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哲斌
資深媒體人、專欄作家
網路世界對孩子來説,就像陽光、空氣、水一樣自然;但是,對家長來説,孩子能不能在虛擬跟現實之間分辨是非對錯,其實是讓他們憂心的。面對資訊過度膨脹的今日,身為父親的黃哲斌特別關心手機資訊教養議題;他從個人觀察與體會提出五個方法,要讓資訊成為孩子的成長助力。
我有兩個兒子,老大去年(二〇二一)剛上高一,老二現在讀小六。我經常從他們身上觀察現代的年輕族群面臨各種的挑戰,尤其是他們跟數位文明之間的關係。
成敗 YouTube
老大從小就非常害羞,人際互動有一些困難;可是,他非常熱愛棒球,尤其職棒的球隊或是球員,誰的打擊率多少、誰現在在傷兵名單、哪一隊最被看好,他都瞭若指掌。
所以,在他國中的時候,我曾經建議他開設一個成敗 YouTube 頻道,能夠貢獻他對棒球的知識還有熱情,而且可以趁機認識一些跟他一樣熱愛棒球的網友;為此,我還寫了一篇文章,專門研究各種百萬訂閱的 成敗 YouTuber。不過,我家老大考慮之後拒絕了;於是,我成為「百萬網紅的父親」這件事也就破滅了。
有趣的是,我們家讀小學的老二在旁邊聽到了,他自己去申請了一個 YouTuber 頻道,專門分享他在網路上面玩手遊破關的畫面;而且,他很重視他的人氣。不過,經營了大概一年,只有十個人訂閱,難免有一些落寞,偶爾還會碎碎念。
有一次家族聚餐的時候,大家知道這件事情,就紛紛拿出手機,馬上訂閱他的頻道,他的粉絲立刻就超過二十個人!那天他非常開心,還多吃了半碗飯。我家的老二告訴我,他認識的朋友裡面,已經有人的YouTuber 訂閱超過一、兩千人;可是,也因此引來了一些所謂的網路酸民,留下一些不太好的文字。
我也跟他分享怎麼樣去面對網路上的這些陌生人,什麼時候應該回應,什麼時候要選擇忽略,什麼時候可以封鎖這些騷擾的人,什麼時候又應該趕快告訴爸爸媽媽。
我太太因為出了一本食譜書,想要拍攝一些做菜烹飪的教學影片;這個時候我發現,我們讀小學的老二已經非常熟練,可以用手機去處理影像。所以,我太太所有的 的YouTuber 影片,從拍攝、剪接、後製到上傳,全部都由他一個人包辦,比我這個「麻瓜」大人還要厲害。
我兒子他們這一代有一個名詞,叫做「數位原生代」(digital natives,又稱為數位原住民);意思是指,他們這一代從一出生開始就生長在一個有網路的星球上。對他們來講,網路就像是自來水一樣,一打開水龍頭就有;而不是像我這一輩的 LKK,是從一個沒有網路的類比世界,移民到這個數位時代來。這是科技賦予他們這一代的禮物,同時卻也是無窮的負擔跟誘惑。
我家老大國三的時候因為要準備會考,主動要求我幫他保管手機,因為他知道沒辦法控制自己,會忍不住一直滑手機。我家老二還是天真爛漫的年紀,還不太需要擔心考試;可是他告訴我,他有一些同學會趁著晚上全家人都睡著的時候,半夜爬起來偷偷地打電玩,隔天就在課堂上打瞌睡!
從他們的例子,我看到了當代數位文明的各種挑戰,包括手機成癮、社群焦慮、網路霸凌、線上仇恨、兒少隱私、還有假訊息等等。這些複雜的現象是當代文明的一個新課題,也是家庭以及教育體系必須面對的新挑戰。
因此,我在二〇二一年特別寫了一本書,針對國高中生的青少年,希望他們可以理解數位世界的兩面性。一方面希望他們可以充分掌握網路的強大潛能,另外一方面又希望他們可以避開一些副作用;這些副作用不只是孩子們的挑戰,也是很多父母的痛苦跟掙扎。
不同世代,共同課題
舉個例子。我有一個朋友,夫妻都在大學教書,他們年紀稍長才生了第一個而且是唯一的兒子;夫妻倆當然非常疼愛這個小孩,花了很多時間陪伴他成長。
可是,就在前兩年,他們迫於無奈,把兒子送到要住校的私立初中,只有假日才能回家短暫團圓。因為,他們的孩子使用手機的習慣,已經嚴重影響到他的吃飯、洗澡、睡覺等生活作息!
每天孩子放學回到家,拿起手機就不願意再放下來;親子每天都為了應該先寫功課再玩手機、或者先玩手機再寫功課,而吵得不可開交;他們家的客廳每天都像是在舉辦公投辯論會,而且最終往往都是父母舉手投降。
於是我的朋友決定,他不想每天跟兒子吵架,乾脆把他送到學校去讓老師管教。那所學校的教室和宿舍門口都設有一個箱子,每一個學生不管是進教室或者是回房間,都必須要像進海關的X光機一樣,先把手機拿出來放進那個箱子,然後再由老師統一鎖起來;他們稱那個箱子為「養機場」。
我想到,我父母那一代有沒有碰到類似的教養難題?其實是有的。古早時期那種落地式的映像管電視,往往會有兩片木門,上面還有一個鎖孔;以前的父母不希望兒女看電視看太久的時候,就會把木門拉起來上鎖;簡言之,它就像是一個類比時代的「螢幕守門員」。
或者像我小時候的轉盤式電話。以前的爸媽不想讓小孩用電話聊上一、兩個小時,尤其青春期的時候,若是遠距離戀愛,長途電話非常可怕;所以,爸媽就會拿鎖頭把轉盤鎖起來,我稱它像是類比時代的「安心講」。
數位代溝的隱憂
現今這一代的父母碰到的情境,顯然複雜得多;因為,網路的世界實在太迷人了,遠遠超過傳統的電視以及電話的總和。網路有多迷人呢?舉例來說,我們每天在馬路上可以看到,很多大人在停等紅燈時就會忍不住滑起手機;等到綠燈了,即便在過馬路,手機一樣滑個不停!
以至於,現在有越來越多的國家或城市,像是德國、荷蘭、以色列、南韓、澳洲,還有臺灣的臺中市,開始把行人專用號誌乾脆嵌在人行道上,就是要避免低頭族發生交通事故。想想看,就連大人都這樣了,更何況是還在學習自律階段的小朋友。
現代父母跟子女之間的數位代溝有多大?在二〇二〇年十一月的《親子天下》雜誌報導,針對臺灣小學五年級到高三的學生以及家長,做了一次大規模的民調,發現了幾件事情:
首先,臺灣有百分之七十一的兒童及青少年(調查範本即前述國小五年級到高中三年級生),每天看 YouTube 的時間超過一個小時以上;其中更有將近三成的人,每天有二到四個小時在看 YouTube;而每天看 YouTube 超過五個鐘頭的,居然也占了百分之八。
相對於青少年而言,那些受訪普查的家長有百分之七十九認為,孩子每天看 YouTube 的適當時間是一個小時以下;換句話說,有將近八成的家長認為,孩子每天觀看 YouTube 的時間應該不要超過一個小時。但是,卻有超過七成的兒童跟青少年,每日觀看 YouTube 的時間超過家長普遍認定的標準。
其次,另一認知落差是,當這些家長被問到,知不知道自己的小孩在追蹤哪些 YouTuber?百分之六十的家長表示不知道。另外,有很多未來想要成為 YouTuber 的兒童跟青少年都表示,其實他們的父母根本不知道他們有一天希望成為 YouTuber,這個比例高達百分之六十二。
這項調查僅是針對 YouTube 而已,不要忘記還有抖音、IG(Instagram)等族繁不及備載的社群 APP。
當父母跟子女之間的數位生活產生斷裂,不知道孩子每天花多少時間在社群平臺上、不知道他們追蹤哪一些網紅、不知道他們如何面對網路上的陌生人時,常常就會發生一些讓人遺憾的事情。
拿捏適當距離
例如,一位臺大醫學院的準研究生,被法院認定他騷擾八十幾名未成年少女,侵犯她們的隱私,誘騙她們拍下不適當的照片;這位加害人因而被法院判刑,累計一百零六年。
這則新聞讓大家看了非常難過。一方面,我們不知道有多少受害少女會因此在心裡留下陰影。另外一方面,我忍不住再想,每一位加害者跟受害者,都曾經有過純真善良的童年;如果他們都清楚知道網路的誘惑還有風險,如果他身邊的大人能夠多一些警惕或者警覺,是否有很多類似的不幸事 件是不會發生的?
過去這幾年,類似的事情不斷地重複,不斷地提醒我們資訊素養還有數位教養的重要性,而且對孩子的教育越早開始越好。不過我要強調一件事情,就是我並不贊成父母過度監控孩子手機上的一切活動,因為這只會讓孩子產生排斥跟反抗的心理;相對地,我建議父母應該陪伴子女,從小一起參與、共同經歷這樣的數位旅程。
美國有一位很有名的數位教養專家,他曾經做過一個很好的比喻。他說,當我們帶著幼童到公園裡去玩的時候,我們一定會在幾公尺外觀察跟守護;有時候我們會上前告訴孩子,怎麼樣跟其他的小朋友互動;有時候我們會告訴他們,怎麼樣去適應現實世界的一些遊戲規則。
數位的世界也是一樣;幾公尺的距離,其實就是我們跟孩子在3C活動的時候,所可以保持的隱形距離。有時候近、有時候遠,有時候放手、有時候介入,有時候踩油門、有時候踩煞車;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還可以讓小朋友自己培養出好的數位使用習慣。
自我保護,適時求助
對於孩子的數位教養,我有五個建議。
第一點我稱之為「循序漸進,避免吃到飽」。手機跟網路都是好東西,可是很傷害視力,而且很容易上癮,易放難收。所以我建議,不要讓小朋友一開始就像是去飯店吃自助吧一樣,隨便吃到飽,而是應該讓他們在不同的年齡階段循序漸進。
一方面讓他們學習如何跟科技工具相處,另一方面也讓他們學習如何跟自己相處,盡量避免讓他們養成對「3C保母」的依賴心理,也盡量不要3C產品成為填充孩子所有空白時間的安慰劑。相反地,應該要鼓勵小朋盡量去看紙本書,盡量自己去創作、去觀察身邊的世界,而不只是被動地接收螢幕上的娛樂。
第二點,我稱之為「設定上限,階段協商」。在孩子的成長過程裡,我們可以依不同的階段,跟他們共同討論出一個合理的螢幕觀看與使用上限時間 —— 涵蓋電視、平板、電腦及手機等3C產品的使用方法與使用量。
它應該是一個「家庭民主」的過程,針對不同的學齡階段,親子間可以討論出不同的遊戲規則。有個至關重要的關鍵是:科技工具的體積越小,它越傷害眼力,也越容易上癮。年齡越小的小朋友,家長就應盡量鼓勵他使用電腦或者平板上網,盡量少用手機。至於電子遊戲,我認為也不必排斥小朋友玩手遊,可以鼓勵他們利用電腦或電子遊戲機,全家一起同樂。
第三點,我稱之為「自我保護,適時求助」。當我的孩子在上網路瀏覽的時候,我常會提醒他們,哪一些資訊來源比較可靠、比較值得信賴,哪一些資訊來源有時候只是個人意見,並沒有事實基礎;還有哪一些網紅特別喜歡危言聳聽,喜歡誇大,只是為了要博取流量或是點閱率。
尤其小朋友最喜歡的 YouTube 上面,的確有非常多具有教育性、知識性、或者娛樂性的內容。讓孩子觀看之餘,家長也可以善用其進階篩濾功能,避免小朋友接觸到不適合的内容。
在陪伴的過程裡,家長也可以經常提醒孩子,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的隱私,不要接受陌生網友的指令,更不要透露自己的個人資料或訊息,而且請他們務必要記得「自我保護,適時求助」這八個字。
小心你的數位足跡
第四點,我的建議關鍵詞為「相互尊重,珍惜緣遇」。除了提醒小朋友要自我保護之外,家長也要常提醒他們,有時候我們可以快樂地、活潑地盡量使用網路;可是,有時候我們卻需要非常謹慎、冷靜還有自我克制。
家長要讓孩子知道,在虛擬世界的所有互動,其實都是跟現實世界緊緊相連的。他們並不是在跟冰冷的螢幕還有鍵盤對話;每一個網路帳號的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好人也有壞人,所以要提醒孩子要分辨善與惡、還有真跟假。而且請他們一定要記住,不要輕易在網路上寫下自己平時在現實世界不會說出口的話。
Google 前執行長史密特(Eric Emerson Schmidt)曾經預言,未來會有越來越多年輕人,當他們從學校畢業,會紛紛申請把自己的名字改掉。因為,他們在學生時期,可能曾經在網路上留下不適當、不成熟的文字或照片,他們不希望有一天被搜尋出來,進而影響到未來求職、升遷甚至交友關係。
英國倫敦政經學院曾經針對青少年提過一份研究報告,裡面也基於同樣的理由,建議社群平臺應該提供一個功能,讓年滿十八歲的學生,可以用一個按鍵就清除他在網路上面的一些痕跡。
當我們看到這樣的趨勢與現象,或許可以再三提醒我們的孩子從小養成這個習慣:不要輕易濫用你的數位足跡,謹慎地留下你所有的網路紀錄。因為,網路會記住所有事情,不要讓未成年時期所犯的錯誤,變成你一輩子的負擔。
第五點,也是最後一點,我稱之為「延遲享樂,離線場景」。其實,每個人都應該要設定一些沒有手機的場景,例如睡前或者是用餐的場合,是不是可以盡量避免滑手機?
美國紐約的年輕族群之間,曾流行一種所謂「手機大挑戰」的遊戲。遊戲方式大概是,當他們相聚或一起用餐的時刻,每個人都要把手機拿出來放在桌上,螢幕朝下,誰都不能夠去碰手機,這樣才能夠專心地享受這個相聚的時刻,一直到活動結束為止。在活動過程裡,第一個忍不住拿起手機來看的人,就要負責幫所有人買單。
我家也曾經玩過「手機大挑戰」遊戲,輸的人就要負責洗碗;結果,最常忍不住偷看手機的是我太太。
這個故事也告訴我們,要培養孩子良好的數位習慣,最大的難處或最大關鍵,往往不是在孩子,而是在父母身上。
3C產品是敲門磚或絆腳石?
上述期盼孩子依循的諸多要點,其實對於父母同樣是考驗:我們如何使用網路?如何使用數位工具?這往往也在傳遞一個訊息:告訴我們的小孩,你可以怎麼樣去使用網路?怎麼樣去使用手機?
你有沒有辦法堅持原則?你有沒有辦法去跟孩子協商?你有沒有辦法做個好榜樣?什麼時候該使用網路?什麼時候該使用手機?什麼時候又應該要離線?這樣的印象是會讓每一代都繼續傳承下去的。所以,其實有時候反而對父母是很重要的課題。
總之,以上五點建議包括:一、循序漸進,不要吃到飽。二、設定上限,階段協商。三、自我保護,適時求助。四、相互尊重,珍惜緣遇。五、延遲享樂,離線場景。這是我認為能保護數位世代青少年的五種資訊抗體,也是我們陪伴他們進入與優遊數位世界的五種防身術。
在陪伴的過程裡,或許很多家長會發現,親子之間的螢幕協商,往往是場漫長的家庭戰爭。很多小朋友在跟父母爭取使用手機時間的過程中,往往也見習了商業談判、外交折衝、情緒勒索、還有博弈理論等等的人生第一堂課。
很多小朋友可能會跟爸媽抱怨:「為什麼要用手機來控制我?」這個時候你應該清楚告訴孩子,這絕非家長所意欲或認可的手段。類似的討論也常在我家裡出現,這是一個漫長的、親子互動協商的動態過程;也是在數位時代,家長陪伴兒女的一段有趣且曲折的旅程,我們大多數人都很難逃避這樣的一段旅程。所以,何不敞開心胸、開放討論,細細思索數位世代的親子溝通之道。
手機 —— 或者說任何3C產品,理當是文明進步的敲門磚,而非阻礙孩子成長的絆腳石。如何讓孩子在當今數位環境下健康快樂地成長,是親子的共同課題,身為大人的我們更是責無旁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