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僧 愍

一、根本的命題——畢竟空
(二)本質的透視——自性空
我們已經指出,佛教的特色是在「以宇宙的現象而指示宇宙的奥秘」,那麼由上面對於一切現象的分析,我們根據那種認識,便可以透視到一切現象的本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現象是「緣起有」那麼它的本質,一定得是「自性空」;「緣起有自性空」,這是必然的邏輯!
全稱的否定
所謂「自性空」,便是說「緣起」的現象,全都是沒有「自性」的。因為,自性的含義是:自生、獨存、常在。生起的時候,不靠任何條件的幫助而單獨的生起,這是「自生」。生起之後,又可不與任何的存在物發生任何關係而孤立地存在著,這是「獨存」。這種自生、獨存的東西,又是一生永生的,這便是「常在」。具備了這自生、獨存、常在三個含義的,才能算是有「自性」的東西。凡是有「自性」的東西,全都不是「緣起」的;而凡是「緣起」的東西,又全都不是有「自性」的!我們既然考察了一切現象都是「緣起」的,那麼自然都不會是有「自性」的。
事實上,有「自性」的東西,是不存在的——除了神秘的宗教家們的「上帝」和神秘的哲學家們的「自在之物」等。但是事實上,「上帝」、「自在之物」,或者其他什麼類似的東西,實在地說來,全都只是一種「假定」,沒有任何根據的「假定」。它們的存在,只是在那些宗教家和哲學家們的頭腦裏,因為除了那些不肯也不敢面對現實面對真理的可憐的形而上學的「思想家們」,才會承認什麼「上帝」或「自在之物」等等東西外,凡是肯虛心研究「緣起」的宇宙真相的人,全都會知道宇宙間除了只有「緣起」的假象存在外,是不會有任何非緣起的「自性」這些東西的!
所以,根據「緣起」的一切現象來考察,便可以發現宇宙間原來並不曾有什麼「奧秘」!所以,根本的佛教,根據「緣起論」的方法和認識,對於一切有「自性」的假說,全是否定的,全稱否定的!
一切法「無我」
這,可以拿「一切法無我」或「諸法無我」這個命題來說明和解釋。
「我」,也就是「自性」的另一個說法。它的含義是「自主」或「自」。(義見雜阿含卷五第一一〇經)平常都習慣地分「我」為兩種,所謂「人我」和「法我」。事實上,不管是「人我」或「法我」,全都是指「自性」說的。由於誤執者所執的對象不同,於是就在同一意義的「自性」上,根據所執的對象而分兩種。執有「有情」(狹義的說就是「人」)的「自性」,便叫做「有情我執」或狹義地說是「人我執」;執諸法——即非有情的一切現象——有「自性」的,便叫做「法我執」。事實上,不管「有情我執」或「法我執」,全都是一種錯覺的「執」,基於「實在感」的「自性執」。一切法,或者縮小範圍說,一切現象既然都是「緣起」的,自然都是沒有「自性」的。所以說:一切法無我!一切法「無我」,便是一切法「性空」。
既然說「一切法」無我,可知「無我」的並不只是某一種或某些種「法」,而是「一切法」。「若有一法過涅槃者,我亦說其為畢竟空!」(大般若經)過涅槃的法尚且都是「畢竟空」的,更何況乎涅槃以下的法?《法華經》的「諸佛兩足尊,知法常無性」,亦明白地指示了一切法的「無自性」;「無自性」就是「無我」,「無我」就是「自性空」。自性,前面已經指出是需有自生、獨存、常在三個含義的,在雜阿含經裏,更把它解釋做「常恆不變異法」。就是說,自性便是「常恆不變異法」。
世間一切現象(雖然經中只說了「六處」),全都不是「常恆不變異」的,而且世間一切現象裏面,也都沒有「常恆不變異法」,因此才說「世間空」。(義見雜阿含卷九第二三二經)世間空,便是說世間的一切,全是「無我」、「性空」的。所以,無我→無自性→空,說的只是一件事,就是一切法的「自性空」。
絕對不是他性空
一切法的「自性空」,就是說一切法沒有「常恆不變異」的「自性」。即就一切法的當體,而指出它們的「沒有自性」,所以叫做「自性空」。所以自性空絕對不是「他性空」!
他性空,這是「自性有」論者對於「空」義的曲解,一切的「自性有」論者,因為對於「自性有」的肯定,所以便死也不肯承認一切法的「自性空」,殊不知只有「自性空」,才會合乎根本佛教的一切法「畢竟空」的教義!
事實上,「緣起」的一切法,也只能是「自性空」,因為凡是「緣起」的,便都是「性空」的!既然「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所以便「都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中論〉在「緣起」法中肯定其「自性有」不僅不合邏輯,且也不合事實,因為不僅理論上凡是「緣生」的都是「性空」的,而且事實上也的的確確是如此。「眾緣所生法,是即無自性」〈十二門論〉,所以「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中論〉,這是不能給打絲亳折扣的!
既審察了現象的「緣起有」,又發覺了本質的「自性空」,那麼,現在我們就可以很自然地發現了這個理論的合理性與進步性!
(三)理論的合理性與進步性
本質和現象的統一
這個理論的合理性與進步性,首先,就在它的本質和現象的統一上。
在一般的神秘論者們(包括上帝崇拜的宗教家和唯心的哲學家),總是以為宇宙的現象是「假象」,它們的背後或者上面都有個真實而永恒的東西存在著!這,在他們或叫做「上帝」或叫做「物如」,或叫做「絕對理念」,或叫做「宇宙精神」或叫做…… 噯!總而言之吧,現象的背後或上面,終歸是要有一個實在的玩意兒才成,這便是宇宙的「本質」或「本體」,這種「本體」和他們的所謂「現象」是分離的,是不一致的。佛教——以「緣起性空論」為它的世界觀的根本的佛教,便不是這樣!
以「緣起性空論」為它的世界觀的佛教,是不承認宇宙一切現象的上面或者背後會有任何有實質的「本體」的(就這一點佛教可以稱之為「非本體論」者!)。因為在佛教的看法,一切現象既然都是「緣起有」的,那麼假如說它們還有什麼「本體」的話,那就只是「無自性」的「自性空」了,並且也只有一切現象是「自性空」的,所以它們才能「緣起有」。「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中論〉自性空而緣起有,出之以公式,那就是:「空→有」。因為一切現象全是由「空」而「有」的,所以這種「有」自然也就是「空」的。「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緣起有而自性空,出之以公式,那就是:「有→空」。
「有」與「空」是對立的,然而在「緣起自性空」的原則下,卻把它們統一起來了。這,徵之「心經」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說法,即可得到顯明的教證。並且,像《金剛經》中「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一類的經文,同樣也是説明這種「空」與「有」或本質與現象的統一過程的。「莊嚴佛土者」便是對於現象的肯定,是正命題;「即非莊嚴」便是自性或本質的否定,是反命題;「是名莊嚴」便是自性空而緣起有的否定之否定,是合命題(這種「合」,並不是無原則的,而是經過了批判、揚抑和否定的)。它的公式是:「有→空→有」或:「空→有→空」!
這種本質與現象統一的理論,便是佛教理論上的第一個合理性與進步性!
富有實踐性
其次,佛教的理論,也就是緣起自性空的理論,又是富有實踐性的。
本來,真正的理論不能是抽象的、空洞的。那種抽象的空洞的理論,只是那些上帝崇拜者和唯心論的哲學家們單憑他們的主觀意識想像出來的,是「望壁虛構」的,沒有實踐的根據的。恰恰和這種理論相反,真正的理論,應該而且必須是從實踐中提供出來的,這種從實踐中得出來的理論,是具體的、實際的,它既能指導於實踐,又能為實踐所檢證,所考驗,原因就是因為這種理論,是既以實踐為根據又以實踐為材料的,而凡是經得起考驗的理論,才能算是真正的理論。「緣起自性空」的理論,便是這種從實踐中來而又能指導於實踐並且經得起實踐的考驗的理論!
緣起自性空,是佛陀從實踐中發現出來的最科學的原理、法則與規律,它是佛教的特色,也是宇宙的真理,任何人也不能曲解它,任何人更不能抹煞它,要想曲解甚至抹煞它,那便是一種狂妄而愚蠢的企圖!緣起自性空,因為它從實踐中來,所以它能指導於實踐。
根據「緣起自性空」的觀點,宇宙一切現象,沒有一種是不 變的,社會的和自然的一切現象,全是運動不居的,全是變化不已的,所以全是可以而且能夠改造的。「小乘」人的「修行」,是建築在這種意義上面的,因為「小乘」人了達並體證了一切法的「緣起自性空」,所以他們才能實行自我改造(自我解脫)!「大乘」人的「修行」,也是建築在這上面的,因為大乘「菩薩」了達並體證了一切法的「緣起自性空」,所以他們才能自我犧牲地改造人生(利益眾生)!改造世界(莊嚴淨土)!
所以,凡是一個真正的佛弟子,對於任何不合理的陳舊的腐朽的現象(不管是個人的或者社會的、自然的)全都應該而且必然是積極的,不妥協的!因為「緣起自性空」的理論,指導並告訴了他們:任何不合理的腐朽的東西,全都沒有永存不變的理由與根據。所以佛弟子——了達並體證了「緣起自性空」的真正佛弟子,對於一切不合理的腐朽的現象,全都應該勇敢地堅決地去消滅它改造(不是「改良」)它。如果是佛弟子而不肯參加對 於腐朽的現象的改造工作,那就說明了他還沒有真正地懂得佛教!還沒有真正地懂得「緣起自性空」的真理!
這種富有指導並激發實踐的意義,便是「緣起自性空」的理論上第二個合理性與進步性!由於以上兩點,我們就可以看出「緣起自性空」理論的健全了!
這裡,一定會有人提出這樣的問題:照你上面的說法,簡直是把佛教「哲學」化了!「庸俗」化了!並且,根據你上面那種說法,除了現象的「緣起有」和本質的「自性空」而外,更無任何別的東西,那麼我們「修行」的人們,又去「證」個什麼呢?無「所證」而「修行」,豈但失卻了「修行」的「目的」,亦失卻了「修行」的「意義」!
這個問題提得很中肯!
首先,我們要指出:佛教,本是富有「哲學」意義的,那麼以哲學的方法來表現佛教的真義,這,似乎並沒有什麼大的罪過,至於被那些生就了神祕的腦袋的人所認為「庸俗」的,那正顯示了它的不玄虛和切合實際!
其次,我們就該指出:佛教真正的所謂「修行」(這是在前面已經提及過的問題),不是一般人所表現的,也不是一般人所想像的。一般人所「表現」的「修行」,下焉者,衣袖裏藏著鮮血淋漓的刀,頸項上卻掛著念佛珠;(這便是那些「不放下屠刀」而「想成佛」,假藉佛名以逞其私的傢伙們的勾當!)上焉者,以手段為目的地先注重於形式或儀式。(這便是一般所謂忠懇的佛弟子們的行徑)前者固然是不足為訓;而後者,也僅僅只表現了「修行」的形式。
「至於一般人所想像」的「修行」,則是要企圖「得到」些什麼;比如發財啦、長命啦、禪定啦、神通啦,甚至於真如法性啦、「本來面目」啦等等,所有這些,都是這些人所「想」全部或部份「得到」的,這,可說是不合乎佛教的「修行」真義的!佛教的「修行」的真正意義是:以「無所得」的「般若」,去觀察「照見」五蘊以及一切法的「畢竟空」、「無所得」,從理智到感情,去深切地了達並體驗一切法的「自性」無所得、畢竟空而徹底地消除常識的錯誤的「實在感」與「自性見」,這便是以「無所得」的智慧,去體證「無所得」真理的真正的「修行」。
也就是所謂:「般若將入畢竟空,絕諸戲論」,在感情上消除了「實在感」,在理智上消除了「自性見」而澈證一切法的「畢竟空」,這便已經改造或淨化了自我。如果能再進一步地本著這種深切體證了一切法的「畢竟空」的理智與感情,去改造或淨化社會、人生和宇宙,這便是所謂「菩薩行」,也就是所謂:「方便將出畢竟空,嚴土熟生」!所謂「修行」的意義或目的,就是如此。如果「修行」而必想「有所得」,那才真是「庸俗」得不堪的功利主義者,不!市儈的心理。這,至少在認識上已經背叛了佛教,因為佛教講的是「無所得」,而他們卻偏偏要想「有所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