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大珠海禪師
決疑:休休庵白雲

頓入悟道要門論
問:「禪師自知生處否?」
答:「未曾死,何用論生?知生卽是無生法;無離生法,說有無生。祖師云:當生卽不生。」
問:「不見性人,亦得如此否?」
答:「自不見性,不是無性!何以故?見卽是性,無性不能見。識卽是性,故名識性;了卽是性,喚作了性,能生萬法,喚作法性,亦名法身。馬鳴祖師云:所言法者,謂衆生心,若心生故,一切法生,若心無生,法無從生,亦無名字。
迷人不知法身無衆,應物現形,遂喚靑靑翠竹,總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黃花若是般若,般若卽同無情,翠竹若是法身,法身卽同草木;如人吃筍,應總吃法身也!如此之言,寧堪齒錄,對面迷佛,長劫希求,全體法中,迷而外覓:是以解道者,行住坐臥,無非是道!悟法者,縱橫自在,無非是法!」
問:「若如是,應畢竟無所有。」
答:「畢竟是大德,不是畢竟無所有。」
野老說:
太虛如雞卵,是靈非靈生緣唯現,
滅緣寂然。
眞心如珠玉,原本無垢淨,
是善是惡,猶若浮塵。
貪欲如糧團,實心無繁雜,
隨境復隨境,增上無厭足。
是非生執著,逆境頗仍現,
損人復毁己,到處行不道。
觸境生心識,猶如大染缸,
五彩繽紛色,本來失踪跡。
寂寞如死水,水面不揚波,
若無外境助,時久點滴無。
懷高傲物人,有似暴發戶,
在在心意起,抹煞天下衆。
執空執有者,迷於得失間,
得時疑有義,失時落空亡。
尋文證道業,無異空中跡,
欲知飛鳥踪,尋跡鳥飛急。
苦行求佛果,猶如學牛馬,
正等覺在行,悟了始圓成。
難心求佛果,水底撈月亮,
縱然(扌+戽)乾水,月仍在天上。
認心卽是佛,有似尊賊父,
一堆爛稀泥,何僅只是魔。
然雖如是,畢竟如何是大德?
野老道:不是有所無所!
師上堂曰:
諸人幸自好個無事人,苦死造作,要擔枷落獄作麽?每日至夜奔波,道我參禪學道,解會佛法,如此轉無交涉也!只是逐聲色走,有何歇時?貧道聞江西和尚:道汝自家珍寶一切具足,使用自在,不假外求,我從此一時休去,自己財寶,隨身受用,可謂快活;無一法可取,無一法可捨,不見一法生滅相,不見一法來去相;遍十方界,無一微塵許,不是自家珍寶,但自仔細觀察。
自心一體三寶,常自現前,無可疑慮;莫尋思,莫求覓,心性本來清淨。故《華嚴經》云:一切法不生,一切法不滅,若能如是解,諸佛常現前。又《維摩詰所說經》云:觀身實相,觀佛亦然,若不隨聲色動念,不逐相貌生解,自然無事去,莫久立,珍重!
野老說:
無事不是空過,有事並非繁瑣,大好時光,境念生滅,勿隨之轉;解的會的,猶若過睛煙雲。財寶家珍,忽忽虛幻,匆匆變異,縱然以爲抓住了些什麼,結果只是載月煑星,無有是處!誠如華嚴四句,却非淨名觀身,基於「頓悟」法門爲欲入道故!參禪學道,執心求佛,只能落個知解名份,於生死大事,理路行程,差距何止千里!是以,起心動念,逐相傍解,不得自在!唯有大殺大活,絕處逢生,才能無事休歇去!
問:「云何是佛?云何是法?云何是僧?云何是一體三寶?」
答:「心是佛,不用將佛求佛是。心佛,不用將法求法。佛法無二,和合爲僧,卽是一體三寶。經云:心佛及衆生,是三無差別,身口意清淨,名爲佛出世;三業不清淨,名爲佛滅度。喩如瞋時無喜,喜時無瞋,唯是一心,實無二體;本智法爾,無漏現前,如蛇化龍,不改其鱗。衆生廻心作佛,不改其面,性本清淨,不待修成;有證有修,卽同增上慢者,眞空無滯,應用無窮,無始無終。
利根頓悟,用無等等,卽是阿耨菩提;心無形相,卽是微妙色身。無相卽是實相法身。性相體空,卽是虛空無邊身。萬行莊嚴,卽是功德法身;此法身者,乃是萬化之本,隨處立名,智用無盡,名無盡藏。能生萬法,名本法藏。具一切智,名智慧藏。萬法歸如,名如來藏;經云:如來者,卽諸法如義。又云:世間一切生滅法,無有一義,不歸如也!」
野老說:
太陽、月亮、星星、形態有異,光度有別,但三者都是顯露光亮的星;這是宇寰的形相,屬於自然。依此自然,說異說別,皆爲心識所辨;其實,太陽、月亮、星星,憑肉眼的直覺,並非三者的眞實相,因此,如說三者之體是爲種因,其用是爲法則,其相是爲結果;體用相三者,猶若分別之說,集其光合成爲一,則絕然自如,本自不動!所以,古德云:「萬法歸一,一歸何處」?野老曰:「一在萬法之中!」
大德!雖然如是,畢竟何者是佛?何者是法?何者是僧?何者是一體三寶?野老曰:山上的,山中的,山下的,無有離此山者;是謂佛法僧,是謂一體三寶!肯麼?
問:「未知律師、法師、禪師、何者是勝,願和尙慈悲指示。」
答:「夫律師者啓毗尼之法藏,傳壽命之遺風,洞持犯而達開遮,秉威儀而行軌範,牒三番羯磨,作四果初因,若非宿德白眉,焉敢造次。夫法師者,踞獅子之座,瀉懸河之辯,對稠人廣衆,啓鑿玄關,開般若妙門,等三輪空施,若非龍象蹴蹋,安敢當斯。
夫禪師者,撮其樞要,直了心源,出沒捲舒,縱橫應物,咸均事理,頓見如來,拔生死深根,獲現三昧;若不安禪靜慮,到這裡,總須茫然,隨機援授法。三學雖殊,得意忘言,一乘何異?故經云:十方佛土中,唯有一乘法,無二亦無三,除佛方便說,但以假名字,引導諸衆生。」
野老說:
法律、法官、法義,依律而言,條理軌範井然,循序遵行踐履,是爲之守法,反之,是謂之違法。官乃釋法執法之人,以宣導的精神,提醒違法者以資警策,不至觸犯;進而依法行事,以救度玩法者於苦淪。義爲之意境,標榜法之眞諦,爲遵行者讚,爲違犯者戒;以深入人之心性爲目的,而達法我一體之最高境由者也!如以譬喻而說律、法、禪三師,則律師如時序,法師如萬物,禪師如意境;吾人倘能 透得,則三師之趣向明矣!
問:「儒釋道三教,爲同爲異?」
答:「大量者用之卽同,卜機者執之卽異;總從一性上起用,機見差別成三,迷悟由人,不在敎之異同!」
野老說:
儒不是佛,佛不是儒,道不是佛,佛不是道;三者於事於理,不同是異;猶如「陽光、空氣、水。」予人予物,其功皆同,其用異!何以故?功在助人,用不究竟;所謂「功」者,其果在「德」!所謂「用」者,其果在「效」!功德之成就,乃福之原因;而效用之響應,則如飢得食,結果於生死大事交涉非凡!有道是:「死人放血,放血死人」二者截然不同!
信乎?儒者儒也!道者道也!修養心性,追覓心性,乃二者之寫照也!而佛陀 之敎,逾越世間,講求明心見性,始成道業!故爾,有差別,有距離,三敎獨立分明,不可混爲一談!
問:「禪師用何心修道?」
答:「老僧無心可用,無道可修!」
問:「卽無心可用,無道可修,云何每日聚衆,勸人學禪修道?」
答:「老僧尙無卓錐之地,什麼處聚衆來?老僧無舌,何曾勸人來?」
問:「禪師對面妄語!」
答:「老僧尙無舌勸人,焉能妄語?」
問:「某甲却不會禪師語論也!」
答:「老僧自亦不會!」
野老說:
《金剛經》云:無所住心,如有心可用,卽成有所;識心變化,本無所住,如日投影,心識分別,凡夫之人,執著其事。至於道有道無,猶若飢人飲食,原本飢則食,人之正常現象;然而,飢餓之人,一定有食麽?宗下談「心」論「道」,原無奧妙玄幻可言,只可惜行者「染心」太重,「執道」爲題,一味的尋尋覓覓,以爲問題當生,必求答案,忘了那「禪」法中最要緊的過程!難怪多少人爲禪所迷惑,而畢生不得其門而入哩!
問:「何故不許靑靑翠竹盡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
答:「法身無象,應翠竹以成形!般若無知,對黃花而顯象!非彼黃花翠竹而有般若法身也!故經云:佛眞法身,猶若虛空,應物現形,如水中月;黃花若是般若,般若卽同無情,翠竹若是法身,翠竹還能應用。座主會麼?」
謂:「不了此意!」
曰:「若見性人,道是亦得,道不是亦得,隨用而說,不滯是非。若不見性人,說翠竹著翠竹,說黃花著黃花,說法身滯法身,說般若不識般若,所以皆成諍論!」
野老說:
翠竹是法身,如天上月和水底月,黃花是般若,如人作畫和畫中人!法身如天上月不是水底月:般若如作畫不是畫中人!
大德!智與無智,情與無情,不是說無智非智,無情非情;倘使不能透得其中道理,則無異是認翠竹作法身,認黃花是般若!不過,座下欲透之時,切記是否已認得了法身與般若?否則,你將永遠在水底撈月,大不了只是心甘情願的做一個畫中人!
問:「將心修行,幾時得解脫?」
答:「將心修行,如滑泥洗垢!般若玄妙本自無生,大用現前,不論時節。」
問:「凡夫亦得如此否?」
答:「見性者卽非凡夫,頓悟上乘,超凡越聖;迷人論凡論聖,悟人超越生死涅槃。迷人說事說理,悟人大用無方。迷人求得求證,悟人無得無求。迷人期遠劫證,悟人頓見(疑應作:期遠劫,頓證見。)。」
野老說:
澗水繞青山,山翠水也綠,請問:畢竟是水繞山?山繞水?還有,是山翠水綠?抑是水綠山翠?速道莫思量,思量只是爲山水所轉!進一步,更不可說「因緣所生法,我說卽是空」!因爲,尋文覓句,都不是自己家珍!猶若雲澹風輕,原本就沒有雨意,遑論雷行電閃!
如何?春花怒放,只畏秋高氣爽!可該說不是時節,也不是歸去來兮;倘使硬要說:野老所執銀針度金線,既不是詩般的無限夕陽,也不是彩霞片片!倒有點像老花眼鏡下的湘繡,止於那一聲落寞輕嘆,無邊追憶哩!
問:「經云:彼外道六師等,是汝之師,因其出家,彼知所墮,汝亦隨墮;其施汝者,不名福田,供養汝者,墮三惡道。謗於佛,毁於法,不入衆數,終不得滅度;汝若如是,乃可取食。今請禪師,明爲解說。」
答:「迷徇六根,號之爲六師。心外求佛,名爲外道。有物可施,不名福田。生心受供。墮三惡道。汝若能謗於佛者,是不著佛求。毁於法者,是不著法求。不入衆數者,是不著僧求。終不得滅度者,智用現前;若有如是解者,便得法喜禪悅之食!」
野老說:
倘以「六根」是師,則無異認賊作父,經云「外道六師」,乃指《維摩詰經》及《湼槃經》中所說,玆分條述之,以明眞相:
一、富蘭那迦葉——立一切法,斷滅性空,無君臣父子忠孝之道。
二、末伽梨拘舍利子——計衆生之苦樂,非由因緣,惟爲自然。
三、三闇夜毗羅胝子——計不求道,但經生死劫數間,自盡苦際。
四、阿耆多翅舍卿波羅——著粗弊衣之婆羅門,諸熱炙身,以苦行爲道。
五、迦羅鳩馱迦旃延——計諸法亦有相,亦無相,因應物而起見;常以問「有」答「無」,問「無」答「有」之法而接人。
六、尼健陀菩提子————計苦樂罪福盡由前世,必當償之,非今行道者所能斷者。
天竺多道,數難以計,外道六師,略擧大端,位高名燥者;其實所謂外道,無論幾師,皆非本道,若尊之爲師,無異棄金留沙,何僅只限謗佛,毁法,不入衆數而已;來生當然墮落三塗,遑論所受爲福!行者倘能識得其中真相,自然便得禪悅法喜之饒益!
問:「有人問佛答佛,問法答法,喚作一字法門,不知是否?」
答:「如鸚鵡學人語話,自語不得,爲無智慧故;譬如將水洗水,將火燒火,都無義趣。」
野老說:
設若:「什麼是佛?」
「覺。」
「什麼是法?」
「道。」
「什麼是僧?」
「師。」
「什麼是三寶?」
「相。」
▎是鸚鵡學語麼?
▎設若:「什麼是佛?」
「佛。」?
▎「什麼是法?」
「法。」
▎「什麼是僧?」
「僧。」
▎「什麼是三寶?」
「寶。」
▎是一字法門麼?
▎大德!野老不願多話,且自認取罷!莫遲疑,時不待人,「解」不是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