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行並重
如果我們從一個面向來看我們的修行,我們可以說「經教(pariyatti dhamma)」是起點或因由。我們不要去貶低理論,也不去貶損經教的那一邊。可是,有時候,當我們開始修行時,才能眞正地開始看到自己的錯失,並且能夠去更正它們。當我們修行時,才可以看見並自我體驗。這時,我們才能夠辨識出什麼東西是不應該有的,然後除去它;再來,去認識什麼是好的,然後保留起來。因此,我們也可以這樣來看,並且說,是「法」的修行先有的 —— 它比理論還早。
不論如何,如果我們談「經教」,我們可以說,經教給予了我們修行的方向。事實上,這兩方面都有等同的價值意義。
另一個看法是,視經典如一本教科書 —— 一本草藥的教科書(註),研讀過書本之後,我們對書本裡所說的草藥已有了認識,可是,卻不知道草藥長得是什麼樣子。我們有的只是種種的名稱,而不認識眞正的草藥。所以,假如我們已經擁有草藥的教科書,就要再更進一步。我們要去尋找草藥,而且不間斷地尋找,直到我們能夠辨識它們爲止。對我們而言,繼續地研究種種草藥是必要的。如此一來,我們便付予書意義了。
註:阿姜 查擅長於利用在泰國森林中尋得的自然草藥,他利用這點來類比。
我們可以說,我們之所以能夠辨認這些不同種類草藥的原因,是因爲我們曾研讀過教科書 —— 草藥的教科書曾是我們的老師。經教也同樣具有這種價值意義。因爲我們明瞭書中所說的,所以便去尋找藥草了。我們擁有信心和力量持續不懈,直到我們有能力辨認它們。但是,我們完全依賴教科書來教導我們,卻仍未親自實踐的話,那麼,這些便都毫無用途了。相反地,沒有讀過任何書,我們就去尋找藥草,結果也是一樣,我們不會成功的。
「有時法」和「無時法」是並存的
可是,在這裡,我們眞正在處理的,是人類的心。這非常重要 —— 我們這裡的修行,是在直接處理人類的心 —— 處理「心法」。而修行在此的意思是:引發相續的覺醒 —— 相續的正念。修行並非只是坐和行 —— 那只是一部份而已,但是,眞正的「法」的修習是我們所謂的「無時(akaliko)」,意思是,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 —— 它是無時間性的。
無論如何,在剛開始時,當我們無法適當地集中我們的心,我們的修行就會受到時間與空間的限制,無可厚非的一定是「有時」;除非到我們能確實明瞭我們當下的所做所爲,否則,必定都是如此。可是,那些能夠喚醒我們的正念的,就是相續不斷 —— 它們都是「無時」的,不論我們是否領悟了這點,都無關緊要 —— 它就是如此。
所以,「有時法」和「無時法」是並存的。「有時法」階段的修行,我將它比喩爲水滴,這是在正念仍然忽停忽始之階段的修行,並非穩定的正念。有時候,你會有正念,而其中也許會帶著清明與明瞭,但是,卻不很均匀 —— 沒有相續。如果我們加強水流,那水滴就會接續起來了水滴消失了,而我們便說有一條水流。可是,當水滴停止不再時,並不是跑走了,只是改變成爲一條水流罷了。
在修行當中,我們相續的正念力或正修就類似於此。就如同水滴和水流是不同外貌下的同一件東西,而「有時法」和「無時法」的修習也是如此。當我們加強水滴的流量時,我們便會擁有不間斷之流。我們應該增長對於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正確覺知,然後努力地去增長相續力,以至不論我們做什麼或說什麼,正念都會相伴。
佛陀希望我們如何修行
這種正念相當重要,當我們失去它時,我們可以視自己爲不正常、瘋狂的。我們一直不斷地上下起伏 —— 不是走得很順暢。如果我們能有如此這般的正念,那就流暢了 —— 不間斷的。而要擁有這樣持續不斷的正念和清明之知,意思是要精進努力 —— 繼續努力地持念自己。例如:當我們取袈裟穿上時,我們知道我們正在做什麼,當我們在走路時,我們也知道 —— 我們持續不間斷地知道我們在做什麼 —— 我們清清楚楚。佛陀就是希望我們這樣來修行,他希望我們增長這種均衡的覺知。
所有各種我們所經驗的感覺,我們稱它作「名法」,而所有在此的比丘和沙彌就是「色法」。假使我們瞭解「色法」,我們就能夠了知「名法」。「色法」是以我們的「肉眼」來看的,而「名法」卻是以我們的「慧(內)眼」來看,這兩種眼所看的是不同的。「肉眼」看到物質形相的粗糙層面,而「慧眼」則看到心的活動。就是因爲這兩種法 ——「名」、「色」,所以我們的存在便組成了。它們(名、色)被擴展爲「色」「受」、「想」、「行」和「識」,而這些就是我們所謂的「五蘊」。
我們被告知要去學習這顆心和身或「五蘊」。我們必須學習,以至能瞭解它們和知道我們是如何執取它們的。我們執取心和身,乃致認爲「我」、「我的」、「他們」和「他們的」等等。當我們以我們的「肉眼」來看自己時,我們的心就去執取我們所看到的爲「我們」。我們就是這樣認爲心和身爲我們的。
眞的,佛陀所教導的,就是要我們學習去瞭解這心和身的本然,這就是佛陀敎我們所要去放下的。爲什麼我們會無法放下這些呢?因爲我們對它們並沒有正確的認識 —— 我們並沒有以它們的本來面目來看待它們,所以不斷地去執著這個身體爲我們的,因而,無法放下它。
見解是非好非壞的
在佛陀的修行之道中,告訴我們要知道「見解」的本然和知道「慢(mana)」的本然。在這裡,這個「慢」表示執著,而 ditthi 在巴利文的意思是「見解」或「看法」。事實上,見解本身是非好也非壞的 —— 不論我們達到哪裏,我們都會一直擁有它們。總而言之,如果這些見解沒有和智慧結合,執取就會生起,而去執著它們;執著會去認同它們。一旦我們正確地認識它們,當智慧與它們接繫時,所有一切的執取都會被摧毀。
在這裡,我們可以思惟一下在經中所談的九種「慢」。卽使我們不曾學習過經典,我們都可以知道有九種「慢」,例如:以前我自認爲比別人優秀,我比較會讀書,比較會唱誦,比較會說法,身體也比別人強壯 …… 這類的事,我是以愚痴來看。我知道我比較優秀,可是,卻沒有智慧,這並不是「道」。總之,如果智慧現前,那就不會有問題了。由於缺乏智慧的緣故,所以麻煩開始。卽使我們比他們優秀,可是,卻以一種自負的方式,認爲我們都是平等的,仍還是錯的,這跟佛陀所覺悟的眞理遙遙相隔。
如果我們真的是平等的,也認爲我們是平等的,但若沒有智慧,這依然不對。抑或,如果我們都一樣,卻認爲自己比較差,我們仍然不對;如果我們比他們差,卻自認爲比別人優秀,這離眞理更遠了。同樣地,如果我們比較差,卻認爲別人跟我們一樣;抑或,如果我們較差,又認爲比不上人家 —— 這表示我們還沒瞭解。
聽到這九種「慢」,我們可能會想知道哪一種見解是最適於採用的。事實上,我們並不必要採取任何一種 —— 它們都只是種種的看法罷了。
或許你們也想知道,一位已達到正覺眞理的人是否有這類的見解。我說他們有,可是,它們只是它們:見解 —— 看法 —— 智慧是和它們結合的。有這種智慧時,九種「慢」都會消失,而只剩下在「世俗諦」這一方面的見解。這些都是心的自然活動 —— 事物的本來面目。由於有智慧的緣故,所以當這些見解生起時,才會有覺知。當這種智慧存在時,見解只是很單純地依它們自己的本然繼續下去。它就是這樣行事的 —— 以智慧來觀照,而不愚痴,是去除執取之道。
我們剛剛所談的種種見解,稱作「不動法(akuppadhamma)」。「不動法」意思是指不會破壞之法 —— 維持原貌,不增大也不消失。假如這些見解在心中生起,就隨它們去,因爲它們是「不動法」。憑靠智慧去清楚、單純地了知它們只是「世俗諦」,如此一來,它們就會沒力量了。視這些爲「世俗諦」的一部份的認知,被建立爲我們心中的基礎,所以當它們現起時,我們能辨認出它們。就好像當某人問我們問題時,因爲我們已經有答案了,所以問題便消失了。
這就是我們所謂的相續的正念 —— 不論我們做什麼或說什麼都現前的正念。這就是「修心」。依我的瞭解,假使我們這樣修行,就不會有任何可以困惑我們的事物了;這意思是,我們不給予任何生起的事物價值或理由來困擾我們。
對於六根它亦起同樣的作用。我們修行抑持和專注的時間已足以使我們對它很熟練。這六根和身、心是同樣的;當我們知道心是什麼和身是什麼時,什麼都無法干擾我們。我們的心完全清淨和平靜,就如同沒有任何事物能夠使我們疑惑一樣 —— 我們已經擁有智慧了。所以,當我們被質問時,我們能夠立刻回答 —— 不帶絲毫遲疑。
有時候,當我們住在像這樣大團體中時,會有問題產生,可是,這些問題的起因並不在於比丘或沙彌行爲錯誤。據我所看到的,這兒的人都很好。因此,你們應該明白,任何你們所經驗到的衝突或不和諧,是完全違背眞理的,完全與正道背道而馳。如果你無法看到你内心中所生起的情緒的本然,你就該知道這是因爲心缺乏訓練的緣故。因爲缺少了「眞理的基礎」,所以心就在不正常的狀態中。所謂的「正常」,意思是,看到情緒的本來面目 ——「世俗諦」—— 不管我們認爲它是好或壞;追隨情緒是致命的。
假使心的煩惱(雜染)很多,「道」就無法呈現。可是,如果我「道」的領悟很強的話,那麼,煩惱就無法彰顯。一旦有正見時,不論什現起都沒關係,可是,如果在我們的內心裡,仍然執著嫉妒和忿恨的感覺,我們就會十分痛苦。當我們了知這些東西都只是心的活動的生起與毀滅時,那就沒問題了。但這並不表示煩惱(雜染)就停止再生起,貪、瞋和痴仍然存在。可是,當它們生起時,「在道上的人」會立卽斬除它們。他覺知它們生起,而有了覺知,它們便消失無蹤 —— 它們不會繼續生起,而我們的智慧將會因它們而增長。
以理解來放下事物
我們就在這放下中建立我們的修行 —— 我們以正確的理解來放下它們,而不是以愚痴。假如在這九種「慢」中,我們能將它們每一個都捨掉,那就不再有問題了。一旦它們都消失時,就沒什麼要做了。可是,假使我們堅持要執取貪、瞋和痴,並且給這些念頭和感覺予以價值,那你就不是修行人了。如果你執取對某人瞋怒的感覺,你就會感到生氣,這算什麼修行?
如果我們繼續追隨種種在我們心中生起的煩惱,它們就會開始堆積,然而,這通常都發生在那些已經修行有一段時間的人身上 —— 他們有這種想要逃避煩惱的傾向;這並不是智慧的方法。眞的,如果你在它們生起時逃避它們,那麼,你便無法學習去瞭解它們的眞相。當它們再一次生起時,你又再一次迴避它們。如此週而復始,由於執取的緣故,所以它們不斷地生起。當你成功地躲開了一個感受時,因爲惡化的根源消失了,於是你會覺得舒服一陣子,但,不久之後,同樣的東西還是會回來繼續地干擾你。
一位修行「道」的人,將要去面對許多這類的經驗 —— 比在這寺裡的比丘和沙彌或許許多多的寺院加起來還多。可是,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心,他是不會被它們所干擾的 —— 他將安住於平靜,因爲他明瞭它們。這些東西就跟世間一樣 ——這些念頭和感覺皆歸屬於世間,而佛陀告訴我們要去「覺世間」,用眞理來覺知它,而從它解脫出來。繼續了知它們,直到你不須要追隨它們爲止。在「道」上的人了知善和惡,但不追逐任何一個。你應該了知這些東西都只是「世俗諦」的方式。
因此,佛陀告訴我們當煩惱生起時,要去覺知它,然後就在那兒把它斬除。如果我們就在當下和此刻斬除它的話,那麼,往後我們也能夠斬除它。當我們能夠這樣停止心時,我們就有平靜了。我們可以把持任何情況,因爲我們可以把持自己;當我們能夠征服自己時,我們就可以征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