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涅槃經中關于佛性義之種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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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涅槃經中關于佛性義之種種說

第一節 涅槃經中關于佛性義之種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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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卷第七如來性品第四之四:



  案:此下尙有種種喩,如力士額珠,雪山一味藥等。此種種喩喩解「一切衆生悉有佛性」。而此佛性「即是我義」。此我是「眞我」。「如來所說眞我名曰佛性」(經卷八)。此眞我「即是如來藏義」。此言如來藏不像勝鬘經起信論那樣直言爲「如來藏自性清淨心」,而是說爲「如來秘密之藏」。「佛性雄猛,難可沮壞,是故無有能殺害者。若有殺者,則斷佛性。如是佛性終不可斷。性若可斷,無有是處。如我性者即是如來秘密之藏。如是秘藏,一切無能沮壞燒滅。雖不可壞,然不可見。若得成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爾乃證知。以是因緣無能殺者。」(經卷七)。「如來秘密之藏」,卷第二壽命品第一之二解說爲解脫、般若、與法身三者合成。此三法如伊字 三點,不縱不橫,亦不別異,此爲圓伊,即大湼槃也。


  湼槃即是「安住秘密藏中」。湼槃是果,亦曰湼槃法身。此湼槃法身亦是解脫,亦是般若。此三法合一之整法身即曰「眞我」。顯名法身,隱名如來藏。安住秘密藏而入湼槃,則法身朗現,秘密藏亦朗現。而在佛自身亦無所謂秘密,秘密是對衆生不解而言。是以如來秘密之藏通隱顯兩義而言。顯即轉名爲涅槃法身,此佛果也。隱則轉名爲如來藏,則曰佛性。佛性是由那整一佛果法身置于因地而說。


  佛性與佛果其内容無二無別。就佛果而言佛性,則佛性之義首先是佛之性,猶言佛之性格,或佛之體段。此不是「佛所以成爲佛」之性能之義。普通所理解之佛性是佛所以成爲佛之性能之義。但涅槃經言「佛性」,其首先所表示者不是此義,乃是佛之性,佛之體段之義。儒家言性善是直接就道德實踐以言成聖所以可能之根據,不是就聖人之體段而言聖之性。但涅槃經却首先就佛之體段而言佛之性。當其置于因地而言佛性,亦有是佛果之因義。既是因,亦有其爲成佛之根據(種子)之義。


  但此整佛果(佛之體段)轉爲因地而爲佛性,其爲佛果之因,成佛之根據,這只是籠統的形式的因果關係,即只就隱顯關係而說,尙不眞能表示出佛所以成爲佛之性能之義。只說隱名佛性,顯名佛果(法身),人因若問如何能顯,想尋求此能顯之原因,則光此佛果之置于因地並不能表示出。而此能顯之原因才是地佛性之切義。因地佛性要成其爲所以成佛之根據或性能之義,則必須即在此因地之整一佛性中能發現出此能使之爲顯之原因或性能。此須對于因地之整一佛性,即由佛果之整法身而說者,有進一步之分解。光將佛之體段置于因地而說爲佛性,只說一隱顯,尚不足够。


  依是,佛性有兩義:(一)是佛之體段。一切衆生悉有佛性意即悉有成爲佛之體段之可能,不過爲煩惱所覆,不顯而已。依此,一切衆生皆是一潛在的佛。從此潛在的佛說佛性,即曰如來藏。如來藏之藏有兩義:一是藏庫,一是潛藏。前者表示不空,如來法身是無量無漏功德聚。後者表示此不空之法身爲煩惱所覆,隱而不顯。(二)是所以能顯有此佛之體段之性能,就此能顯之性能而言佛性。此佛性義是「所以成爲佛」之性能或超越根據之義,不是佛之體段之義。


  湼槃經說佛性首先是佛之體段義,此是正面說的。至于所以成爲佛之性能之佛性義,則不甚顯豁。但並非無此線索。引至此第二種佛性之義之線索即是緣因了因。涅槃經以佛之體段義之佛性爲正因佛性。但此正因佛性必須有緣因了因以顯之。但涅槃經却並未把緣因了因視爲二種因,乃是視了因即是緣因,即以了因爲緣因,或以緣因爲了因。它有時生因了因對言,有時正因緣因對言,有時正因了因對言,說的似乎顯得雜亂。試看以下之經文。



  案:生因了因本有一定之界定。「能生法者是名生因」,此界定不錯。依此界定,則「煩惱諸結」以及穀種等都是「生因」。凡緣起事之因果關係中的原因都是「生因」。四緣中的「因緣」亦是「生因」。「燈能了物,故名了因。」此是以臂或事例作界定。燈光是一事例。燈光之照物,破除黑暗,並不是物之生因,即,它並不能生物,而只是照物,故爲「了因」。依此界定,吾人可說般若智是「了因」。但若說「地水糞等是名了因」,則難解。對穀種爲「生因」而言,則「地水糞等」只可說是「緣因」,即諸般扶助條件。經言此等是「了因」,並不是嚴格的說法,蓋籠統地把了因視爲緣助,故以緣助比配了因也。至于此下于「六波羅蜜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等等,說生因了因,則生因了因便互有出入,只彷彿有其義耳。此則不必詳爲分疏,但看取何義耳。


  同卷同品又云:
  善男子!因有二種,一者正因,二者緣因。正因者,如乳生酪。緣因者,如煗酵等。

  案:此似是以生因爲正因。但如果「正因」指佛性言,則「正因佛性」並不生涅槃法身之果。是以「如乳生酪」只是譬況方便說耳。正因佛性並不是「生因」也。「緣因者如煗酵等」,此只示以煙氣與酵母等爲乳生酪之緣助條件也。此緣助條件,如用于正因佛性上說,甚爲廣泛,經中並無明確之限定,即並未規定爲與了因不同之另一種因性。是故同卷同品又云:


  案:「正因者謂諸衆生」,此是指點地說,言正因佛性不即衆生亦不離衆生也。(見後文)「緣因者謂六波羅蜜」,此是以六波羅蜜爲助而可由之以顯正因佛性也。但六波羅蜜中,有般若,有禪定,乃至其他。故以六波羅蜜爲緣因,此緣因並非爲與了因不同之另一種因性。蓋了因亦是一緣助條件也。經便是這樣地以緣因籠罩了因,而並未分爲兩種因性也。




  案:此雖是師子吼菩薩之言,然就我們現在之論點說,彼之所言亦並不差,即「緣因者即是了因」。此是以了因爲緣助,以緣因籠罩了因也。故以「人水輪繩杖等」,「地水糞等」,諸緣助比配了因,而以之爲了因也。此與前文佛所說者同。此中佛似又啓發一新論點,即乳中是否定有酪性。若定有酪性,則何須緣?若定無酪性,則了何所了?何故又從乳中可得酪耶?此是定不定之問題。師子吼似未甚意識及。故下文展轉問答,糾纏不已。而最後仍是「二因,正因緣因。正因者,名爲佛性。緣因者,發菩提心。以二因緣,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如石出金。」


  據上,則知經文雖有正因,緣因,了因之名,然却並未說爲三因佛性,蓋其所謂緣因即了因也,或以了因爲緣因,以緣因籠罩了因也。然此種說法究嫌含混籠統,且有許多不恰當者。故天臺宗智者大師即順其名而分別地說爲三因佛性,以與三德相對應:正因是中道第一義空(見下),與法身相應;緣因是斷德,與解脫相應;了因是智德,與般若相應。此則名義諦當,各就其主要之義而立名。說了因亦是緣,亦如四緣中說「因緣」亦是緣,然畢竟又分爲四緣也。此種明確地規定爲三因佛性,雖非經中所原有,然如此規定之,亦不悖于經義,且可使之更明晰也。



  據此,則凡涅槃經(簡稱大經)中言空慧言觀智以爲佛性者即了因佛性也,凡言禪定以爲佛性者即緣因佛性也。般若觀智照空假中,故是慧行正道,是智德。禪定斷煩惱,得解脫,故是斷德,亦稱福德,此是行行助道。「行行」與「慧行」相對而言。都是行,然而有實行的是慧,有實行的是定。「慧行」者屬于智慧行之行也,亦可曰智慧底實踐。「行行」者屬于禪定行之行也,亦可曰實踐底實踐。此兩種德其種子即緣因佛性與了因佛性。此兩種種子本自有之,故曰「性德緣了」。有此性德,始有修德。通過修行,性德了因滿,即爲般若;性德緣因滿,即爲解脫。


  此緣了二佛性不能外求,即在正因佛性中分析得之,因此而有三因佛性。正因佛性即是佛之體段轉爲因地,此是客觀地說的佛性。緣了二佛性是就客觀地說的整一的正因佛性而内部地分析出,此是主觀地說的佛性。正因佛性是客觀義的主體,緣了二佛性是主觀義的主體,此是眞正的主體之所在,亦是普通所了解的佛性,即所以成佛之性能之佛性之所在。客觀義的佛性可曰「法佛性」,主觀義的佛性可曰「覺佛性」。(以了因爲主,以緣因爲助,從主而言,故曰覺佛性。)


  上錄經文以「如來藏眞我」爲佛性,即客觀說的整一正因佛性也。此由四顛倒而說到。非苦而生苦想,苦而樂想,是名顛倒。無常常想,常無常想,是名顛倒。無我我想,我無我想,是名顛倒。淨不淨想,不淨淨想,是名顛倒。湼槃法身常樂我淨,此比說無常苦空無我不淨爲進一步,故以「眞我」爲佛性也。「眞我」無我相,不可執也。只是一「法身」—— 法性身。法性不只是抽象地說的那空如性,乃是即于萬法而爲法性。因此,當說「法身」時,萬法便成了無量無作的清淨功德。法身者即是法性化了的法聚,即無量功德聚也。佛已證得,即爲佛果。由佛果說佛性,即是佛之體段也。由佛果轉爲因地而說佛性,此即正因佛性。


  一切衆生悉有佛性,即有此正因佛性。此示一切衆生皆可達至佛之體段,不過爲煩惱所覆,其正因佛性不顯而已。然不可謂其不潛存地具此佛之體段也。是以在衆生即曰「理性正因佛性」,即只從一切法之法理(中道實相理)上說的正因佛性也,此即天臺宗所謂「理即佛」,但有其理而無其事之謂也。其所以能達至佛之體段即因其性德緣了能自湧現,因而使正因佛性顯而爲法身也。緣了湧現而爲行與行行,此即爲有緣了之事。緣了在理,未發心,未加行,則性德緣了吞沒于正因佛性中而不顯,因此,同名爲正因。正因者相應「如來藏我」而客觀地形式地說的佛性也。故亦曰「法佛性」。就此法佛之正因佛性而說佛性,則佛性即爲「中道第一義空」。此比以「如來藏我」說佛性爲進一步,但仍是說的正因佛性也。惟比較具體而已。


  (2)卷第二十七、師子吼菩薩品第十一之一有云:





  案:此段文是經言佛性之主文。曇無讖以及河西道朗以「中道眞如」爲佛性體,即本此。經言「中道第一義空」爲佛性。改「第一義空」爲眞如,則泛。蓋經言「中道第一義空」即指不空而常樂我淨之大涅槃而言,不是泛講的眞如也。大涅槃當然是空,寂滅故空。但此空却是空而不空,常樂我淨,故是第一義空。此第一義空由行中道而得。行中道者,「見空及與不空」,兩面皆見到,不偏于一面,故爲行中道。「無常見無常,常見于常」,兩者皆如實見,無横計,無顛倒,故爲行中道。此尙是分別地說,分成兩行,由不偏于任一行(任一面)而言中道。


  「空者一切生死,不空者謂大涅槃,乃至無我者即是生死,我者謂大涅槃。見一切空,不見不空,不名中道,乃至見一切無我不見我者,不名中道」。此亦是分別地說,分成兩行兩面。兩面皆見,名爲中道。「見一切空,不見不空」,固不得名爲中道。反過來,只見不空,不見一切空,亦不得名爲中道。此種說法是經文之質樸。然則眞正中道者亦實可由分別說進而爲相即地說,由如此說而得見也。相即地說者即由生死法之無常、苦、空、無我,而如實地見,不加任何執著,而即于此見不空而常樂我淨之大涅槃也。大涅槃並不是捨棄生死法之無常、苦、空、無我,抽象地單在一邊而自行其爲常樂我淨。


  若是如此,則不得名爲大湼槃,正是住著于涅槃而爲小涅槃。因此,大涅槃之所以爲大,所以爲不空而常樂我淨,正因其即于生死法之無常、苦、空、無我,而如實見,不加任何執著,即轉爲其自身之不空而常樂我淨。如此相即地見空及與不空,見無常及與常,見苦及與樂,見無我及與我,方是眞正地行中道,眞正的智慧,此即是第一義空,亦即是佛性。是以「中道第一義空」者,即是依相即地說的中道所見之眞空也,而眞空即是妙有。


  故此第一義空即是勝義空,言其非偏空,非只是生死法之無自性空而已也。若只是無自性空之偏空,那只是一面說,方便說,小乘亦見之,故只見到無常、苦、空、無我一面。今言大涅槃,三德秘密藏,則必須即于生死法之無常苦空無我而直下轉爲不空之常樂我淨,此即是中道第一義空。佛已了了見之,故中道第一義空即爲佛果。如從此佛果說佛性,則佛性即是佛之體段。如將此佛之體段義的佛性轉爲因地,對衆生而言,即爲衆生之理性正因佛性。因果有隱顯,而內容的意義則不二。故亦得以「中道第一義空」說「正因佛性」也。


  由如此之正因佛性,我們可以預見中道第一義空下的「不空如來藏」,預見「所有佛性一切佛法常無變易」(經卷三十六、迦葉品第十二之四,見下第五節),預見「無量無作恒沙佛法佛性」(天臺宗智者語),不必逮至佛果而後知也。此即爲圓見、圓聞、圓信。此是把般若經之「不壞假名而說諸法實相」,維摩詰經之「除病不除法」,收于涅槃法身上說。此亦即法華經之「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之境也,故亦與法華同爲醍醐味也。


  經言「中道第一義空」,雖質樸地以見兩面不偏一面爲中道,然此種分成兩面之說法實義函兩面之相即地說。經言:「所言空者,不見空與不空。智者見空及與不空,常與無常,苦之與樂,我與無我。」此中「所言空者,不見空與不空」一語須當有一明確之解釋,不可孤立地望文生義,馳騁遐想。初看,「所言空者」之空好像是繼承上文「第一義空名爲智慧」之第一義空而解釋之。如是,則「所言空者」之空即是第一義空,而「不見空與不空」則以般若遣執說之。


  但這樣一來,便與下文「智者見空及與不空」云云相刺謬。因此,當再仔 細一看時,便知「所言空者」之空不是承上文指「第一義空」而解釋之,而乃是啓下,提出與「不空」相對的「空」而解釋之。下文言「空者一切生死,不空者謂大涅槃」,顯然是空與不空分別解釋,空是與不空相對反的偏面空。在同一段文字裡,前後「空」字不應有異指。因此,「所言空者」之空亦應是與不空相對反的偏面空。因此,「所言空者,不見空與不空」,語意當該是這樣的,即:平常所說的空乃是「不見空與不空」之兩面但只見到空一面之偏面的空。


  下文言「智者見空及與不空」。然則「不見空與不空」便不是智者。如此,則上下文意便無刺謬。「不見空與不空」是貶斥語,不是勝妙語。習于般若者,一見此種話頭,便以般若之遣執蕩相說之,以爲此語即表示中道第一義空。吾初亦如此看,後覺其不然。偶閱及吉藏大乘玄論,彼正好亦是以此語爲勝妙語,即表示中道者。彼云:



  案:此解于義理自通,但與經文語意不合。他把「所言空者,不見空與不空」說成遣執蕩相之勝妙語,以爲此語本身即表示「遠離二邊」之中道。但經說此語却是貶斥語,表示這種「不見空與不空」,但只見空一面,爲愚者,不是智者。「智者見空及與不空」,此是以雙見爲中道,不是以「不見」爲中道。他又依據境智不二而例言「不見智與不智」,與經後文「無常無斷乃名中道」,牽合爲一律。「無常無斷」自表中道。但「不見空與不空」却是意在貶斥,不在示中道。「境智不二」自可說。依據「境智不二」,自亦可進一步說「不見智與不智」以爲中道。但這些都是推稱之言,不是經文之原意。經說「第一義空名爲智慧」,是以雙見空與不空爲中道,以見中道爲智慧,不是以「不見智與不智」爲中道智慧。因此,以「不見空與不空」爲遣執蕩相之中道空,若將此語單提孤視,這自可成立,但不合經文原意。


  吾人順通經文須先知經言空是與不空相對的偏空;只見偏空爲不智,雙見空與不空始爲智者。此雖說的甚爲質樸,但其實意却不是只分別地見了兩面便算中道第一義空,便算眞知了「所有佛性一切佛法常無變易」,必須進而爲相即地說,即,即于生死法之無常、苦、空、無我,而如實知,如實見,不加任何横計與執著,這便直下轉爲不空而常樂我淨之涅槃法身。這就是行中道而得者。由此中道得第一義空。得中道第一義空已,再進而就之說境智不二,說不見空與不空,不見智與不智,遣執蕩相地,即,遮詮地,再將那中道第一義空之眞實意義予一雙忘之表示,這都是可許的。但不能直以此義解釋經文「所言空者不見空與不空」之語。


  以中道第一義空爲佛性既是就湼槃法身說,則是以佛果爲佛性。此佛性是佛之體段義。就衆生說,衆生亦可具此佛之體段。但雖具而未顯,則即將佛果轉爲因地而曰佛性,此即「正因佛性」一詞之所以立。從因地說正因佛性,是就衆生說也。既從因地而說正因佛性,故可云:「佛性者即是一切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中道種子」。一切諸佛亦是由本具此佛之體段而始可獲得「無上正等正覺」。但如此言正因佛性還是客觀地說的法佛性之佛性。若問如何能把這本具之「中道種子」顯發出來而得「無上正等正覺」,則須就着客觀說的正因佛性而內在地凸現出緣了二佛性,此即是主觀說的覺佛性。此則比以「中道第一義空」爲佛性爲更具體也。此下即逐步從緣了二佛性作具體的展示。


 (3)經同卷同品續上錄經文又云:






  案:上錄經文從十二因緣說佛性。十二因緣自身不是佛性。由十二因緣起觀智,徹底穿透十二因緣,所謂見之了了,見始見終,見其「不生不滅,不常不斷,非一非二(異),不來不去,非因非果」,而無一毫執着,則見佛性,亦即證得佛性。所見而得之佛性即是中道第一義空,即是涅槃法身,即是佛。「佛者即是佛性。何以故?一切諸佛以此爲性」。「以此爲性」即以此爲佛之本性,佛之體段也。故「若有人見十二緣者即是見法,見法者即是見佛,佛者即是佛性」。故所見得之佛性即是法佛性也。正面實說的佛性仍是中道第一義空,而從十二因緣說起,乃是指點地說,非正面分解地實說。意即十二因緣本身並非佛性,由之而見中道第一義空始是正面實說的佛性。故說「十二因緣名爲佛性」,猶如「胡瓜名爲熱病,何以故,能爲熱病作因緣故」。胡瓜本身實非熱病也。故「十二因緣名爲佛性」,此非佛性義之獨立一說也。若章疏家見之而列爲獨立一說,則是執文摘句之過也。


  此由十二因緣指點地說的佛性,其實處仍歸于中道第一義空,故于佛性得由「因,因果,果,果果」,關聯着以明之。如從十二因緣說起,此十二因緣即是因。由此起觀智,此觀智之智慧即是「因因」,言因上之因,了因也。此言以此智慧爲因可得菩提果也。是故果即是無上正等正覺,而大涅槃則是果上之果(果果)也。


  至于所見而得之佛性本身亦可說「是因非果」,亦可說「是果非因」,亦可說「非因非果」。「是因非果」者佛果之佛性在衆生即轉爲因地之佛性,潛具而未顯也。卷第二十八獅子吼品第十一之二云:「是因非果名爲佛性,非因生故。是因非果,非沙門果,故名非果。何故名因?以了因故」。此言佛性所以是因而非果者,因爲它是最後的因,而不復由因而生故,它不是緣起的因果法。「非果」者衆生潛具而未顯也。故其爲因,直接的意思當該是正因。然自其能顯而爲果言,即此正因亦具了因也。故即以「了因」說之。而智者觀音玄義卷上謂:『「是因非果名爲佛性」者,此據性德緣了皆名爲因也』。此即由客觀地說的正因佛性復進而抉發其緣因佛性了因佛性,即主觀地說的覺佛性,即據此覺佛性而名正因佛性爲因也。實則其直接的意思當該是整一的正因佛性,在衆生未顯,即名爲因。至于再追問其所以能顯之因,始說性德緣了以爲因,此即主觀說的覺佛性也。


  「是果非因,如大涅槃」,此即佛果涅槃法身也。卷第二十八獅子吼品第十一之二云:「善男子!是果非因,謂大涅槃。何故名果?是上果故,沙門果故,婆羅門果故,斷生死故,破煩惱故,是故名果。…… 善男子!湼槃無因,而體是果。何以故?無生滅故,無所作故,非有爲故,是無爲故,常不變故,無處所故,無始終故。善男子!若湼槃有因,則不得稱爲涅槃也。槃者言因,般湼言無。無有因故,故稱涅槃」。案此解「非因」爲「無因」。無因者,湼槃非生滅法,非所作法,非有爲法。雖無因,而其自體却是果,因由緣了而顯也。故無緣起之生因,而却有了因也。


  涅槃法身只是果位,非因位,故「是果非因,如大湼槃」。此是正解。由非生滅法而說其無緣起之生因,則是另一義,非「非因」之諦解。智者大師解云:『「是果非因」名佛性者,此據修德緣了皆滿,了轉名般若,緣轉名解脫,亦名菩提果,亦名大湼槃果果,皆稱爲果也』。此據修德上的緣因了因皆滿現而說爲果也。此即以佛果湼槃法身說佛性也。「是果非因名佛性」,此是智者引申語,經文只說「是果非因如大涅槃」。然如此引申亦無過,蓋經本即就湼槃法身說佛性也。同一佛性,就佛果言,即是果非因,如大涅槃。就衆生言,即轉爲因地而說佛性,是因非果。


  「非因非果,名爲佛性,非因果故,常恒不變」。此即說其非生滅法也。故既不可以因說,亦不可以果說。此所不可以之以說佛性的因果是生滅有爲法中之因果也。經卷第二十九,獅子吼品第十一之三云:「善男子!是生死法悉有因果。有因果故,不得名之爲湼槃也。何以故?湼槃之體無因果故」。又云:「善男子!我所宣說湼槃因者,所謂佛性。佛性之性不生湼槃。是故我言涅槃無因。能破煩惱,故名大果。不從道生,故名無果。是故涅槃無因無果」。但亦可說爲果,是由緣了而顯也。故「涅槃因者所謂佛性」,此佛性客觀地說是正因佛性,主觀地說是緣因佛性與了因佛性。


  此佛性顯而爲果,非緣起有爲法所生之果也。眞正能顯正因而爲果者是緣了二因,簡單言之,是了因,而了因則是破煩惱顯發正因而爲果,亦非生因之生果也。智者大師解云:『法身滿足即是非因非果正因滿,故云隱名如來藏,顯名法身。雖非是因,而名爲正因。雖非是果,而名爲法身。大經云:「非因非果名爲佛性」者,即是此正因佛性也。』意言此正因佛性非因非果也。「雖非是因,而名爲正因。雖非是果,而名爲法身。」蓋經本就湼槃法身說佛性也。至于所以非因非果,則如說。


 (4)卷第二十七,獅子吼菩薩品第十一之一又云:



  案:此以一乘爲佛之性,即佛果之體段。一乘即佛乘。一乘究竟,非二非三。又以首楞嚴定爲佛性,亦佛之體段義。一切衆生具足三定。上定即佛性,即首楞嚴定也。「中定者一切衆生具足初禪」。智者大師即由此而言緣因佛性,謂解脫也。「一切衆生悉具下定」,即心數定也。一切衆生皆有相當定力。以此爲緣,所謂行行助道,漸漸而得初禪,乃至二禪,三禪,四禪,最終得首楞嚴定,即是緣因佛性滿,轉名解脫。經只言正因、緣因,或正因、了因,或生因、了因。其意實只以了因爲緣因,或以緣因爲了因,未分別說緣因爲解脫,了 因爲般若。如此分別說而明確之者是智者大師之所說。


  同卷又言:


  案:此以十力,四無所畏,大悲三念處,三者爲佛性。復以「一切覺」爲佛性。此亦佛之體段義。(「大悲三念處」,處亦曰住。此言佛之大悲攝化衆生,常住于三種之念。第一念住:衆生信佛,佛亦不生喜心,常安住于正念正智。第二念住:衆生不信佛,佛亦不生憂惱,常安住于正念正智。第三念住:同時一類信,一類不信,佛知之,亦不生歡喜與憂戚,常安住于正念正智。此與「性念處,共念處,緣念處之三種念處不同。)佛果不空,有無量功德,無量性能,故可以如此等爲佛性也。衆生亦具而未顯,即爲因地之佛性,即一切衆生是一潛在的佛也。


  卷第三十二,獅子吼品第十一之六,總列擧云:






  案:大慈大悲,大喜大捨,大信心,一子地,第四力,十二因緣(此是指點地說),四無碍智,頂三昧,再加上十力,四無所畏,大悲三念處,一切覺,凡此等等爲佛性,皆是佛之性能,就緣了滿而說也。總起來,即是「我」爲佛性,或「中道第一義空」爲佛性。種種 說實只是一說也。此一說之佛性即是佛之性,佛之體段,故「佛性者即是如來」,「見佛性者即見佛」。就衆生言,則轉爲因地之佛性,即正因佛性也。此是客觀地說。若再就其所以能顯之因說,則就中再分析出緣因佛性與了因佛性,此是主觀地說的覺佛性。


 (5).對此整一佛性,前說是因非果,是果非因,非因非果。今再總起來廣說云:








  案:佛性既不可思議,則自任一面或任一義說佛性,皆如盲人摸象,「不說象體,亦非不說。若是衆相悉非象者,離是之外更無別象」。(經卷第三十二)。經以此喩喩彼就六法說佛性者,亦各得一體,不得其全。因此,「佛性非即六法,非離六法」。


  卷第三十二、獅子吼品第十一之六云:





  案:非色者非生滅色,不離色者佛性之色乃常色也。非我者非五陰和合假我,不離我者佛性之我乃眞實常我也。受想行識亦復如是。「佛性是無量無邊功德之所成就」,是常樂我淨之湼槃法身。但就此法身說佛性,只能說如來法身之眞我爲佛性,中道第一義空爲佛性,乃至慈悲喜捨等等爲佛性,如前所列擧,而不能直就生滅法的色受想行識我六法說佛性。是故卷第三十二于說第一義空,慈悲喜捨,大信心,一子地,第四力,四無碍智,頂三昧,乃至卷第二十七說十力,四無所畏,大悲三念處,一切覺,爲佛性後,即說:



  是即不以五陰說佛性也。甚至亦不能以五陰和合假我說佛性。是即不以六法說佛性也。而「不離六法」者,須知佛性之六法乃常樂我淨之六法,非生滅法苦空無我之六法也,是即已非通常所說之六法矣。是故經就六法說佛性,不即六法,不離六法,乃指點地說,或抉擇地說,非正說也。說十二因緣即佛性亦復如是。卷第三十四迦葉菩薩品第十二之二說「衆生者即是佛性」,亦復如此。經云:





  案:章疏家列種種說,實皆不解佛意也。是故「衆生者即是佛性」,十二因緣是佛性,六法是佛性,皆是相遮相顯,指點地,曲折地說,其中有抉擇。至若正說實說,則只「中道第一義空」一義耳。故正因佛性是實說也。此正因佛性非因非果。雖非是因,而說爲正因,雖非是果,而說爲法身。緣了二因者就正因而分析出也。就法身而言,說常樂我淨可,說眞我可,說十力,四無所畏可,乃至說首楞嚴,一切覺,慈悲喜捨,大信心,一子地,四無碍智,皆可,皆是實說也。涅槃經言佛性猶是分解地說。若依「生死即湼槃,煩惱即菩提」,而說佛性,則是詭譎地圓頓說。湼槃經尚未取此方式。即使說衆生是佛性,十二因緣是佛性,六法是佛性,亦尙不是詭譎地圓頓說。湼槃經只「扶律談常」耳。然其分解實說的「中道第一義空」實已函着詭譎地圓頓說,並已函着可被吸入于「性具系統」中,故天台宗判之爲與法華同爲第五時說,並同爲醍醐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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