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是我聞。一時,薄伽梵(註)在劫比羅城多根樹園,與大苾芻眾無量人俱。
爾時世尊有弟,名曰難陀。身如金色,具三十相,短佛四指。妻名孫陀羅,儀容端正,世間罕有,光華超絕,人所樂見。難陀於彼纏綿戀著,無暫捨離。染愛情重,畢命為期。
(註)梵文 Bhagavat 的譯音,又譯為薄伽婆。就是中文「世尊」的意思。
釋迦牟尼佛有個弟弟,名叫難陀。從小,在哥哥耀眼的光輝下,他没有引起太多的矚目。事實上,他也是一表人材,那古銅色而泛著光澤的肌膚,襯托著端正的五官、挺拔的英姿,比釋迦牟尼佛高昂的身軀略矮三吋,只要不和那長得無懈可擊的世尊站在一起,任誰都要打心底讚上一聲,好個美男子。
至於他的夫人孫陀羅,是全國聞名的絕色美女,不論她在那裡露面,總是吸引了數不清的人,想要一睹那千嬌百媚的風姿。夫妻兩人纏綿緋惻,恩愛逾常,相互許下了生生世世、永結連理的誓言。
光中化緣癡情子
世尊觀知受化時至,即於晨朝,著衣持鉢。將具壽(註)阿難陀為侍者,入城乞食。次至難陀門首而立,以大悲力放金色光。其光普照難陀宅中,皆如金色。
于時難陀便作是念:『光明忽照,定是 如來。」令使出看,乃見佛至。即便速返,白難陀曰:「世尊在門。」聞此語已,即欲速出,迎禮世尊。
(註)年長的出家比丘稱呼年輕的出家比丘為「具壽」;年輕的出家比丘稱呼年長的出家比丘為「大德」。
一個鳥語花香的季節,佛在劫比羅城的多根樹園裡,帶領著一大群的出家弟子們修行。世尊知道這個弟弟的出家因緣差不多到了。
於是第二天大清早,就披上袈裟,拿著缽盂,叫了個年輕和尚,原本是他的堂弟的阿難,一道去城裡乞食。走到難陀的家門口,釋迦牟尼佛停了下來,無限慈悲的,放出金光。頓時,難陀的家中,不可思議的就籠罩在一片祥和燦爛的金光裡。
正在屋裡和孫陀羅卿卿我我的難陀,忽然看到這神奇瑞相,心想,一定是成了佛的哥哥來了。興沖沖的趕緊起身,一邊忙著披上衣服,一邊吩咐僕人快去看個究竟。僕人趕到門口,果然見到世尊慈祥肅穆的站在一片光中。匆匆的行了禮,又趕緊跑回屋裡通報主人。難陀一聽,滿心歡喜的,就要趕著出外迎接。
時孫陀羅便作是念:『我若放去,世尊必定與其出家。」遂捉衣牽不令出去。難陀曰:「今可暫放。禮世尊已,我即卻迴。」 孫陀羅曰:「共作要期,方隨意去。」以莊溼額,而告之曰:「此點未乾,即宜卻至。若遲違者,罰金錢五百。」
孫陀羅眼見出家成道的世尊,竟然來到家門口,施展神通,放出金光;而自己丈夫對這位兄長,又如此傾倒。一股不安的直覺湧上心頭,丈夫這麼一去,多半要被拐了出家。如膠似漆的恩愛,怎麼割捨得下。一陣心酸,禁不住的,淚水就如雨而下。哭哭啼啼的,怎麼也不放難陀出去。
難陀被嬌妻哭得不忍,忙不迭的好言寬慰著說:「你不要擔心,出家成道的哥哥難得光臨,我總得出去接駕。行了禮,馬上回來,絕不耽擱。」一邊說著,一邊溫存的為孫陀羅擦拭滿臉的淚水。
孫陀羅這才勉強放開了難陀,拿起自己的胭脂膏,點了一滴在難陀的額上。半是憂慮,半是嬌嗔的說:「既然你這麼說,我就依了你。可是不許你和他多說話,這點胭脂没乾之前,你就得回來。如果耽擱了,要罰你五百錢。」
此情可待成追憶
難陀曰:「可爾。」即至門首,頂禮佛足。取如來鉢,卻入宅中,盛滿美食,持至門首。世尊遂去。即與阿難陀。世尊現相,不令取鉢。如來大師威嚴尊重,不敢喚住,復更授與阿難陀。
阿難陀問曰:「汝向誰邊,取得此鉢?」答曰:「於佛邊取。」阿難陀曰:「宜授與佛。」答曰:「我今不敢輕觸大師。」默然隨去。
對嬌妻的約法,滿口應承下來,然後忙不迭的趕到門口,見到久未晤面,已得大成就的兄長釋迦牟尼佛,正安祥肅穆的站在一片光中。難陀情不自禁,畢恭畢敬的跪了下去,照印度當時禮拜出家人的規矩,頂禮了世尊。然後起身,接過世尊手中的缽盂,三步併兩步的跑回屋裡,盛了滿滿一鉢,最精緻可口的飯菜。為了趕在胭脂没乾之前,回去向嬌妻報到,又走带跑的捧到門口。正要恭恭敬敬的送到世尊手上,世尊忽的一轉身,邁開步子走了。
難陀弄不清怎麼回事,愣住了。好在看見出家的堂弟——阿難還站在門口,趕緊把這一鉢盂豐盛的飯菜,往阿難手裡送去。已經轉身過去的世尊知道了,又運用隔空傳音的神通,吩咐阿難,不要接過這飯菜。阿難遵照世尊的吩咐,不肯從難陀手中,接過這個缽盂。
難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很想把出家成佛的兄長叫住,問個究竟。但是懾於如來神聖肅穆的威嚴,又不敢貿然開口。情急之下,只得再一次把這飯菜,求阿難收下。阿難知道了世尊的心意,就問難陀:「方才你是從誰手裡,取走這個的呢?」難陀答說:「世尊。」 阿難於是說:「那就是了,你既然從他手裡拿的,照佛家規矩,你就得再親自送回他手上,這才是供養的禮數。」
難陀急得叫苦連連:「哎呀,究竟怎麼回事啊!原本歡歡喜喜的出來見他,怎麼搞成這樣!也不知怎的,每次見到世尊,我就没了主張。他轉身走了,我也不敢叫住,生怕冒冒失失,觸犯了他。罷了,罷了,這件事你既然幫不上忙,我也就不勉強了。」難陀無可奈何,只好硬起頭皮,不聲不響的跟著世尊,一步一步的,就走到了多根樹園。
園子裡古樹參天,一陣陣清風,間或傳來幾聲鳥叫和蟲鳴,洋溢著一股離塵世的氣氛。只是難陀一路苦惱著嬌妻的約法,所以對這座令人心曠神怡的道場,也就好像視若無睹。
世尊至寺,洗手足已,就座而坐。難陀持鉢以奉,世尊食已,告曰:「難陀,汝食我殘不?」答言:「我食。」佛即授與。
終於,到了寺裡。只見世尊對他還是不理不睬,自顧自的清洗了手腳,然後盤腿而坐。坐定後,這才不慌不忙的從難陀手裡接過那飯菜。難陀總算把一路捧著的這鉢飯菜交了出去,真是如釋重負,好不痛快啊!可是不知怎的,碰到世尊,他似乎就傻了,整個人呆呆的,把交給世尊後,他就這麼愣在原地站著。
過了一會兒,釋迦牟尼佛吃好了,鉢裡還剩了些飯菜,他就轉過頭問身邊的難陀:「你吃不吃這些剩下的?」難陀一聽,忙不迭的回說:「吃,吃。」恭恭敬敬的把捧了過來。裡面的飯菜早就冷了,心裡又焦慮的牽掛著孫陀羅。可憐的難陀,根本食不知味,就胡亂把那些剩菜剩飯,三口兩口的塞進肚裡。
無可奈何髮落去
難陀食已,世尊告曰:「汝能出家不?」答言:「出家。」「然佛世尊昔行菩薩道時,於父母師長及餘尊者所有教令,曾無違逆。故得今時,言無違者。」即告阿難陀曰:「汝與難陀剃除鬚髮。」答曰:「如世尊教。」
世尊等難陀把飯吃完了,就問他:「你能不能出家呢?」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問得難陀一頭霧水。自己正要回家,怎麼問起出家?他錯愕茫然的朝世尊望去,只見這位成佛的尊長,洋溢著一片肅穆祥和的氣氛。没敢多加思索,難陀隨口就說:「好,我出家。」
釋迦牟尼佛聽了,點點頭。同時讓他明白,歷來的佛祖們,還没有成就之前,都非常努力的行菩薩道。對於父母師長的教誨,都牢記在心,不敢輕易違背。作了這番叮嚀後,就交代阿難,準備為難陀剃度。
即覓剃髮人,為其落髮。難陀見已,告彼人曰:「汝今知不?我當不久作轉輪王。汝若輒爾剃我髮者,當截汝腕。」彼便大怖,裹收刀具,即欲辭出。
時阿難陀便往白佛,佛便自去,詣難陀處問言:「難陀,汝不出家?」答言:「出家。」是時,世尊自持瓶水,灌其頂上,淨人即剃。便作是念:「我今敬奉世尊,旦為出家,暮當歸舍。」
没多少功夫,剃頭的師父來了,把布包解開,裡面是一樣樣剃頭的道具。難陀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罵的叫著,「你給我看清楚了!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王位的繼承人,我很快就要作轉輪聖王了。你敢動我一根頭髮,小心我把你的手給砍了。」剃頭的嚇得趕緊裹起布包,衝出門口。正要跑開時,世尊來了。
原來,阿難在門口聽到難陀的叫駡,早已飛快的跑去稟報世尊。世尊没有生氣,也没有指責,只是平和的問難陀:「你不出家了嗎?」難陀一看到世尊,只好又硬起頭來說:「出家。」釋迦牟尼佛於是親自拿起水瓶,把水倒在難陀頭上。剃頭師父這才戰戰兢兢,把難陀的頭髮剃了。
難陀坐在那裡,眼看一撮撮黑亮卷曲的頭髮掉在地上,好不懊惱。孫陀羅在家不知急成什麼樣了!怎麼辦呢?為了對世尊的尊重,頭只好剃了。事到如今,姑且就白天出家,晚上再回家去吧!主意打定,就乖乖的坐在那裡落了髮。
一進空門歸不得
既至日晚,尋路有行。爾時,世尊於其行路,化作大坑。見已,便念孫陀羅斯成遠矣。無緣得去,我今相憶,或容致死。如其命在,至曉方行。憶孫陀羅,愁苦通夜。
好不容易到天黑,僧團都睡熟了,難陀終於躡手躡腳的開溜了。世尊早已知道他的打算,這時又施展神通,在他回家的路上變了一個大坑。難陀一路摸黑,到了這裡,忽然碰到這個摸不到邊,又見不到底的大坑,心想慘了,老天怎麼如此作弄人啊!和孫陀羅一別,難道就再也見不到面了嗎?
對嬌妻的掛念和焦慮,簡直無法忍受,真是五内俱焚,痛苦得好像就要死過去了。他心裡默默的念著,假如天亮時,自己還活著,到時候再回家去吧!爾時世尊知彼意已,告阿難陀曰:「汝今宜去告彼難陀,令作知事人。」
即便往報:「世尊令爾作知事人」。問曰:「云何名為知事人?欲作何事?」答曰:「可於寺中撿校衆事」問曰:「如何應作?」
世尊知道了他心裡的盤算,没等天亮,就叫阿難去找難陀,叫他做寺裡的「知事人」。所謂「知事人」,也就是現在寺裡的執事。阿難照世尊的指示,果然找到了滿面愁苦的難陀。難陀聽了阿難的傳話,幾乎暈了過去,有氣沒力的問:「什麼是知事人?做些什麼事呢?」
阿難告訴他:「就是在寺裡照顧一些大大小小的事。」難陀聽了,還是一頭霧水的追問:「到底做些什麼具體的事呢?」
一頭霧水
答言:「具壽,凡知事者,若諸苾芻出乞食時,應可灑掃;寺中田地,取新牛糞,次第淨塗;作意防守,勿令失落;有平章事當為白僧;若有香花,應行與眾;夜閉門戶,至曉當開;大小行處,常須洗拭;若於寺中有損壞處,即應修補。」聞是教已,答言:「大德,如佛所言,我皆當作。」
阿難於是逐項解說,「譬如:比丘們出去乞食的時候,你就負責留守,灑掃寺廟的裡裡外外;地上如果髒了,你就拿些没有臭味的新牛糞,把它塗抹乾淨;注意防守門戶,別把東西丟失了;如果政府方面的官員來了,記得告訴主事的比丘;如果有人供養香花,就把它安放了供眾;晚上休息時間,關好門戶;每天清早,再把門窗打開;大大小小的走道,經常清洗乾淨;寺裡有損壞的地方,就趕緊修補。」
難陀聽了,實在無奈,只好說:「大德,既然是佛的吩咐,我一定照辦。」於是又拖著千斤沉重的步子隨著阿難,回到寺裡。
時諸苾芻,於小食時,執持衣鉢,入劫比羅城為行乞食。于時,難陀見寺無人,便作是念:『我掃地了,即可還家。」遂便掃地。
當時,正是早餐時候。寺裡的比丘們,都披了袈裟,拿著缽盂,到城裡乞食去了。難陀一看,四下無人,好不開心!心想,只要把地掃乾淨了,就趕緊溜回家去吧!於是拿起掃把,飛快的掃起地來。
世尊觀知,以神通力,令掃淨處糞穢還滿。復作是念:「我除糞穢,方可言歸。」放箒收持,糞穢無盡。復作是念:「閉戶而去。」世尊即令閉一房竟,更閉餘戶,彼戶便開。遂生憂惱。
世尊在定中觀察著,心念一動,難陀剛掃過的地,就又堆滿了糞便垃圾。難陀來不及多想,趕緊又再清這些新冒出來的垃圾。那裡想到,清理好,回轉身,又是一堆。急急忙忙,掃過來,掃過去,卻怎麼也清理不完。莫可奈何,又氣急敗壞,只好把心一横,想到,乾脆把門關了,趁著寺裡没人,趕緊回家去吧!
想到這裡,掃把一扔。快步跑去把房門關好,再轉身去關另一扇房門。奇怪了,前面剛關好的房門又開了。趕緊,再回頭跑去關那扇房門。這麼跑過來,跑過去,房門卻怎麼也沒辦法關好。只見難陀前前後後,跑得滿頭大汗,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復作是念:「縱賊損寺,此亦何傷?我當為王,更作百千好寺,倍過於是。我宜歸舍。若行大路,恐見世尊。」作是思量,即趣小徑。
忽的念頭一轉,他想到:「我很快就登王位了。縱使現在開溜,寺廟被搶了,或者被破壞了,等我做了國王,再修上百座、千座更好的賠他,總說得過去了。」想到這裡,好不快活,終於可以放心的開溜了。急急忙忙,大踏步的出了寺廟。走大路嘛,好走些,但是恐怕遇上世尊。想想,還是繞道小路吧!
一路上,連走帶跑,滿腦子盤旋的,都是他那嬌妻孫陀羅。一會兒想著,孫陀羅現在到底怎樣了?肯定和自己一樣,正萬分痛苦的,忍受著離別的煎熬吧!一會兒又想著,嬌妻看到自己終於回來了,又會怎麼樣呢?多半要投進懷裡痛哭一場吧!自己可要好好溫存賠禮為孫陀羅撫去所有因離別而起的創傷。
佛知其念,從小道來。既見佛,不欲相遇。路旁有樹,枝蔭低垂,即於其下,隱身而住。佛令其樹舉枝高上,其身露現。佛問難陀:「汝何處來?可隨我去。」情生羞恥,從佛而行。
正在想入非非,纏綿悱惻之際,小路的盡頭忽然出現一尊熟悉的身影。糟了!那不是世尊嗎?哎呀!冤家路窄啊!佛陀正朝著他,迎面走來。
原來,世尊始終注意著難陀的起心動念。眼看難陀想盡辦法的要跑回家,只好親自現身,當面攔截了。難陀一見,忙不迭的往路邊的林子裡鑽。恰好有枝葉低垂,而且茂盛的大樹,他大氣不敢出的,就躲到這枝葉後面。
沒一會兒功夫,佛陀走到這棵大樹的旁邊。心念一動,垂到地面的枝葉,忽的往上舉了起來。蹲在那兒的難陀再也躲不住了,窘得只想有個地洞好往裡鑽。佛陀望著滿臉脹得通紅的難陀,没有任何責難,只是心平氣和的問:「你這是從那兒來呢?你既然出來了,就跟著我去走走吧!」
佛作是念:「此於其婦深生戀著,宜令捨離。」為引接故,出劫比羅城,詣室羅伐。既至彼已,住毘舍佉鹿子母園。
佛念難陀愚癡染惑,尚憶其妻,愛情不捨。應作方便,令心止息,即告之曰:「汝先曾見香醉山不?」答言:「未見」。「若如是者,捉我衣角。」即就捉衣。
眼看這個弟弟對妻子癡迷到這個地步,佛陀想著,要怎麼樣接引,才能讓他徹底的放下呢?
這麼一路想著,就出了劫比羅城,來到室羅伐的毗舍鹿子母園。主意有了,於是佛陀停下腳步,問身邊的難陀:「你到過香醉山没有?」難陀答:「没有。」佛陀笑瞇瞇的說:「好,那麼你抓住我的衣角,我帶你走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