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大珠海禪師
決疑:休休庵白雲

頓入悟道要門論
問:「真如之性,爲實空?爲實不空?若,言不空,卽是有相!若言空者,卽是斷滅!一切衆生,當依何修,而得解脫?」
答:「真如之性,亦空亦不空,何以故?眞如妙體,無形無相:不可得也!是名亦空。然於空無相體中,具足恒沙之用,卽無事不應,是名亦不空。經云:解一卽千從,迷一卽萬惑;若人守一,萬事畢,是悟道之妙也!經云:森羅及萬象,一法之所印。云何一法中而生種種見?如此功業,由行爲本,若不降心,依文取證,無有是處;自誑誑他,彼此俱墜,努力努力,細細審之。
只是事來不受,一切處無心,得如是者,卽入涅槃,證無生法忍,亦名不二法門,亦名無諍,亦名一行三昧;何以故?畢竟清淨,無我人故,不起愛憎,是二性空,是無所見,卽是眞如無得之辯,此論不傳無信,唯傳同見同行,當觀前人有誠信心,堪任不退者;如是之人,乃可爲說,示之令悟,呈作此論(頓悟入道要門論);爲有緣人,非求名利;只如諸佛所說,千經萬論,只爲衆生迷故。
心行不同,隨邪應說,卽有差別,如論究竟解脫理者,只是事來不受,一切處無心,永寂如空,畢竟清淨,自然解脫;汝莫求虛名,口說眞如,心似猿猴,卽言行相違,名爲自誑,當墮惡道。莫求一世虛名快樂,不覺長劫受殃;努力努力,衆生自度,佛不能度,若佛能度衆生時,過去諸佛如微塵數,一切衆生,總應度盡,何故我等,至今流浪生死,不得成佛?當知衆生自度,佛不能度!努力努力自修,莫倚他佛力,經云:夫求法者,不著佛求。」
野老說:
覓真如,求解脫,不若望梅止渴,因妄生津,源頭在已!然而,問梅何處?枝耶?梢耶?可合時節因緣!梅性是酸?酸之性是來自梅樹?抑養樹之土?或問:辣椒性辣,辣性是來自辣樹?抑養樹之土?若言來自種子,則種子之性,仍爲樹上之菓,又作如何解?故用!性者,如答問中說眞如空性,乃亦空亦不空耳!
然雖如是,海禪師道畢竟清淨,乃無我人故,不起愛憎,是爲二性空,是無所見,卽是真如無得之辯;既然清淨無相,諸法性空,何以云「真如無得之辯」?卽云無得,所辯者何?譬如空中無花,幻者道有,可見“有”在幻者,與空中無涉;故云:佛陀之敎,乃爲衆生所說,非對佛菩薩說,其理無二,何辯之有!因此,藥爲病施,應病與藥,旨在病癒,捨此,無所辯者,亦無需辯;亦如海禪師云:夫求法者,不著佛求,蓋衆生自度,佛不能度也!
問:「於來世中,多有雜學之徒,云何共住?」
答:「但和其光,不同其業,同處不同住。經云:隨流而性常也!只如學道者,自爲大事因緣,解脫之事,俱勿輕未學,敬學如佛,不高己德,不嫉彼能;自察於行,不舉他過,於一切處,悉無妨礙,自然快樂也!」
野老說:
不語本無事,說來理更多,欲得心安樂,言句絕娑婆!喂!擷星原非事業,慕道全在自修;學與行合,願與道合;譬如既無人我,又何論忍辱?猶若無明絕,煩惱斷,菩提也成多餘!又爲了啥?怪他雜學,不肯共住?可知自己所學雜麼?學本無雜,雜在學者,倘使自己性常,隨流又有何損?
問:「《維摩經》云:欲得淨土,當淨其心。云何是淨?」
答:「以畢竟淨爲淨。」
問:「云何是畢竟淨爲淨?」
答:「無淨無無淨,卽是畢竟淨。」
問:「云何是無淨無無淨?」
答:「一切處無心是淨,得淨之時,不得作淨想,卽名無淨也!得無淨時,亦不得作無凈想,卽是無無淨也!」
野老說:
心淨卽土淨,可說衆所周知,卽云心淨,何得無心?不作淨想,已是起心動念,又怎能嬴得無淨之時,既不得無淨時,無淨之想,復又從何生起?此節法要,洵然「珠」大光淡,泥牛入「海」,難能饒益學人;有道是解經疏義,不是正理投玄,猶如伸指示月,可以循指覓月,決非盡在指上打轉,希冀明月坦露跟前!
然而,〈維摩經〉云:「欲得淨土,當淨其心。」畢竟如何淨心始得?是否「無心」與「無淨」卽得淨心?經云:「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倘若無心,諸法卽無生滅;是以法從心生心滅,無心之時,諸法自然清淨;如是豈非心淨土淨麼?所以,海禪師道:以畢竟淨爲淨!也正是珠淡牛海,不是光大入泥,撂一句「無淨無無淨」而擺手過關得了玄旨絕唱;相反,那畢竟之作,語短意長,道出「光大入泥」了也!
問:「修道者,以何爲證?」
答:「畢竟證爲證。」
問:「云何是畢竟證?」
答:「無證無無證,是名畢竟證。」
問:「云何是無證,云何是無無證?」
答:「於外不染色聲等,於內不起妄念心,得如是者,卽名爲證;得證之時,不得作證想,卽名無證也!得此無證之時,亦不得作無證想,是名無證,卽名無無證也!」
野老說:
證非想,想不能證,證來自修,修不是證;耽於想,悉皆是妄,勤於修,結果必證;於修之時,内外一如,得證之時,無有染著,是謂修道者之「證」也!
所云畢竟證,猶若雲開霧散,日月高懸中天,凝視之時,是那般妙湛深邃,莫測高廣,無邊、無際、無量,不可說,不可思議者也!但是,放眼之時,似乎朦朦朧朧,似醒似睡;得如是者,既不是證,也不是修;僅僅惺忪,如見空中花,夢中境,無有是處。惟獨收眼之時,將心意識沉浸於道,正勤精進,不爲惑迷,不爲妄亂,了了分明,心境無二,去來自由,得如是者,是爲修而入證之過程也!
問:「云何解脫心?」
答:「無解脫心,亦無無解脫心,卽名眞解脫也!經云:法尙應捨,何況非法!法者是有,非法是無也!但不取有無,卽眞解脫!」
野老說:
識法解法,進而證法,皆謂之解脫心,云何無解脫心,亦無無解脫心?蓋起心卽生有無,動念難捨妄假,執著卽是自縛;故經云:「法尙應捨,何況非法」!是法有爲,非法無爲,所以海禪師道:「不取有無,卽眞解脫」;世俗衆生,於有無中覓是非,於是非中做生計;縱行於道法中人,亦難免耽於迷惘。是以,六祖惠能大師云:「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
亦如西竺十八祖伽耶舍多尊者云:「非風鈴鳴,我心鳴耳!」由此得知,風幡動,風鈴鳴;皆是根塵緣合,意念之作用,心識之分別!此種種現象,其實都是森羅萬有,一法之所印,其間層次,或一或二,圓融具足;執著時,是法有爲,不取捨,是法無爲。但,多少行者,往往於諸法體解諦義,臆測變化於起心動念之間,得失內容於過程價值之中;因此,海禪師說,不取有無,卽眞解脫。
問:「云何得道?」
答:「以畢竟得爲得。」
問:「云何是畢竟得?」
答:「無得無無得,是名畢竟得。」
野老說:
太陽的光芒,凡能接觸者可以謂之得,縱然工作於沒有太陽的地方,同樣也可以具有「得」的權利;至於如何才算是得,則在乎所感受者而言,不一定是已接觸了人卽算是「得」。是以,道的「得」失,應以畢竟而言結果,而這畢竟,却又不捨感受的深淺。
問:「云何是畢竟空?」
答:「無空無無空,卽名畢竟空。」
野老說:
空不是無,也不是失,亦如虛空;虛空的空,於相、於境、於體、於用,均無實質可言。但是,却無人會否認有虛空;此,却便是海禪師的「無空無無空,卽名畢竟空」的道理。
問:「云何是眞如定?」
答:「無定無無定,卽名眞如定;經云: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無定法,如來可說。經云:雖修空,不以空爲證,不得作空想,卽是也!雖修定,不以定爲證,不得作淨想,卽是也!若得定得淨,得一切處無心之時,卽作得如是想者,皆是妄想,卽被繫縛,不名解脫;若得如是之時,了了自知得自在,卽不得將此爲證,亦不得作如是想,卽得解脫。經云:若起精進心,是妄非精進,若能心不妄,精進無有涯。」
野老說:
定境不是空境,如雲滯虛空,定中無淨污,如水不揚波;風起雲飛揚,風動水波蕩;飛雲未失定,水波藏淨污;透得其中玄奧,定、空、淨皆證;然雖如是,豈不是一切歸之於風麼?非也!風原是依水而顯動態,故風仍屬境緣之變化;所謂因緣和合,而生萬法,心識分別,而有境相。
問:「云何是中道?」
答:「無中間,亦無二邊,卽中道也!」
問:「云何是二邊?」
答:「爲有彼心,有此心,卽是二邊。」
問:「云何名彼心此心?」
答:「外縛色聲,名爲彼心;内起妄念,名爲此心;若於外不染色,卽名無彼心,內不生妄念,卽名無此心;此非二邊也,心既無二邊,中亦何有哉!得如是者,卽名中道,眞如來道;如來道者,卽一切覺人解脫也!經云:虛空無中邊,諸佛身亦然;然一切色空者,卽一切處無心也!一切處無心者,卽一切色,性空二義無別;亦名色空,亦名色無法也!汝若離一切處無心,得菩提解脫湼槃;寂滅禪定見性者,非也!一切處無心者,卽修菩提解脫湼槃寂滅,禪定乃至六度皆見性處。何以故?《金剛經》云:無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也!」
野老說:
〔天臺〕以實相爲中道,〔法相〕以唯識爲中道,〔三論〕以八不爲中道,〔華嚴〕以法界爲中道:〈中論〉有偈謂:「因緣所生法,我說卽是空,亦名爲假名,亦是中道義。」所謂中道,中者,不二之義,絕待之稱,共照互非以爲目的。然於禪法,不偏不異,不一不二,均非中道;取於自在,無有染著,無善無惡,見自本性,始識中道者也!但,絕非禪法之悟境,只是習禪之過程而已。
問:「若有修,一切諸行俱足成就得受記否?」
答:「不得。」
問:「若以一切法無修得成就得受記否?」
答:「不得。」
問:「若恁麼時,當以何法而得受記?」
答:「不以有行,亦不以無心,卽得受記!何以故?〈維摩經〉云:「諸行性相,悉皆無常。」《湼槃經》云:「佛告迦葉,諸行是常,無有是處,汝但一切處無心,卽無諸行,亦無無行,卽名受記;所言一切處無心者,無憎愛心是,言憎愛者,見好事不起愛心,卽名無愛心也!見惡事亦不起憎心,卽名無心也!無愛者,卽名無染心,卽是色性空也!色性空者,卽是萬緣俱絕;萬緣俱絕者,自然解脫。
汝細看之,若未惺惺了時,卽須早問,勿使空度。汝等若依此敎修,不解脫者,吾卽終身爲受大地獄;吾若誑汝者,吾當所生處,爲師子虎狼所食。汝若不依教,自不勤修,卽不知也!一失人身,萬劫不復,努力努力!須合知爾。」
野老說:
有修無修,皆不得受記,只爲「有無」故!有卽是相,無淪於空,著相執空,悉皆是錯;基於我法雙亡,究竟清淨,非是有修無修故。禪境界中原以不取不捨爲宗旨,無欠無餘爲解脫,自然,有修無修,有得無得,都不相干。摩訶迦葉尊者云:「法法本來法,無法無非法,何如法中法,有法法非法。」
是以,語默意如,心圓境亡,才是真性實心,無所住心的大道。(卷上終,以下續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