早已經是「法」了。這「覺知者」已經見到了「法」,它就是「法」。
當這顆心是法,它停止了;它達到了平靜,不再有必要去做任何特別的事了,因爲心早已是「法」。外在是「法」,內在是「法」;「覺知者」是「法」;心理狀態是「法」,而那知道心理狀態的也是「法」。 它是一,它是自在解脫的。
這「自然」是不生的,它不老也不病,這「自然」不死。這「自然」既不是快樂也不是悲哀,既不是大也不是小,不是重也不是輕,不是短也不是長,不是黑也不是白;那是沒有一物可去比擬的。沒有世間的習俗可觸及它,這就是爲什麼我們說,涅槃沒有色彩;一切色彩都只是習俗。這超越世間的境界,沒有世間的習俗能夠追隨它。
所以,「法」是超越世間的,它是每個人都該親見的。它超越語言;你無法將它放進語言文字裡,你只能談論到如何去領悟它的方法。能親自見到它的人,就是完成了他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