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空與勝義有 — 3
畢竟空與勝義有 — 3

畢竟空與勝義有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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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恰和根本佛教的「緣起自性空」命題相反對,後期的大乘佛教(這裏面實際上包括了兩系思想,便是唯識系和真常系),又有了不同的說法,這便是對於「勝義有」的肯定。「緣起自性空」的論點是:世俗有,畢竟空;「勝義有」論者的主張則是:世俗空,勝義有。兩者剛好是相反的!


(一)思想的特徵 

 「自性有」的肯定 

  主張「勝義有」的這系(實際上是兩系)思想的特徵,首先,第一個是在於他們對於「自性有」的肯定。

  一般人憑著他們那種常識的錯覺也就是所謂「實在感」,而觀察一切事物,或者擴大範圍說,而觀察一切諸法,他們總是覺得這些事物或諸法裡面,一定有點「實在的東西」存在著;因之便造成了所謂「自性見」。這種由「實在感」而產生的「自性見」,可說是滲透並控制了絕大多數人的思想、認識與感情,而這──「實在感」與「自性見」,也正是一切眾生沉淪生死的根本


  因為由於懷有「自性見」,所以才違背一切法性空的真理而造自私的業;由自私的業,於是就感受了無窮的生死大苦,然而這種「為害殊甚」的「自性見」,卻仍為絕大多數的人們執有著,堅實的執有著。眾生被稱做「可憐憫者」,大概也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因為有了「自性見」,於是無論對於任何事物或任何法,便又固執地生起「實在感」,所以,「實在感→自性見」,「自性見→實在感」,便一直地互相作用著,互相影響著;而同時,也就一直地作弄著那些「可憐憫者」的眾生!


  並不例外地,「勝義有」的肯定者們,基於「實在感」和「自性見」,對於一切的「有」法,便也堅執地肯定其「自性有」。他們根據自己的那種「假」等於「沒有」,「有」等於「實在」的奇特邏輯,便絕對地認為凡是「假」的法,便都是「沒有」的;而凡是「有」的法,則必都是「實在」的。


  所以他們認為,除了屬於所謂「徧計執」的(如龜毛、兔角等)或者是屬於所謂「幻有」(如無明染污等)的東西是「沒有」之外,其餘的如依他起啦(唯識把「依他起自性」和「圓成實自性」同樣看成「離言自性」!並且還有主張「圓成實」裏面也應包括「依他起」的!)、圓成實啦(以上是唯識系)、如來藏啦、真如啦、佛性啦(以上是真常系)等等,全是有其「實在的自性」的,也就是,全都是「自性有」的,而凡是「自性有」的法,則絕不能把它們解釋做「沒有的」!


  這種對於「自性有」的絕對的肯定,便是「勝義有」論者思想上的第一個特徵!而這也就是和根本佛教的,「緣起自性空」的教義正相反對的地方!


 依實立假 

  其次,「勝義有」論者思想上的第二個特徵便是「依實立假」

  譬如要有色等諸蘊,方有假立補特伽羅;非無實事而有假立補特伽羅!如是要有色等諸法實有唯事,方可得有色等諸法假說所表;非無唯事而有色等假說所表!若唯有假無有實事,既無依處,假亦無有!是則名為壞諸法者!(瑜伽真實義品)


  從這一段論文裡,我們就可以明白地看出:「勝義有」論者是怎樣地在肯定其「依實立假」的思想!「要有色等諸法實有唯事,方可得有色等諸法假說所表」,這明白指出了不依「實就無從立「假」,如果你先講「一切唯假」而不承認「實有唯事」,那你就是罪大惡極的「壞諸法者」!


  如有一類聞說難解大乘相應、空性相應、未極顯了密意趨義、甚深經典,不能如實解所說義,起不如理虛妄分別(!),由不巧便(!)所引尋思,起如是見,立如是論:「一切唯假,是為真實;若作是觀,名為正觀。」彼於虛假所依處所實有唯事撥為非有,是則一切虛假皆無,何當得有「一切唯假,是為真實(?)由此道理,彼於真實及以虛假,二種俱謗(!)都無所有,由謗真實(!)及虛假故,當知是名最極無者!如是無者,一切有智同梵行者,不應共語!不應共住!如是無者,能自敗壞!亦壞世間隨彼見者!」(瑜伽真實義品)


  這簡直是一張判決書!(而且,判決得又是何等的嚴厲呀!)如果你主張「一切唯假」而不承認「實有唯事」,那你就是自壞壞他者!那「一切有智慧」的「同梵行者」就都不應該再和你「共語」與「共住」,那就該開除你的教籍。哦!何等嚴厲的判決!這是唯識系的「依實立假」的思想和主張!


  《楞嚴經》依「本無生滅」的「性真圓融」的「清淨本然周徧法界」的「如來藏」,而有「山河大地,身心世界」(義見該經第二卷)的說法,又是真常的「依實立假」的思想和主張!


  我們應該指出:這種「依實立假」的思想,並不是後期大乘的唯識以及真常系所獨有的思想。事實上,部派佛教的「說一切有部」,甚至連「外道」的「勝論師」們,全都有著同樣的主張。所以,就思想淵源上看,唯識等的這種「依實立假」的思想,無寧說是由説一切有部等那裡承襲來的呢!


 「非緣起」的「緣起論」 

  最後,「勝義有」論者思想上的第三個特徵,便是「非緣起」的「緣起論」

  緣起,前面已經指出,它是根本佛教的根本教義。正因為「緣起」論是佛教的根本教義,所以,凡是系屬於佛教的思想派別,全都不能不講它。「勝義有」論者,對於「一切法自性空」,是絕口不講的,但是,他們都不能不講「緣起」。可是,「緣起」的真正意義,是奠基在「一切法自性空」上的。不講「一切法自性空」而講「緣起」,那是相當彆扭的一件事。所以,「勝義有」論者,既然不講「一切法自性空」,那麼他們之講「緣起」便不能不感覺困惑甚至苦惱了。所以,他們對於「緣起」義的講法,是十分蹩腳的!


  「勝義有」論者,前面已在括弧中指出,他們是包括兩系思想的:一系是講「賴耶緣起」的唯識系;另一系是講「真如緣起」的真常系。「賴耶緣起」,是以「阿賴耶識」為中心的「緣起論」。它的重點,是建築在阿賴耶識的「受熏」與「持種」上的。


  「受熏」,是說第八阿賴耶識的接受熏習。接受誰的「熏習」呢?接受前六識或七識的熏習(單就業果熏習說,是六識;就非業果熏習說,是七識)。由於前六或七識的活動,便能刺激第八識而使其承受因它們的活動而引起的各種影響潛能或氣勢。這,在第八識便叫做「受熏」(關於「受熏」與「熏習」,唯識的論典裡,全給規定了相當嚴格的條件。為了避免繁瑣,這裏且不徵引)。因前六或七識的活動而引起一種氣勢或潛能,這在唯識裡便叫做「習氣」、「功能」或「種子」。第八識接受了六識或七識的熏習之後,並能把它所接受過來的「習氣」或者「種子」儲藏起來,「任持」之而不使其失壞,這便叫做「持種」。


  這些「種子」裡,有是屬於物質的,有是屬於心理的。屬於物質的便叫做「相分種子」(雖然還有非物質的「相分」。如就攝論、中邊、二十唯識等說,則唯識似乎又不承認有「相分種子」);屬於心理的便叫做「見分種子」。「相分種子」能夠「生起」各種「所緣」的「相分」(便是心識認識或緣慮的對象);「見分種子」能夠「生起」一切「能緣」的「見分」(便是能夠生起認識或緣慮作用的各種心理活動)。這些從「種子」生起的「相分」(攝論、中邊等,是不承認有「依他起」的「相分」的)和「見分」,便叫做「依他起」。依他起便是說這些見、相分,全是依他「種子」而生起的;或者,全是依他第八阿賴耶識而生起的。


  這種以「阿賴耶識」為中心,以「種子」為根據的「依他起」論,便是唯識系的「緣起論」!但是,由於他們肯定了「阿賴耶識」的「自性有」(事實上,唯識論者不僅肯定了「阿賴耶識」的自性有,並且還肯定了全部「心、心所法」的自性有!),肯定了「種子」的「自性有」護法以後尤其如此!),所以他們的「依他起論」,事實上乃是一種「他生」的(唯識學者或者會不承認這一點,但事實的確是如此!)「自性緣起論」!「他生」論,固然不是「緣起」論(這在中觀是再三地予以破斥的),而「自性」義之與「緣起」義的扞格不入,也是極其明白的。因為講「自性」便不能講「緣起」。唯識系的「勝義有」論義者,一方面肯定了「自性有」,另一方面又講「緣起」,理論上的通不過,可說是「命中註定」的。


  「自性」非「緣起」,也「不能」緣起。因為凡是有「自性」的東西,全都應該是「常恆不變異」的。「常恆不變異」的法,那裡能「緣起」?所以講「自性緣起」的,到頭來便是「非緣起」的「緣起論」!


  「真如緣起」,是以「真如」為中心的「緣起論」。它的重點是奠基在「真如受熏」上。
  本來,「真如」是不生不滅的「無為法」是不能也不應作「緣起」法的中心的。但是,因為它接受了依他(真如)而有的「無明」的「熏習」(同樣地,「真如」也能「熏」無明!),所以便能為「緣」而生「起」一切法。「所謂以依真如法故,有於無明;以有無明染法因故,即熏習真如!以熏習故,則有妄心;以有妄心,即熏習無明;不了真如法故,不覺念起,現妄境界…… 」〈起信論〉依「真如」而有一切,說的也夠明白啦!


  這一系的思想特徵是:一切法皆依「真如」而生起,所以「一切法的當體便是『真如』;一切世間諸所有物,皆即菩提妙明元心。心精徧圓,含裏十方!」「當知六大,皆如來藏!」《楞嚴卷三》一切法的當體既然即是「真如」(如來藏),那麼一切法的「幻相」,自然都是沒有的了!(所有的,就只是「真如法性」)


  同時,我們還要指出:這裏所謂的「真如」,乃是形而上的實在,乃是有著「常恆不變異」體性的!「復次真如自體相者,…… 畢竟常恒;從本已來,自性滿足一切功德!」〈起信論〉


  以這種真常的「真如」為「緣起」的中心,尤其可以看出他的「自性緣起論」的色彩來!所以,到頭來它也是「非緣起」的「緣起論」!(唯識對於這種「緣起論」曾經大肆攻擊過,可是,也可說是思想史上的悲劇吧!結果它卻也暗暗地有意或無意的步上了這種「非緣起的緣起論」的後塵!)


  這種蹩腳的「非緣起的緣起論」,便是「勝義有」論者思想上的第三個特徵!「勝義有」論者,既然有著如上的思想根柢與特徵,那麼自然而然地,他們將要得出如下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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