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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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 E91

  在「檀施文庫」這本《小讀變大識》裡,從小朋友的閱讀談起,包括閱讀素養的扎根、大人的生命經歷、乃至於網路時代所面對的諸多訊息;綜而言之,從繪本、小說、乃至於新聞報導、網路影片,不論是現實事件或虛構情節,無不是一則則被我們接觸後便開始進行解讀的「故事」。


  在《大腦會說故事:看電影、讀小說,就是大腦學習危機下的生存本能》(The Storytelling Animal: How Stories Make Us Human)這本書裡,作者以腦神經科學及心理學為理論基礎說明,「故事」是人類大腦在面對大自然和社會複雜的未知情況時、強化自身機能所需要的一種重要方式。換言之,一個人會採取經由故事所學到的「經歷」及思考方式,建立起自己的觀看與體驗世界的態度。

  然而,當我們透過故事去解讀世界時,卻往往會因為推理過程的不夠嚴謹乃至於謬誤,而遭受誤導或對於事件產生錯誤解讀。


  以我所喜歡的推理小說為例。我以為,推理小說所能帶給讀者的,不只是諸般媒體社會新聞的單純報導(更別提諸多「自媒體」淺盤、快速、嘻笑的言語及聲光刺激),而是隨著推理過程的逐步推進,多面相地了解人類互動問題的形成、人心可能產生的應對方式、以及其中的無奈或必然 ……


  當然,小說畢竟跟現實不同 —— 並不一定有某種已限定的脈絡讓你去推理。不過,推理小說中常指出,案件或謎團的產生,或事件本身陷入膠著,常是由於當事人自以為是的錯誤推論;可能是推論過程有誤,也可能是其用來思考的理由或根據根本是錯的,因而引發一連串的悲劇。


  此外,諸般媒體所報導的「故事」,為了吸睛,往往訴諸於我們的情感,想方設法激起憤怒、憂慮、悲傷、憐憫等情緒,以讓讀者或觀眾「繼續看下去」。這樣的「故事」當然可以引起我們對於某個事件的關注;然而,卻因受情感所驅動,只會腦補,而無法正確地推理與判斷。


  許多人都有順著編故事的慣性思爾·維。南韓刑偵劇《檢法男女》中,男主角法醫便常冷冷地對只是憑藉些許線索就推論某人為嫌犯的警察與檢察官說:「又在寫小說了!」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丹尼爾・康納曼(Daniel Kahneman)便對此有所研究與批判。


  康納曼在其名著《快思慢想》(Thinking, Fast and Slow)一書中,將大腦的運作方式分為「系統一」與「系統二」:系統一代表的是反射性的直覺思考,系統二代表的是按部就班分析的理性思考。所謂「寫小說」的「文青式思維」,可說是「系統一」的代表;與其相對的「理科思維」,則為「系統二」的產物(必須聲明:「文青」、「理科」在此只是我作為二分法概括的「標籤」用語;即使理工科出身者,也有可能用文青式思維思考經濟、政治、社會等問題)。


  「文青式思維」往往關注聳動與吸睛的消息與事件,並訴諸直覺反應·;如果再加上不重視證據及推理,便對世界指指點點甚而橫加干預,很容易就會形成法國社會心理學家塞奇·莫斯科維奇(Serge Moscovici)筆下之「群氓」(the mob)。其在生活中容易以感性情緒代替理性思考,即使理性也往往被感性情緒駕馭,從而表現出相當程度的偏執,這些都是「群氓」的基本特徵。康納曼指出,雖然一般人多半認為自己是經過思考後才做出判斷,也就是認為自己是「系統二」在當家;實際上卻仍是「系統一」在主導。


  《小讀變大識》的「媒體識讀」部分,已告訴了讀者面對真假難辨的網路資訊時所應抱持的態度。不過,為了要盡量正確地識讀這個世界,我們還需要準備好糾錯的心智工具:一是針對推理過程的謬誤,另一是防範「認知偏誤」(cognitive bias),便須閱讀研究人類推理過程的邏輯學(理則學)以及認知科學的相關書籍。

  在法律系及哲學系裡,邏輯學(理則學)都是必修課。近幾年來,大概是臺灣社會強調「獨立思考能力」的關係,市面上出版了不少關於批判性思維的書籍,內容引用不少例子,讓枯燥的邏輯學有趣不少!
  而在邏輯學裡,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最常遇到的,應該是「推理謬誤」的部分。根據維基百科的謬誤列表,便表列了四、五十種謬誤,可說思考之間動輒得咎啊!


  我認為,在鼓勵孩子從小培養「獨立思考能力」前,更應該先學習基本的推理方法,尤其是避免謬誤。因此,我也針對推理謬誤寫了一本童書《小木偶的思考大冒險!》,藉由改編後的童話,引導小朋友思考生活中的諸多思考謬誤。例如,〈國王的新衣>談的是「訴諸群眾的謬誤」(眾人的意見就是對的),<美女與野獸>則是「訴諸成見的謬誤」(只憑過去的經驗便主觀斷定,而無視眼前的事實)等。我在此「賣瓜」一下:對推理謬誤不熟悉的大朋友們也可以從中獲益!


  當然,市面上有更多選擇。例如,著有多本有趣哲普書的朱立安・巴吉尼(Julian Baggini),他所編寫的《哲學家的工具箱》,便列出了包括「論證基本工具」及「論證進階工具」等思考工具,在推理時可幫助你思考得更清晰,至少能避免推理上的謬誤。

  除了邏輯學上的推理謬誤,在心理學上經由科學研究方法而發現所謂的「認知偏誤」,則是人類思考判斷的某些慣性所導致。


  提到認知偏誤,就得從基模(schemas)這個人類認知的基礎架構談起。每天我們經歷不同事物,五官因而接收了許多訊息,但大腦實際上並沒有辦法將這些訊息全部接收;為了迅速分析訊息、有效率地判斷事物,便出現了「基模」這種認知架構,給予大腦框架與捷徑,讓大腦得以快速地反應,而不用每一件事情都從頭開始思考。


  基模可以讓我們快速地以過往的經驗認知眼前的處境;聽起來似乎不錯;然而,我們卻常忘記基模本身是否正確 —— 刻板印象也是由基模而起,或是根本對此沒有意識。我們總以為自己非常客觀;殊不知,基模這種框架從一開始就排除了事物的細節或選項,扭曲了我們眼中的世界。


  如此一來,便形成了「認知偏誤」;其基本上可以簡化成一句話:「在某些情形下,使我們做出錯誤判斷的原因」。也就是說,當我們認知一件事的時候,我們只是產生直覺的想法;有些直覺想法無傷大雅,甚至被稱為「捷思」;然而,另一些直覺想法卻限制了我們的思考,甚至可能傷害他人。舉例來說,認知偏誤中常見的一種為確認偏誤(Comfirmation bias),其可說是所有錯誤思考之母,又稱為「我方偏見」(myside bias);簡單地說,就是人們都會傾向於尋找能支持自己理論或假設的證據,對於不能支持自己理論或假設的證據,則會被忽略。


  因為這種選擇性的注意及蒐集訊息,並依照支持自己想法的角度解讀接收的訊息,會令人持續強化自己理論或假設,從而產生認知偏誤。這種「只挑自己相信的說」的現象,幾乎在每個人身上都看得到,能意識到的人卻很少,更甭說能盡量避免了。


  《列子・說符》裡便有一則故事,很生動地描繪了 “確認偏誤”:

  有一個人丟失了斧頭,怎麼找也找不到,便懷疑是鄰居的兒子偷的。於是,丟了斧頭的人開始觀察鄰居的兒子。
  觀察之下,他覺得鄰居兒子走路的樣子、說話的樣子、臉上的表情、行為舉止等等,沒有一樣不像賊。
  過了幾天,這個丟了斧頭的人偶然找到遺失的斧頭。這時,他再看鄰居的兒子,發現他言行舉止都很正常,怎麼看也不像偷斧頭的賊。


  換言之,我們會將所有接受到的資訊都用來支持已有的「成見」,而下意識地忽略相反的證據。

  另一常見的則是巴納姆效(Barnum effect)產生的偏誤,尤其見於所謂的星座學及非經學術嚴格設計的心理測驗 —— 人們會對於他們認為符合自身狀況的一些人格描述給予高度準確的評價;不過,這些描述其實十分模糊及普遍,以致能夠適用於很多人身上。


  跟邏輯書一樣,介紹認知偏誤的書也所在多有。例如,哲學博士魯爾夫・杜伯里 (Rolf Dobelli)的《思考的藝術:五十二個非受迫性思考編號》(Die Kunst des klaren Denkens: 52 Denkfehler, die Sie besser anderen uberlassen)與《行為的藝術:五十二個非受迫性行為偏誤》(Die Kunst des klugen Handelns:52 Irrwege, die Sie besser anderen uberlassen),更是值得一讀的作品。當我們熟悉認知偏誤,雖然不一定能完全避免,至少對自己的想法能有所警惕;或許,當我們面對不同的事件,我們可以有其他的想法,不輕易地落入窠臼。

  由於這些認知偏誤,我們往往會產生諸般迷思;因此,關於破除迷思的書籍也是現代讀者應多加涉獵的。
  現代社會的迷思也是林林總總啊!包括對經濟學的迷思(真的不是某偉大文青所謂的「憂鬱的科學」!)統計學的迷思(搭飛機跟搭車哪一個比較危險?)營養學的迷思(吃膠原蛋白皮膚就會Q彈?有機食物比較營養?)、醫療的迷思(維他命C能預防或治療感冒?)政治學的迷思(民選政府等於「民主」?)等,不一而足。


  借用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政治經濟學家海耶克(F.A. Hayek)所言:通往地獄之路,往往是由善意鋪成的。當今所謂假新聞及各種迷思當道;這些迷思,不一定是被惡意捏造及傳播的,亦有可能是毫無科學根據的「善念」、「偏方」,然後被善意地「賴、臉」(LINE+FB)相傳;只不過,其後果輕則無益而已,重則影響社會大眾的觀點乃至於政策的制定,實在不能不小心啊!


  然而,我們有可能隨時注意到自己的思考謬誤或認知偏誤嗎?至少我自己沒什麼信心。因此,在與他人討論事情與下判斷時,最好抱持著哲學家卡爾・波普(Karl Popper)所主張的理性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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