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大珠海禪師
決疑:休休庵白雲

頓入悟道要門論
問:「云何是見佛眞身?」
答:「不見有無,卽是見佛真身。」
問:「云何不見有無?既是見佛眞身?」
答:「有因無立,無因有顯,本不立有,無亦不存;既不存無,有從何得?有之與無,相因始有,既相因而有,悉是生滅也!但離此二見,卽是見佛真身!」
問:「只如有無,尙不可交,建立眞身,復從何而立?」
答:「爲有問故,若無問時,眞身之名,亦不可立;何以故?譬如明鏡,若對物像時卽現像,若不對象時,終不見像!」
野老說:
有無之立,如明與暗,皆是相對而顯;亦如善惡,無惡不知善,無善不顯惡;唯見善見惡,在於「道德」之標準,以及「環境」與「立場」的關係;因此,世間一切諸法,皆是相對之法,於此法中,欲見佛眞身,是不可能的;金剛經中說:若以色身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何況禪宗之旨趣,於佛者,不在能見與否!而在能成就與否!何以故?因見佛不是自性之成就故!
問:「云何是常不離佛?」
答:「心無起滅,對境寂然,一切時中,畢竟空寂,卽是常不離佛。」
野老說:
心卽是佛,心不捨佛,卽不離佛;心佛一如,心佛常住,不生離念,卽顯自性之佛。
問:「何者是無爲法?」
答:「有爲是。」
問:「今問無爲法,因何答有爲是?」
答:「有因無立,無因有顯,本不立有,無從何生?若論眞無爲者,卽不取有爲,亦不取無爲,是眞無爲法也!何以故?經云:若取法相,卽著我人;若取非法相,卽著我人;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卽是取眞法也!若了此理,卽眞解脫,卽會不二法門。」
野老說:
無爲法之發生,基於衆生之「有所爲」而造成多少「業力」,才逼使衆生在不得已之下,於世界苦海中頭出頭歿,不得脫離;因此,佛陀說無爲法,以救度無量無邊衆生,超出沉淪,得大自在。
不過,法雖如此,畢竟如何是無爲法?〈金剛經〉說:若心取相,卽爲著我、人、衆生、壽者,若取法相,卽著我、人、衆生、壽者······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六祖說:佛說無爲法者,卽是無住,無住卽是無相,無相卽無起,無起卽無滅;蕩然空寂,照用齊皎,鍳覺無碍。
問:「何者是中道義?」
答:「邊義是。」
問:「今問中道,因何答邊義是?」
答:「邊因中立,中因邊生,本若無邊,中從何有?今言中者,因邊始有,故知中之與邊,相因而立,悉是無常;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野老說:
中道義於各派之思想不同,〔天臺〕以實相爲中道。〔三論〕以八不爲中道。〔華嚴〕以法界爲中道。〔法相〕以唯識爲中道;所謂中道,卽是不二,絕對之義;〈中論〉中有偈說,因緣所生法,我說卽是空,亦名爲假名,亦是中道義。所以,說中道,不可偏於任何一家;尤以禪宗一派,幾乎盡攬各家之長,發揮中道義於極致!譬如大日普照大地,無分有情無情,盡皆受彼裨益;但大日之本身無有差別相,而衆生却分別無窮;於衆生之分別羣中,倘使認取我所需者而取,不留連揀擇,不分別憎愛,卽是中道義。
問:「何名五陰等?」
答:「對色染色,隨色受生,名爲色陰。爲納八風,好集邪信,卽隨領受中生,名爲受陰。迷心取想,隨想受生,名爲想陰。結集諸行,隨行受生,名爲行陰。於平等體,妄起分別繫著,隨識受生,名爲識陰;故云五陰。
野老說:
蘊者積聚集合之義,增一阿含經說:色如聚沫,受如浮泡,想如野馬,行如芭蕉,識爲幻法。基於五蘊假和合而成人之心身,猶若家宅一般;故《最勝王經》說:了五蘊宅悉皆空,求證菩提眞實處。
言色:質礙名色,是爲有形所現者。言受:領納名受,是爲覺知感受者。言想:取相名想,是爲順知思維者。言行:起作名行,是爲動作行爲者。言識:了別名識,是爲了知分別者。〈中論疏〉說:「此五陰(蘊),盛貯衆苦。」因之而成吾人幻化之體,障害本具靈明之心識,是欲界與色界衆生所最苦者。
問:「經云二十五有,何者是?」
答:「受後有身是也!後有身者,卽六道受生也!爲衆生現世心迷,好結諸業;後卽隨業受生,故云後有也!世若有人,志修究竟解脫,證無生法忍者,卽永離三界,不受後有;不受後有者,卽證法身,法身者,卽是佛身。」
問:「二十五有名,云何分別?」
答:「本體是一,爲隨用立名,顯二十五有;二十五有,卽十惡、十善,五陰是。」
問:「云何是十惡十善?」
答:「十惡者:殺、盜、淫、妄言、綺語兩舌、惡口;乃至貪、瞋、邪見,此名十惡。十善者:但不行十惡,卽是也!」
野老說:
乖理之行叫做惡,含有違逆的意思,也就是說違逆正常的情理,凡此,也稱之爲惡行,所說十惡,皆是障道因緣;反之,卽是成道途徑。
基於二十五有,是爲欲、色、無色三界之病,乃是障道因緣;犯殺不仁慈,偷盜最不義,淫欲斷善慧,妄言損德行,綺語毁人己,兩舌生是非,惡口無悲心慳貪不會富,瞋恚傷感情,邪見造罪深;如是之不善,佛稱闡提人,難行菩提弘願,難發菩提之心,難行菩提大道,不得菩提道果,因此十惡最苦,永遠沉淪三塗,說什麼也超出不了三界,遑論希求五蘊皆空?
問:「上說無念,由未盡決?」
答:「無念者,一切處無心是;無一切境界,無餘思求是;對諸境色,永無起動,是卽無念。無念者,是名眞念也,若以念爲念者,卽是邪念,非爲正念,何以故?經云:若敎人六念,名爲非念;有六念,名爲邪念;無六念者,卽眞念。
《六祖壇經箋註定慧品第四》云:「善男子,我等住於無念法中,得如是金色三十二相,放大光明,照無餘世界,不可思議功德。佛說之猶不盡,何況餘乘能知也!得無念者,六根無染故,自然得入諸佛知見;得如是者,卽名佛藏,亦名法藏;卽能一切佛,一切法!何以故;爲無念故。經云:一切諸佛等,皆從此經出。」
野老說:
六念者:佛、法、僧、戒、施、天。此外,〈六妙門〉亦名六念:卽數息、隨、止、觀、還、淨。宗下之旨,在無念,六祖立之爲宗,所謂無念者,六祖云:「於念而無念」又云:「念念之中,不思前境;若前念,今念、後念,念念相續不斷,名爲繫縛。」由於念念之中,境象叢生,一念或多念,總不離妄與雜;當然,意念如流,必然難止,故六祖云:「於念而無念。」莫要著境,著境卽妄,妄念能蓋覆眞如自性;六祖云:「但無妄想,性自清淨。」這無念之精神所在,卽是息妄慮,凝妄心,究竟清淨,明心見性的功夫。
問:「既稱無念,入佛知見,復從何立?」
答:「從無念立。何以故?經云:從無住本,立一切法;又云:喩如明鑑,鑑中雖無像,而能現萬像,何以故?爲鑑明故,能現萬像;學人爲心無染故,妄念不生,我人心滅,畢竟清淨,以清淨故,能生無量知見。」
野老說:
湖光山色,因緣所生,有念無念,爲境而現;法本無住,如鏡顯象,故而經云:「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心生心滅,卽是念有念無,心止念止,却成空亡;是以,入佛知見,必須無念而立,無念者,非是不念也!
無住者,卽是無相,六祖云:「於諸法上念念不住,卽無縛也!」猶若明鏡,清淨無染;但無量正知正見,如明鏡顯像,雖然鏡本無像,却具顯像之能,是以「從無住本,立一切法」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著是此句之根源,識得是言,鏡亦不立,以爲實相,則執鏡無境,一無是處!
問:「何云頓悟?」
答:「頓悟者,不離此生,卽得解脫。何以知之?譬如師子兒,初生之時,即眞師子;修頓悟者,亦復如是;卽修之時,卽入佛位,如竹春生筍,不離於春,卽與母齊,等無有異。何以故?爲心空故!修頓悟者,亦復如是。爲頓除妄念,永絕我人,畢竟空寂,卽與佛齊、等無有異,故云卽凡卽聖也!修頓悟者,不離此身,卽超三界。經云:不壞世界,而超世間,不捨煩惱,而入涅槃;不修頓悟者,猶如野干,隨逐師子,經百千劫,終不得成師子。」
野老說:
頓悟非修,修有漸次,六祖云:「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卽一種,見有遲疾。」顯者,可謂顯時悟解,修者,可謂依次修行;於法要下,依法入理,從理修行,機緣際合,瓜自熟,蒂自落;所謂綠蔭成翳,花艷馨氳,碩菓欲墜。於此時,一切都成過去,能留下的,只是葉落枝空,秋風颯颯;來朝景象,唯鵠來年春到,何修之有?有何可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