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好觀察你的恐懼吧!
……有一天,就在傍晚將近的時候,沒有其他辦法了……。假使我被自己說服的話,我是絕不會去的,所以我帶了一位近事男,就這麼去了。
「如果是死的時候,就讓它死吧!如果我的心如此頑強和愚痴的話,就讓它死吧!」我就是這麼想的。其實,打從心底我眞的不想去,但是,我強迫自己去了。一旦遇到這類的事,如果你要等到一切都妥善時,終究是不會去的。你何時訓練你自己過?因此,我義無反顧地去了。
我從不曾在墳場待過,當我到了那兒時,我的那種感覺是文字所無法形容的。近事男要在我旁邊搭傘帳(註),可是我不肯。我要他住遠一點。其實,我眞的希望他住近一點和我作伴,可是我不要。我要他搬移得遠一點,否則我會指望他的協助。
註:「傘帳」,泰國「頭陀行」或「森林僧」的大傘,由樹上懸掛下來,同時傘上掛有蚊帳,在森林裡時,可以住在裡面。
「如果會害怕,今晚就讓它死了算了!」
我很害怕,不過我敢,並不是不怕,不過是我有勇氣罷了。反正到頭來總是要死。
就在天色逐漸黑暗下來時,我的機會來了,他們抬著一具屍體,真是不幸!我嚇得連腳和地面的接觸都感覺不到,希望趕快離開那兒。他們希望我做一些葬禮的誦念,但是我不想牽涉進去,於是就走開了。過了幾分鐘,在他們離去之後,我回來,發現他們將屍體埋在我坐的地方旁邊,並將抬屍體用的竹子編成床給我睡。
現在,我要怎麼辦呢?村莊又不是離得很近,至少二或三公里遠。
「好吧!如果我會死,我就會死。 」
假如你不敢去做,你永遠也不會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那眞是一種經驗。
就在天色愈來愈黑暗時,我想知道,在這個墳場的正中央,我可以往哪裡跑。
「啊,讓它死吧!反正人這輩子生下來就是要死的。」
太陽一落下,夜晚便告訴我該進去我的傘帳裡了。我不想做任何的經行,一心只想要鑽進我的傘帳裏。只要我一試著要走向墳墓時,背後似乎就有某種東西把我拉回來,阻止我走動,彷彿我的恐懼和勇氣正在和我做拉鋸戰一樣。可是我終究辦到了,你必須這樣來訓練自己。
天黑時,我鑽進了傘帳,覺得我周圍彷彿有七重圍牆一般。看到我那忠實可靠的鉢在我身旁,就猶如見到老朋友一般。有時連一個鉢都可以成爲朋友呢!它在旁邊是種安慰,至少我還有個鉢做友件。
我坐在我的傘帳裡,整夜盯著那具屍體,連躺下或打瞌睡都沒有,只是靜靜地坐著。縱使想昏沉都不可能,我怕得要死!是的,我是很害怕,然而,我辦到了,我坐了一整夜。
如今,誰有那種膽識這樣修行呢?去試試看。一談到這類的經驗,有誰敢去待在墳場呢?假如你不去實際地做,就得不到結果,就不是真正地修行。這一次 我眞正地修行了。
破曉時,我覺得:「啊!我得救了!」我高興得不得了。我只想要有白天,不要夜晚;我想毀滅黑夜,只留白晝。我得救了,感覺眞好。我想:「啊,其實也沒什麼,只不過是自己的恐懼罷了。」
在托鉢和用完餐之後,我覺得很舒服;陽光出來了,照得我旣暖和又舒適,我休息了一下,經行一回兒,心想:「今晚我應該可以有個良好、安靜的禪坐罷,因爲昨晚我已經都經驗過了,大概也沒什麼了。」
過後,到了下午,你知道嗎?又來了另一具屍體,這次是具大的(第一天晚上是具孩童的屍體)。他們將屍體抬進來,就放在我坐位的旁邊 —— 在我傘帳的正前方,燒了起來。這比昨晚還糟。
「好!那也好。」我想:「帶這具屍體到這來火化,將更協助我的修行。」
但是,我依然不願意去爲他們做任何儀式。等到他們走了之後,我才過去看。
焚化中的那具屍體讓我整夜坐在那兒看著它,我無法告訴你那種滋味如何,語言文字是難以形容的,我說什麼都無法表達出我所感覺的那種恐懼。別忘了,是在死寂的深夜裡!焚燒屍體的火焰閃動著紅紅綠綠的火光,而火焰輕輕地發出劈里拍拉的聲音。我想在屍體前經行,可是,我幾乎無法讓自己去做。最後,我鑽進傘帳裡。從焚燒的屍體中所散發出的惡臭,整夜滯留不散。
然而,這不過是事情眞正開始發生之前而已 ……
就在火焰輕輕地閃爍時,我轉過身,背對著火。我已嚇得兩眼發直,睡覺都忘了,一點也無法想它。身邊沒人可依靠,只有自己,我只有靠自己了。我想不到哪兒可以去,在這麼漆黑的深夜裡,是無處可逃的。
「好!我要坐死在這兒,絕不離開。」
說到這裡,想想一顆平常的心,會要做這些嗎?會把你帶到這類的情景嗎?如果你給自己找理由,你是絕不會去的。有誰會想做這種事呢?假如你對佛陀的教法沒有很堅定的信念,你絕對不會做的。
現在,大約十點鐘左右,我背對著火坐著。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可是,從我身後的火堆那裡傳來一種曳足而行的聲音。是不是棺材垮下來了?還是狗在咬屍體?但又不像,聽起來比較像隻水牛在不停地四處走動。
「啊,不管它 ……。」
可是,它接著開始朝著我走過來,就好像人一樣!它走近我的後面,腳步沉重,像頭水牛,但又不是……。就在它繞到前面來時,樹葉在它腳下扎扎作響。於是,我只能做最壞的打算了,還有哪裡可逃呢?但它並沒有眞的走近我,只在前方打了個轉,然後就往近事男的方向走去了。接下來,一切都歸於寂靜。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不過,害怕使我想出很多的可能性。
我想大概是一個半小時之後罷,那腳步聲又開始從近事男的方向走回來,就跟人一樣!它衝著我來,這次,它朝我這兒來,似乎要輾過我一樣!我閉上雙眼,拒絕睜開。
「我要閉著我的雙眼死去。」
它愈走愈近,直到它動也不動地停在我的前面,然後就這麼靜定地佇立著。我感覺到它彷彿在我閉著的眼前來回地揮動它那隻燒焦的手。啊!受不了了!我抛空了一切,連佛、法、僧都完全忘了。我什麼都忘了,體內只剩下恐懼,恐怖到了極點。所有的念頭跑也跑不掉,只有恐懼而已。打從出生以來,就從不曾這樣地害怕過。佛、法都消失得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恐懼在我胸膛裏不斷地漲起,直到感覺好像個緊繃的皮鼓。
「好吧!就隨它去算了,反正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彷彿凌空而坐,只知道正在發生的事。恐懼大到將我給填滿了,就像個裝滿水的瓶子。假如你倒水進去,直到瓶水完全滿了,還再往裡面倒的話,水會溢出來。同樣地,恐懼在我内心裡增大,而達到極點,然後開始溢出來。
「我到底在怕什麼呢?」我內心裡問著。
「我怕死!」另一個聲音回答著。
「那麼『死』這個東西在哪裏呢?何必如此恐慌?看看死在哪裡?死在哪裡?」
「何必呢,死就在我體內。」
「假如死就在你體內,那麼你能跑到何處去躲避呢?如果跑,會死;如果待在這兒,也會死。無論你跑到哪裡,死都會緊隨著你,因爲它就在你的體內,你是無處可逃的。無論你是否畏懼死亡,都一樣要死,沒有地方可以逃避死亡的。」
一想到這點,我的認知似乎立即轉變,一切的恐懼全然消失,就像翻自己的手掌般的容易,眞是不可思議,如此強烈的恐懼,居然能夠就這樣消失了!無畏取代了原有的恐懼。現在,我的心愈升愈高,直到我覺得彷彿如置身雲端。
在我克服恐懼的那一剎那,雨開始落下。我不知道下的是何種雨,風十分強勁。可是,我現在不懼怕死亡了,更不怕樹枝會倒下來壓到我身上。我完全不在意。雨如夏季的滂沱大雨,劈勵而下,實在很大。等到雨停時,一切都已溼透了。
我動也不動地坐著。
一身溼透了的我,接下來做甚麼呢?我哭了!淚水從我臉龐落下,我哭著,心想:「爲什麼我要像一些孤兒或被棄的小孩般地坐在這兒,全身溼透地坐在雨中,如同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如同一位流浪漢?」
接著,我又進一步想:「所有現在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他們家裡的那些人,大概不會想到有個僧人整晚就這樣溼淋淋地坐在這兒罷。這一切到底何意義之有?」想到這裡,我開始對自己感到十分地愧疚,以致淚水奪眶而出。
「反正這些淚水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甘脆就讓它們流光算了。」
我就是這麼修行的。
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接下來發生的事。我坐著 …… 坐著聽,在克服我的感覺之後,我只是坐著觀看一切在我内心裡生起的形形色色的東西,許多東西是能夠明白卻無法描述的,於是,我想起佛陀的話:「智者自知」(傳統巴利列出佛法特質的經文中,偈頌裡的最後一偈)。
我已忍過了這樣的苦,也這樣徹底地在雨中坐著 …… 有誰和我共同來體會呢?唯有我自己明白那種感受如何。如此強烈的恐懼竟然消失了,有誰能證明呢?那些在城裏自己家中的人,無法瞭解這種感受,唯有我才瞭解那是種個人的體驗,既使我告訴他人,他們也不會眞的瞭解,因爲它是一種每個人都必須自己去體驗的東西。我愈思惟,它就愈清楚。我變得愈來愈堅強,信念也愈來愈堅定,直到天明。
黎明時,當我睜開雙眼,一切事物都是黃的。昨晚,我本想小解的,是那種感覺後來停止了。當我從坐中站起,看到的每一處都是黃的,一如某日清晨的陽光。我去小解時,竟發現尿中帶有血。
「咦?是不是我的腸子破了還是什麼的?」我有點害怕:「也許裡面眞的破了。」
「好吧!那又怎樣,破了就破了,又能怪誰呢?」一個聲音立刻這樣告訴我。「如果破了就破了,如果我死了就死了,反正我不過是坐在這兒,也沒做任何傷天害理的事,如果要裂,就讓它裂吧!」那聲音說。
我的心彷彿在和它自己爭辯與掙扎。一個聲音從一邊說:「嘿,這是很危險的!」而另一個聲音便會反擊它,向它挑戰和推翻它。
我的尿中帶有血。
「嗯,我要到哪兒找藥呢?」
「我不要理會這種事,更何況身爲一位出家人是不能採植物來做藥的。如果我死了,就死了,那又如何?我還能做什麼?假如我在這樣修行中死去,那我也已準備好了。如果我在做某些壞事時死去,那就不好了;不過,要在修行之際死去,我已準備就緒。」
別追隨你的情緒,要訓練你自己。修行包含了將你的生命放入險境當中。你必須哭個兩三次,那就對了!這就是修行。如果你很睏,想躺下來,那麼就別讓它睡,在你躺下來之前,先將睡意驅走。不過,看看你們罷,你們都不知道如何修行。
有時候,當你托钵回來,會在食用前先做觀想,可是你定不下心來,你的心像隻瘋狗一樣,口水一直流,實在餓得要命。有時你甚至都不觀想,就狼吞虎嚥起來,那便更是個禍害。如果心不靜下來和耐心點的話,就將鉢給推開,不要吃。訓練你自己、粹勵你自己,那就是修行。不要光繼續追從你的心。推開你的鉢站起來,然後離開,別允許自己去吃。如果它眞的想吃,而且表現得那麼頑強,那就別讓它吃,這樣便會停止再流口水了。假使煩惱知道它們將得不到任何東西吃,就會害怕起來,隔天,就不敢再來干擾你,它們怕沒東西可吃。如果不相信我的話,就去試看看。
人們不信任修行,因此不敢眞的去做。他們怕會餓到,怕會死去。如果你不去試的話,就不會明白修行是怎麼一回事。大多數的人都不敢做,不敢去試試,因爲我們害怕。
一旦說到吃和這類的事,它們使我受苦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了,所以我能瞭解它們。然而這還只是個不要緊的事而已。所以,修行並不是個可以輕易學習的東西。
想一想:所有的事當中,什麼最爲重要?莫過於死吧!死,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思索、修行、探究看看,如果沒有衣服,不會死;如果沒有檳榔可嚼、沒有香煙可抽,仍不會死。可是,如果你沒有飯或水,你就會死。我只把這兩樣東西當成是世上最基本的東西,你需要飯和水來滋養身體。因此,至於其他的,我倒不感興趣,我只滿足於任何供養的東西。只要有飯和水,足以讓我修行,我就滿足了。
對你而言,這樣足夠嗎?其他一切都是多餘的,不論你有沒有得到它們,都不重要;不論你有沒有找到它們,也都無關緊要,唯一眞正重要的東西就是飯和水。
「假使我就這麼過日子,我能活下去嗎?」我自問:「足夠過日子就好了,在任何村子裏托鉢,大概至少都可以得到米飯,每家各一口;至於水,是隨處可得的。只要這兩樣東西就足夠了。」我並沒有要追求特別富有。
關於修行,對與錯通常是同時共存的。你必須敢去做,敢於修行。如果你從不曾去過墳場,就應該訓練自己去。如果你不敢晚上去,那就白天去,然後,訓練自己愈來愈晚去,直到你敢在黃昏的時候去,然後就待在那兒。接著,你將會看到修行的結果,於是,你就會明瞭了。
這顆心不知已被迷惑多少世了。一切我們不喜歡或不喜愛的,我們都希望能避開。我們沉浸在自己的恐懼中,卻說我們在修行,這不能稱做「修行」。如果是眞正的修行,你甚至要拿自己的生命做賭注。如果你眞的已下定決心要修行,爲何還對瑣碎的事物感興趣呢?「我只得到一點點,而你卻得到很多。」「你跟我爭過,所以我現在也要和你爭。」我絲毫沒有這些念頭,因爲我並不是在尋求這類的事。不論他人做了什麼,都是他們的事。到其他寺院去,我也不曾牽涉進這類的事。別人修得如何高或低,我都不會去感興趣,只注意我自己的事。因此,我敢於修行,而修行可引發智慧和內觀。
如果你的修行眞正擊中了要點,那麼你就是眞修行了。無論晝夜,你都在修行。夜晚,一切寂靜時,我便坐禪,然後下來經行,一個晚上至少這樣交替兩、三次:行然後坐,然後再行 ……,我樂在其中,不厭其煩。
有時,下起小雨,使我回憶起往日在稻田裡工作的那段時光:我的褲子通常從前一天濕到隔日,但黎明前又得起床,再把它穿上,然後走到屋子下面,將水牛牽出牛欄,所能看到的,只有牛的脖子。那裏面一片泥濘,我抓起牛繩,而牛繩通常都被牛糞給覆蓋著,然後水牛會擺動牠的尾巴,沾在上 面的牛糞就會濺得我一身都是。我的腳因爲患有香港腳,所以很痛。我邊走邊想著:「爲何生命這麼苦呢?」而今,我在這兒經行,一點雨又算得了什 麼呢?想到這兒,在修行中,我激勵我自己。
如果修行進入了順境,就沒有任何事物可比得上。沒有任何苦如佛法修習者的苦;沒有任何樂如佛法修行者的樂;沒有任何熱忱可與修行者的熱忱 相比,同樣地,他們的懈怠可能也是別人所望塵莫及的。佛法的修學者是最 殊勝的。這就是爲什麼我說,如果你確實地修行,那是很可觀的。
可是,我們大部份都光談修行,而沒有去實踐或達成。我們的修行就好像有人屋頂的一邊漏了水,所以他就睡到房子的另一邊;當陽光從另一邊照射進來時,他便又滾到另一邊去,心裡總是想:「我哪時候才能和每個人一樣,有棟完好的房子呢?」如果整個屋頂都破漏了,他便只會立即搬離這間屋子。這並不是做事的方法,但是,大部份人都是如此。
我們的這顆心,這些雜染 ……,假使你追隨它們,它們會招來麻煩。你愈是追隨它們,修行就愈退墮。在眞正的修行當中,有時對自己的懈怠會感到很驚訝。不論別人修行與否,別去在意,只要持續不斷地好好修自己的行就對了。不論誰來、誰去,都不要管他們,只管修行就是。在你稱它作「修行」以前,你必須先看看自己。當你在眞正修行之時,你的心中除了佛法以外,不會有任何衝突。
不論你哪裡仍不擅長,無論你哪裡有缺失,那兒就是你自己得加緊努力的地方;如果你尚未解決,就別放棄。解決了一樁事之後,通常又會卡在另一樁上。因此,堅持到底,不論你卡在哪裡,堅持到底,直到你解決它爲止,別半途而廢,在未完成之前,不要感到滿足。將你所有的注意力放在那點上,在坐、臥、行的時候,就觀照著那裏。
就好像尚未耕完田的農夫一樣,每年他都會種稻,但今年,他至今還未將稻子種完,因此他的心就一直惦記著這件事,而無法快樂。他的工作還沒完成,即使和朋友在一塊兒,也不能輕鬆愉快,而且無時無刻地被自己未完成的工作所擾。又如一位在樓下餵動物時,將小孩子留在樓上的母親:她的心裡不時地惦記著她的小孩,擔心他會從屋子裡摔下來。縱使她又去做其他的事,小孩子卻不曾遠離她的思緒。
對於我們的修行也是如此,我們從不忘卻它,縱使我們在做別的事,我們的修行也不曾遠離我們的念頭,而且日日夜夜不時地與我們同在。如果我們眞的要有所增進的話,就必須如此。
起初,你必須依賴一位老師來指導和勸告(建議)你。當你一瞭解時,就要去實行。一旦老師指導過後,你就遵循指導方針走。如果你瞭解修行不再需要老師來教導你時,就自己修行去。不論散亂或惡的德性何時生起,自己要知道,自己要教導自己。心是覺知者,是證人。你的心十分蒙蔽或只有些許蒙蔽,心自己知道。不論你哪裡仍有缺失,試著就在那點上下功夫,自己要加緊努力。
像那樣的修行,幾乎像瘋狂一樣,或者,甚至可以說你瘋了。當你眞正在修行時,你是瘋了,你「發瘋」。你曾扭曲的概念,後來將它調整回來了,如果你不將它調整回來,就會如以往一樣苦惱和悲慘。
因此,在修行中,有很多苦,可是,如果你不認識自己的苦,就無法瞭解「苦的聖諦」。要瞭解苦,要斷除苦,首先你必須承受它。假如你想要射一隻鳥,卻不出去找,你怎麼射得到呢?苦,苦 ……,佛陀是這樣教導苦的:生的苦,老的苦 ……,如果你不想經驗苦,就見不到苦;如果你見不到苦,就不能瞭解苦;如果不瞭解苦,就不能夠解除苦。
現在,人們不希望見到苦,不想要經驗苦,如果這裡受了苦,就跑到那邊去。你看!他們只是拖著他們的苦跟他們到處跑。他們不曾滅除它,也不思惟和觀照它。如果在這裡覺得痛苦,便跑到那裡去,如果苦在那兒生起,他們便又跑回來這裡;他們的身體試圖要逃離苦。只要你依然無知,無論你走到哪裡,都會有苦。卽使你坐飛機逃避,它也會和你上飛機;假使你潛入水底,它也會跟你潛入水底,因爲苦就在你裏面。但是,我們卻不知道。如果它就在我們裡面,我們可以逃到哪裡呢?
人們在一個地方受了苦,就會跑到別的地方去,當苦在那兒生起時,他們又跑到別的地方。他們認爲他們是在避開苦,事實卻不然,苦是與他們相隨的。他們帶著苦四處跑而不自覺。如果我們不認識苦,就無法認識苦的起因;如果我們不認識苦的起因,那麼,我們就無法知道苦的熄滅。我們是無法逃避苦的。
你必須專心地觀察,直到你超越疑惑。你必須勇於修行,即使是在團體中或獨處時都不要逃避。如果別人怠惰,那不關你的事。不論誰在行禪和修行上下很多的功夫,我保證會有結果的。假使你眞正不懈地修行,不論誰來誰去,或發生什麼事,一個結夏就夠了!照我在這裡告訴你們的去做,聽從老師的話,別爭辯、別固執,不論他叫你做什麼,就馬上去做。對修行不需膽怯,智慧必會從此生起。
修行也就是「行道(patipadā)」。什麼是行道呢?均衡地、不懈地修行。不要修得跟培老法師一樣。有一次結夏他決心要禁語,他是禁語了,不過卻開始寫紙條,「明天請幫我炒些飯」他想吃炒飯!他禁語不說話,可是最後卻寫了這麼多紙條,使得他比以前更散亂。這一分鐘寫一件事情,下一分鐘又寫另一件事情,眞是可笑!
我不知道他爲什麼決定禁語不說話,他實在不懂修行。
實際上,我們的修行要少欲知足,要自然,不要擔心自己是懈怠還是精進,甚至連「我很精進」或「我很懈怠」都不要說。大部份的人都只當他們覺得精進時才修行,如果覺得懶惰就算了。一般人通常都是如此,但是出家人不應該有這樣的想法。如果你很精進,你就修行,但當你懶惰的時候,你仍要修行。不要被其他事物所干擾,砍掉它們、丟掉它們、訓練你自己。不分晝夜,今年、明年,不論什麼時間,不懈地修行 ……,不要去注意精進或是懈怠的念頭,別去擔心是熱或是冷,只管修行。這叫做「正修行(sammapa tipadā)」。
有些人眞的自己很努力地修行六、七天,接下來,當他們得不到他們所期求的結果時,便完全放棄而回復原來的老樣子,沉迷於空談和社交等等。後來記得修行,又去修個六、七天,然後又再次放棄。這就像有些人工作的方法一樣,剛開始他們將自己投入工作中 ……,而當他們停工時,連工具都不收拾,將它們扔在那兒,就一走了之。不久以後,當泥土都結成硬塊時,才又想起自己的工作,做了一點,就又離開了。
這樣子做事情,你永遠得不到一片良好的花園或田地。我們的修行也是一樣,如果你認爲這種「修行」並不重要的話,你的修行是達不到任何地方的。「正修行」的重要是無法質疑的。精進不懈地修行,別聽從你的情緒,你的情緒是好或壞又怎麼樣?佛陀並沒有被這些東西所擾,他經歷了所有好的事物和壞的事物,對的事物和錯的事物,這就是他的修行。只取你所愛的,摒棄你所惡的,並不是修行,而是禍源。無論你到哪去,你都不會滿 意;無論你待在哪兒,都會痛苦。
這樣地修行就好像婆羅門做祭祀一樣。他們爲什麽要做祭祀呢?因爲他們想換取某些東西。我們有些人修行也像這樣,我們爲什麼修行呢?因爲我們尋求再生 —— 另一種生命狀態,我們想獲得某些東西,如果我們得不到我們所要的,便不想修行了,就如同婆羅門做的祭祀一樣,他們是因爲欲望而祭祀的。
佛陀並沒有這樣教導我們。修行的增長是爲了要捨棄、爲了要放下、爲了要停止、爲了要根除,而不是爲了要再生到任何特殊的境界才修行。
從前有一位法師,起初,他加入 Mahanikai 派(註),但是他發現 Mahanikai 並不夠嚴謹,所以便受了 Dhammayuttika 的儀式,然後才又開始修行。有時他會斷食十五天,而當他吃的時候,他只吃樹葉和草,他認爲吃動物是種「惡業」,所以吃樹葉和草會比較好。
註:Mahanikai 和 Dhammayuttika 是泰國南傳僧團中的兩個派系。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嗯,做出家人不好,很不方便,身爲出家人要保持素食的修行很困難,也許我還俗來做一位近事男。」於是,他便還俗成爲一位近事男,如此一來,他便能夠採集葉子和草以及挖樹根和蕃薯來供給自己。他就那樣維持了一段時間,直到最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該做甚麼才是。他放棄了所有的一切,放棄做出家人,放棄做近事男,一切都放棄了。這些日子,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也許死了,我不知道。這都是因爲他找不到任何適合自己心意的事,而並沒有覺察到自己只是在追逐煩惱(雜染)。煩惱(雜染)一直牽引著他,可是他卻不知曉。
「佛陀有還俗去做近事男嗎?佛陀是怎麼修行的?他做了什麼?」這位法師並沒有想到這點。佛陀有沒有像牛一樣去吃葉子和草呢?當然啦,如果你想那樣吃,如果你就只能那樣的話,就去吧!但可別到處去批評別人。無論你找到什麼合適自己修行的標準,就堅持下去。「不要挖鑿、雕刻太過,否則將得不到一隻完美的手把」(泰國的成語,意思是「適可而止」) ,不然會一無所得,最後只有放棄。
有些人就是這樣,一旦到行禪時,他們眞下了十五天左右的功夫,甚至連吃都不吃,就只做行禪,然後,當他們結束之後,就躺下來呼呼大睡了。他們在開始修行以前,並沒有仔細地思惟過,到最後,便什麼都不適合他們。做出家人不適合他們,做近事男不適合他們……,所以終究一無所有。
這樣的人是不懂得修行的,他們不往修行的動機裏看。想想看你修行爲的是什麼,他們教導這種修行是爲了要捨棄。心想要去愛這個人,恨那個人 ……,這些都可能會生起,但別把它們當眞。這麼說來,我們修行是爲了什麼?很簡單地就是要我們能夠放下,即使你達到平靜,也要將平靜丟掉;如果智慧生起,也須將智慧丟掉;如果你知道,那就知道。可是,如果你將知道當作是你自己的,那麼,你就會認爲你懂了些什麼,接下來,便會認爲你比別人了不起。過不了多久,便哪兒也住不下去;不論你住在哪兒,問題都會產生。假如你修行錯誤,就跟沒修行一樣。
依據你自己的能力來修行。你睡很多嗎?那就試著去違背你的意願。你吃得很多嗎?那就試著吃少一點。你需要多少就修多少,以戒、定和慧做爲你的根基。然後,將自己也投入「頭陀行(dhutanga)」(註)當中,這些「頭陀行」爲的是要徹底地審視煩惱(雜染)。你也許會發現基礎的修行仍然不足以確實地根除煩惱(雜染),因此,你必須結合頭陀行。
註:頭陀行(dhutanga)是針對那些希望修得更苦的人,佛陀所允許的十三項超越一般訓練規則的修行。
這些頭陀行實在很實用。有些人以些你的戒和定無法除滅煩惱(雜染),所以必須借助於頭陀行;頭陀行可斬除許多事物。住在樹下……,住在樹下並不違背戒律……,或住在焚化場,這也不違反戒律,可是,如果你決心要做住墳場的頭陀行,卻沒去實行,那就錯了。試著去做,住在焚化場的滋味如何?那和住在團體中一樣嗎?
嘟——湯——嘎(頭陀行),翻譯作「難行的修行」,這些是聖者的修行。不論任何人想要成爲聖者,都必須利用頭陀行來斬除煩惱(雜染)遵守它們(頭陀行)很困難,而要找到有承諾的人來實踐它們也很難,因爲它們是與自己的意願相違背的。
就以袈裟爲例罷:他們說要限制你的袈裟只能有基本的三件;要以托鉢來維持自己,如果這之後還有人來供養食物,就不能接受。
在泰國的中部要守這最後一種苦行很容易,食物相當充實,因爲那裡他們會在你的鉢裏放很多食物,可是,一旦你來到東北部這裡,這種頭陀行就有些微的差異了—— 在這裡你只能得到白飯!這一帶的傳統都只放白飯到鉢裡,在泰國中部他們除了放米飯之外,也有其他食物,但在這一帶,你只能得到白飯。這種頭陀行於是便成了眞正的頭陀行了。你只吃白飯,之後不論供養你什麽,都不接受。接下來,一天只吃一餐,吃時,坐下來就不能起
座,而且用鉢吃飯。一旦你吃完後,就從你的座位上站起來,那天就不再吃東西了。
這些就叫做「頭陀行」。如今,還有誰要去修頭陀行呢?這些時日,要找到有足夠承諾的人來修頭陀行,實在很困難,因爲它們很費神,可是,這就是爲什麼頭陀行有如此大的利益。
今日人們所謂的修行,其實稱不上眞正的修行,如果眞的去修行,那可不是簡單的事。大部份的人都不敢眞正地修行,也不敢眞正的去違背自己的意願,不想做任何與自己的感覺相違的事;人們不想去探究它們,去解除它們。
在我們的修行中,它們教導我們不要去追隨你的情緒。想想看:我們不知已被愚弄了多少世,而深信心是我們自己的。事實並非如此,它只是個騙子,它把我們拖入貪、拖入瞋、拖入痴,拖入偷竊、拖入搶奪、欲望和忿恨之中,這些都不是我們的。當下,只要問問你自己:你想做好事嗎?每個人都想做好事。現在做的這一切,是好的嗎?你看!人們犯下惡意的行爲,然而,他們竟還想做好。這就是爲什麼我說這些東西都是騙子,它們就是如此。
佛陀並不希望我們去追隨這顆心,反倒希望我們去訓練它。如果它往一邊走,那麼,就避開它,走另一條路。簡單地來說,就是:無論心希求什麼,都別讓它得逞。就好像我們已是交往多年的朋友了,可是,我們終究到了見解不再一致的地步。我們分手而各行其路了,我們不再瞭解彼此,事實上,我們甚至會因爭執,所以分手。這就對啦!不要去追隨我們的心。不論誰去追隨自己的心,追隨它所喜好的和欲望,以及其他任何一切,那個人根本還沒修行。
這就是爲什麽我說,人們所謂的修行,並非眞正的修行的原因 ……,只是災禍。如果你不停下來觀照一下,不嘗試修行,你會看不到的,你將達不到佛法。直接了當地說,在我們的修行中,你必須忠於自己這個生命。這種修行並非易事,它必須擔負些痛苦,特別是前一、兩年裏會很苦。對年輕的比丘和沙彌,實在是段艱苦的時光。
我過去有很多困難之處,尤其是在吃的方面。你能指望些什麼呢?二十歲出家,正當你最渴望食物和睡眠的時候 ……,有時,我會獨自坐在那兒,夢想著食物。我想吃含糖漿的香蕉,或木瓜沙拉,然後就開始流口水。這只是訓練的一部份。這一切都非易事,食物和吃這檔事能夠將我們帶進許多惡業之中。對一位正在發育時期、正渴望食物和睡眠的人,將他約束在這些袈裟之下,他的種種渴望很狂亂。就好像堵一條急流一樣,有時堤破裂了,如果擋得了,那還好,可是,如果擋不住的話,就整個崩潰了。
我第一年的禪坐只有食物的問題,我實在坐立難安……。有時,我會光坐在那裡,好像自己眞的在將香蕉塞進自己的嘴裏一樣。我幾乎可以感覺到自己在把香蕉剝成一塊塊的,然後放進自己的嘴裏。這一切都是修行的一部份。
所以,別因此而畏懼。我們無數劫以來,已被染污了,如今要來訓練自己、修正自己,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如果它很困難,那便更值得去做。對於簡單的事,我們何需去費神呢?去做那些困難的事罷,簡單的事任何人都能做;我們應該訓練自己去做那些困難的事。
佛陀也一定是一樣的。如果他只擔憂他的家庭和親戚,擔憂他的財富和過去官能上的快樂,他永遠也成不了佛。這些也不是微不足道的事,它們是絕大部份的人所尋求的。所以,年輕時出家並放棄這些事物,就如同死了一般。然而,卻有人跑來說:「噢,師父,對你而言當然容易囉,你從不曾有妻子和兒女需要你去擔憂,因此當然比較容易!」我說:「你說這種話時,最好別離我太近,要不然你的頭會挨打!」好像我沒良心或什麼似的。
一旦說到人,這些擧足輕重的事就成了生命的一切。所以,我們修行人應該認眞地投入修行當中,眞正地敢於去實踐它。別相信他人,只需聽從佛陀的教誨。在你的心中建立起平靜,時機成熟時,你自會明瞭。修行、反觀、思惟,修行的成果自會呈現。因和果是成對比的。
不要屈服於自己的情緒當中。在剛開始時,甚至連要找到適當的睡眠時間都很難。你可能決定在某段時間睡覺,但卻辦不到。你必須訓練自己,不論你決定在什麼時候起床,那麼,時間一到就馬上起床。有時你會做不到,不過,有時在你一醒過來,就告訴你自己:「起床!」然而它卻一動也不動!也許你必須向自己說:「一…… 二 ……,假如數到三我仍然不起來,我便墮地獄!」你必須這樣來教育你自己。當你數到三時,你一定會起來,你害怕會墮地獄。
你必須訓練你自己,你不能省掉訓練,而且必須從各方面來訓練自己別光一直依賴你的老師、朋友或團體,不然,你將永遠也無法變得有智慧。不需要去聽太多的指導,只要聽了一、兩次,然後就去做。
已受過良好訓練的心,是不招惹麻煩的,卽使獨自時也是一樣。在純熟的心中,是沒有「獨自」或「在團體中」這檔事。一切的聖者,對自己的心都有信心,我們也應該如此才對。
有些人出家只是爲了求個安適的生活,而安適從何而來呢?它的「因」是什麼?必須先吃苦,才會有甘來。一切事物也都一樣:你必須先工作,才能得到錢,不是嗎?你必須先耕地,才能收稻啊!一切的事物,都必須先經歷困難。有些人出家爲了休息和輕鬆,並且說他們只想要隨意坐坐,好好休息一陣子。假如你不讀書,你期望自己能讀又會寫嗎?那是不可能的。
這就是爲什麼絕大多讀過很多書的人,出了家卻沒有任何成就。他們的知識與我們並不相同,也不同「道」。他們不去訓練自己,不去觀察自己的情緒,而只會惹得自己的心混亂不堪,一味地尋求那些無益於平靜和收攝的事物。佛陀的知識不是世俗的知識,而是超越世俗的知識;一種全然不同的方向。
這就是爲什麽不論任何人進入佛門的出家生活,都必須捨棄所有他以前所執著的階級、身份或地位;即使當國王進入佛門時,都必須捨下他以往的身份,他不能帶著他世俗的事物到出家生活裡來耀武揚威。他不能帶著他的財富、身份、地位或權力到出家的生活裡來。修行所關切的是捨棄、放下、根除、止息。你必須明瞭這一點,爲的是要修行。
如果你生病,而不去吃藥以照料這病痛,你想這病痛會自己痊癒嗎?只要是你害怕的地方,你都應該去;不論哪裡有特別可怕的墓地或墳場,就到那裏去,穿上你的袈裟,到那裡去思惟(觀):「諸行無常」(註)……。在那裡立禪和行禪,往内觀,看看你的恐懼在哪裡,那會非常明顯的。去瞭解一切因緣和合事物的眞相,待在那兒觀察,直到黑夜到來,它越來越黑,直到你能在那兒待一整夜。
註:巴利偈頌中的一段,傳統上,皆於葬禮中背誦。整首偈頌的意思是: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佛陀說:「不論誰見到法,卽見到如來;不論誰見到如來,即見到涅槃。」如果我們不追隨他的典範,我們如何能見「法」呢?如果我們不能見到「法」,我們又如何能認知佛呢?如果我們不能見到佛,又如何能認知佛的本質呢?唯有依著佛陀的足跡修行,我們才會知道,佛陀的教導是絕對眞實的,佛陀的教導是至高無上的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