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五五年閏三月二十四日開示)
這幾天有幾位同參道友,發心要把我說的話記錄下來,我看這是無益之事。佛的經典,祖師的語錄,其數無量,都沒有人去看,把我這東扯西拉的話,流傳出去,有什麼用呢?佛教傳入中國至今,流傳經、律、論和註疏語錄等典章為數不少,最早集成全藏,始於宋太祖開寶四年(971),命張從信往四川雇工開雕,至太宗太平興國八年(983),凡歷十三年而告成,號為蜀版《大藏經》,世稱為北宋本,最為精工,惜久已散佚。此後宋朝續刻大藏經四次,最末一次,係理宗紹定四年(1231),於磧砂之延聖院開雕藏經,至元季方告成,世稱為磧砂版。此藏見者尤少;惟陝西西安開元、臥龍兩寺猶存孤本,尚稱完壁。
於是朱慶瀾等發起影印,並於民國二十一年(1932),在上海組織影印宋版藏經會,籌劃款項,積極進行。先派人赴陝西點查冊數,計共六千三百十卷,所殘缺者僅一百餘卷,以北京松坡圖書館所貯之宋思溪藏殘本補之,不足,又托我將鼓山湧泉寺磧砂藏內《大般若經》、《涅槃經》和《寶積經》補足之。於是這埋沒數百年之魂寶,遂又流通於全國矣。但本子和帳簿一樣,翻閱不便,這是缺點。明代紫柏老人,發起刻方冊佛經。嘉興版方冊經書流通後,閱者稱便。
最近杭州錢寬慧、秦寬福兩人,看見僧人賣經書給老百姓做紙用,他們便發心,遇到這些經書就盡力購買,寄來雲居。我山現有《磧砂藏》、《頻伽藏》和這些方冊經書,已經足夠翻閱的了。本來一法通時法法通,不在乎多看經典的。看藏經,三年可以看完全藏,就種下了善根佛種。這樣看藏經,是走馬觀花的看。若要有真實受用,就要讀到爛熟,讀到過背。以我的愚見,最好能專讀一部《楞嚴經》,只要熟讀正文,不必看註解。讀到能背,便能以前文解後文,以後文解前文。此經由凡夫直到成佛,由無情到有情,山河大地,四聖六凡,修證迷悟,理事因果戒律,都詳詳細細的說盡了。所以熟讀《楞嚴經》很有利益。凡當參學,要有三樣好,
第一要有一對好眼睛,
第二要有一雙好耳朵,
第三要有一副好肚皮。好眼睛就是金剛正眼,凡見一切事物,能分是非,辨邪正,識好歹,別聖凡;好耳朵就是順風耳,什麼話一聽到都知道他裏面說的什麼門堂;好肚皮就是和彌勒菩薩的布袋一樣,一切好好醜醜所見所聞的,全都裝進袋裏,遇緣應機,化生辦事,就把所見所聞的從袋裏拿出來,作比較研究,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就有所根據了。你我要大肚能容撐不破,大布袋裝滿東西,不是準備拿來作吹牛皮用的,不要不會裝會,倡狂胡說。
昨夜舉溈山老人的話:「出言須涉於典章,談論乃旁於稽古」,所以典章不可不看,看典章會有受用。我胡言亂語,拿不出半句好話來。少時雖愛看典章,拿出來只供空談,實在慚愧。古人的《釋氏稽古略》、《禪林寶訓》、《弘明集》、《輔教編》和《楞嚴經》可以多看,開卷有益。
(一九五五年閏三月二十六日開示)
佛法教典所說,凡講行持,離不了信、解、行、證四字。經云:「信為道源功德母。」信者,信心也。《華嚴經》上菩薩位次,由初信到十信,信個什麼呢?信如來妙法,一言半句,都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言語,千真萬確,不能改易。修行人但從心上用功,不向心外馳求,信自心是佛,信聖教語言,不妄改變。
解者,舉止動念,二諦圓融,自己會變化說法,盡自己心中流出,放大光明,照見一切,這就是解。雖然明白了,不行也不成功,所以要口而誦,心而惟,心口相應,不相違背。不要口說得錦上添花,滿肚子貪嗔癡慢,這種空談,決無利益。心惟是什麼呢?凡有言語,依聖教量,舉止動念,不越雷池一步,說得行得,才是言行無虧。若說得天花亂墜,所做男盜女娼,不如不說。
行有內行外行,要內外相應。內行斷我法二執,外行萬善細行。證者,實證真常。有信,有解,沒有行就不能證,這叫發狂。世上說法的人多如牛毛,但行佛法的,不知是那個禪師法師,什麼人都有一些典章註解,如《心經》、《金剛經》、〈八識規矩頌〉,乃至《楞嚴經》等,其中有些人只是要鼻孔,雖然註了什麼經,而行持反不如一個俗人,說食不飽,動作行為,有內行外行之分。內行要定慧圓融,外行在四威儀中嚴守戒法,絲毫無犯,這樣對自己有受用,並且以身做到,可以教化人。教化人不在於多談,行為好,可以感動人心。如《怡山文》所說「若有見我相,乃至聞我名,皆發菩提心,永出輪迴苦」。你行為好,就是教化他,不要令人看到你的行為不好,而生退悔心,這會招墮無益。
牛頭山法融禪師,在幽棲寺北岩石室住靜,修行好,有百鳥銜花之異。唐貞觀中,四祖遙視此山氣象,知有異人,乃躬自尋訪,問寺僧人曰:「此間有道人否?」僧曰:「出家兒哪個不是道人!」
祖曰:「阿哪個是道人?」僧無對。別僧曰:「此去山中十里許,有一懶融,見人不起亦不合掌,莫是道人麼?」祖遂入山,見師端坐自若,曾無所顧,祖問曰:「在此作什麼?」
師曰:「觀心。」
祖曰:「觀是何人,心是何物?」
師無對,便起作禮,曰:「大德高棲何所?」
祖曰:「貧道不決所止,或東或西。」
師曰:「還識道信禪師否?」
祖曰:「何以問他?」
師曰:嚮德滋久,冀一瞻禮!」
祖曰:「道信禪師,貧道是也!」
師曰:「因何降此?」
祖曰:「特來相訪,莫更有宴息之處否?」
師指後面曰:「別有小庵。」遂引祖至庵所,惟見虎狼之類,祖乃舉兩手作怖勢。
師曰:「猶有這個在!」
祖曰:「這個是什麼?」師無對,過一會,祖卻於師宴坐石上書一「佛」字,師睹之驚然。祖曰:「猶有這個在!」師未曉,乃稽首請說真要。祖曰:「夫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一切戒門、定門、慧門,神通變化,悉自具足,不離汝心。一切煩惱業障,本來空寂;一切因果皆如夢幻;無三界可出,無菩提可求。人與非人,性相平等。大道虛曠,絕思絕慮。如是之法,汝今已得,更無闕少,與佛何殊。更無別法,汝但任心自在,莫作觀行,亦莫澄心,莫起貪瞋,莫懷愁慮,蕩蕩無礙,任意縱橫,不作諸善,不作諸惡,行住坐臥,觸目遇緣,總是佛之妙用,快樂無憂,故名為佛。」
師曰:「心即具足,何者是佛,何者是心?」
祖曰:「非心不問佛,問佛非不心。」
師曰:「既不許作觀行,於境起心時,如何對治?」
祖曰:「境緣無好醜,好醜起於心,心若不強名,妄情從何起,妄情既不起,真心任遍知。汝但隨心自在,無復對治,即名常住法身,無有變異。吾受璨大師頓教法門,今付於汝,汝今諦受吾言,只住此山,向後當有五人達者紹汝玄化。」
牛頭未見四祖時,百鳥銜花供養,見四祖後百鳥不來,這是什麼道理呢?佛法不可思議境界,天人散花無路,鬼神尋跡無門,有則生死未了,但無又不是,枯木岩前睡覺,一不如法,工夫便白費了。我們就不如古人,想天人送供,天人不管你,因為我們沒有行持。真有行持的人,十字街頭,酒肆淫坊,都是辦道處所。但情不附物,物豈礙人,如明鏡照萬像,不迎不拒,就與道相應,著心迷境,心外見法就不對。我自己也慚愧,還是摩頭不得尾,誰都會說的話,說出來有何用處?佛祖經論,你註我註,註到不要註了。講經說法,天天登報,但看他一眼,是一身狐騷氣,令人退心招墮。所以說法利人,要以身作則。要以身作則嗎?我也慚愧。
(一九五五年閏三月三十日開示)
這幾天我沒有進堂講話,請各位原諒,我不是躲懶偷安,因為身體不好,又沒有行到究竟,只拿古人的話和大眾互相警策而已。我這幾天不講話,有兩個原因,
第一是有病,大家都知道我體力不支,眾人會下講話,不提起氣來,怕大家聽不見,提起氣來,又很辛苦,所以不能來講;
第二是說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你我有緣,共聚一堂,但人命無常,朝存夕亡,石火電光,能保多久,空口講白話,對於了脫生死有何用處,縱然有說,無非是先聖前賢的典章,我記性不好,講不完全,就算講得完全,光說也不行,也無益處,出言吐語,自己要口誦心惟,要聽的人如渴思飲,這樣則說者聽者都有受用。我業障重,一樣都做不到,古德是過來人,我沒有到古德地位,講了打閑岔,不如不講了。現當末法時代,誰能如古德那樣,在一舉一動,一棒一喝,披肝見膽,轉凡成聖。
我十九歲出家,到今百多歲,空過一生。少時不知死活,東飄西蕩,學道悠悠忽忽,未曾腳踏實地,生死到來就苦了。溈山文說:「自恨早不預修,年晚多諸過咎,臨行揮霍,怕怖樟惶,殼穿雀飛,識心隨業,如人負債,強者先牽,心緒多端,重處偏墜。」(註:《七賢女經》云。雀來入瓶中。以縠覆其口。穀穿雀飛去。識心隨業走。)年輕修行不勇猛,不死心,不放心,在名利煩惱是非裏打滾,聽經、坐香、朝山、拜舍利,自己騙自己。
那時年輕,不知好歹,一天跑百幾里,一頓吃幾個人的飯,忘其所以,所以把寶貴的光陰混過了,而今才悔「早不預修」,老病到來,死不得,活不成,放不下,變為死也苦,活也苦,這就是「年晚多諸過咎」。修行未曾腳踏實地,臨命終時,隨業流轉,如雞旦殼破了小雞飛出來,就是「殼穿雀飛,識心隨業」。作得主者,能轉一切物,則四大皆空,否則識心隨業,如人負債一樣,他叫你快還老子的錢,那時前路茫茫,未知何往,才曉得痛苦,但悔之已晚,舉眼所見,牛頭馬面,不是刀山,便是劍樹,哪里有你說話處。
同參們!老的比我小,年輕的又都是身壯力健,趕緊努力勤修,打疊前程,到我今天這樣衰老,要想修行就來不及了。我口講白話,說了一輩子,沒有什麼意味。少年時候,曾在寧波七塔寺講《法華經》,南北東西,四山五嶽,終南、金山、焦山、雲南、西藏、緬甸、暹羅、印度,到處亂跑,鬧得不休息,那時年輕,可以強作主宰,好爭閒氣,及今思之,都不是的。
同參道友們!參禪要參死話頭,古人說:「老實修行,接引當前秀」,老實修行,就是參死話頭,抱定一句「念佛是誰」作為根據,勿弄巧妙,巧妙抵不住無常。心堅不變就是老實,一念未生前是話頭,一念已生後是話尾,生不知來,死不知去,就流轉生死,如果看見父母未生以前,寸絲不掛,萬里晴空,不掛片雲,才是做功夫時。善用心的人禪淨不二,參禪是話頭,念佛也是話頭。只要生死心切,老實修行,抱住一個死話頭,至死不放,今生不了,來生再幹。「生生若能不退,佛階決定可期。」趙州老人說:「汝但究理,坐看三二十年,若不會,截取老僧頭去。」高峰妙祖住死關;雪峰三登投子,九上洞山;趙州八十猶行腳,來雲居參膺祖。趙州比膺祖大兩輩,是老前輩了,他沒有我相,不恥下問,幾十年抱住一個死話頭不改。
蓮池大師入京師,同行的二十多人,詣遍融禪師參禮請益,融教以「無貪利,無求名,無攀緣貴要之門,唯一心辦道。」既出,少年者笑曰:「吾以為有異聞,惡用是寬泛語為。」大師不然,曰:「此老可敬處正在此耳。」渠縱吶言,豈不能掇拾先德問答機緣一二,以遮門戶,而不爾者,其所言是其所實踐,舉自行以教人,這是救命丹。若言行相違,縱有所說,藥不對症,人參也成毒藥,你沒有黃金,買不到他的白銀,有黃金就是有正眼,有正眼就能識寶。各自留心省察,看看自己有沒有黃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