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大珠海禪師
決疑:休休庵白雲

頓入悟道要門論
問:「言之與語,爲同爲異?」
答:「一也!謂言成句名語矣,且知靈辯滔滔,譬川之流水,峻機疊疊,如圓器之傾珠,所以廓萬象,號懸河,剖乎義海;此是語也!言者:一字表心也,內著玄微,外現妙相;萬機撓而不亂,清濁混而常分!齊王慙大夫之亂,文殊尙歎淨名說;今之常人,云何能解?」
野老說:
色之與相,相無色不顯,色無相不成形;凡所見聞者(眼耳鼻舌身意)皆有其色,却不定有相。如見、聞、嗅、味、感、觀皆不離色;而相之形,必具其質礙,始之存在與否!
故云言語「一也」,不同於「色、相」,若强解分別,可約「雲」不論黑白,其性一也,但「體用」殊異;因此,以世法論道,只能如指標月,欲獲眞月,則非指而能標的!
大德!冰與水,光與亮,言與語,相與色,聲與音 …… 舉凡此類予聚,爲同爲異?於世法可分,於出世法則「一」也!何以故?諸法「如如」故!
問:「禪師常談卽心是佛,無有是處!且一地菩薩,分身百佛世界,二地增於十倍,禪師試現神通看!」
答:「闍黎自己是凡是聖?」
謂:「是凡。」
謂:「既是凡僧,能問如是境界?經云:仁者心有高下,不依佛慧,此之是也!」
野老說:
由凡轉聖,需要過程,從飢至飽,必賴飯食;過程中有時空環境之緣合始得成就,飯食時有營養諸味之調和纔能安適;是以,心有高下,發依佛慧,行者不可忽視也!
問:「禪師每云:若悟道,現前身便解脫,無有是處!」
答:「有人一生作善,忽然偷物入手,卽身是賊否?」
謂:「故知是也!」
謂:「如今了見性,云何不得解脫?」
謂:「如今必不可!須經三大阿僧祇劫始得!」
謂:「阿僧祇劫還有數否?」
問:「將賊比解脫,道理得通否?」
答:「闍黎自不解道,不可障一切人解!自眼不開,與一切人見物!」
謂:「雖老渾無道!」
謂:「卽行去者是汝道!」
野老說:
白玉無玼是本源潔淨,染埃沾塵是外緣境垢,倘使白玉有玼時則非純玉,蓋不能拭淨故;外緣淨垢時却無損於玉,可以還復本來面目。要不,無修行,無解脫,無業劫,無迷惑,佛法亦可以無用武之地了!
衆所周知,衆理是病,佛法是藥,應病與藥,卽能離苦得樂!準此,善也得,惡也得,纏縛也得,解脫也得;唯有「悟道」,得現前身,則大事已辦,是爲自在道人!
問:「禪師辨得魔否?」
答:「起心是天魔,不起心是陰魔,或起不起心是煩惱魔,我正法中無如是事!」
野老說:
世間魔處處,正法應魔生,出世無魔事,皆爲著魔人;識魔有正法,正法住世間,出世離世間,無有正法處!
問:「一心三觀,義又如何?」
答:「過去心已過去,未來心未至,現在心無住;於其中間,更用何心起觀?
謂:「禪師不解止觀!」
謂:「座主解否?」
謂:「解!」
謂:「如智者大師,說止破止,說觀破觀;住止沒生死,住觀心神亂,爲當將心止心?爲復起心觀心?若有心觀,是常見法!若無心觀,是斷見法!亦有亦無,成二見法!講座主仔細說看!」
謂:「若如是問,俱說不得之!」
師云:「何曾止觀!」
野老說:
〈中論〉中於觀四諦法說「衆因緣生法,我說卽是無,亦爲是假名,亦是中道義。」〈摩訶止觀〉中說「一空一切空,無假中而不空,總空觀也!」又說「一假一切假,無空中而不假,總假觀也!」又說「一中一切中,無空假而不中,總中觀也!」其實臺宗說止道觀,緣起於大智度論中的「三智一心」,在說三智於一心之上同時發得;至智者大師創圓敎,謂三智所發,同於一心證得,因而發明三觀融於一心;也就是中論所說「不可思議,一心三觀」也!
大德!倘使不識止觀之妙,自然必定轉在空中的旋渦裡!充滿了空思空想空意識,假思假想假意識,中思中想中意識;最後,糊里糊塗的淪於空假中的墳墓裡!
問:「經云:諸菩薩,各入不二法門,維摩默然。是究竟否?」
答:「未是究竟,聖意若無盡,第三卷更說何事?」
問:「請禪師爲說未究竟之意!」
答:「如經第一卷,是引衆呼十大弟子住心。第二諸菩薩,各說入不二法門,以言顯於無言;文殊以無言顯於無言,維犘不以言,不以無言,故默然收前言也。第三卷,從默然起說,又顯神通作用,座主會麼?」
謂:「奇怪如是!」
答:「亦未如是!」
問:「何故未是?」
答:「且破人執情,作如此說;若據經意,只說色心空寂,令見本性;敎且偽行入眞行,莫向言語紙墨上討意度,但會淨名兩字便得;淨者本體也,名者迹用也,從本體起迹用,從迹用歸本體,體用不二,本迹非殊!所以古人道:本迹雖殊,不思議一也!一亦非一,若識淨名兩字假號,更說什麼究竟與不究竟?無前無後,非本非末,非淨非名:只示衆生本性不思議解脫,若不見性人,終身不見理。」
野老說:
一個「性」字,惹起許多麻煩,談體論用,無異認指尋月,結果指失月消,了無交涉!是以海和尚道:「若識淨名兩字號,更說什麼究竟與不究竟!」倘使識得,猶如月在眼前,要指何用!倘使不識,告訴你,飯食不飢,也將會張口動手,嫌它麻煩!
大德!前人的是牙慧,後人的不合時節因緣,今人的不離過去和未來;因此,他人的如出納員數鈔票,屬於自己的有多少?所以,流血流汗,辛苦耕耘,掙得一文一毫,盡是自己家珍!嘿!閑話本是葛藤,總歸不是究竟,唯獨入於「通達」,事理始得圓融!不然,文句下分是非,言語中辨好壞,紙墨上討勝負,最後「鳴金收兵」的,「掛免戰牌」的,將會不是別人!
如何!衆生多臆測,菩薩皆直言,欲想見性,「默然」不是辦法!惟有挺胸邁步,在「篤踐」上多耗些心血,才能終身不愁,畢生不苦!行者大德!您以爲何如?
問:「萬法盡空,識性亦爾,譬如水泡一散,更無再合,身死更不再生,卽是空無,何處更有識性?」
答:「泡因水有,泡散可卽無水,身因性起,身死豈言性滅!」
問:「既言有性,將出來看!」
答:「汝信有明朝否?」
謂:「信!」
謂:「找將明朝來看?」
謂:「明朝實是有,如今不可得!」
謂:「明朝不可得,不是無明朝,汝自不見性,不可是無性;今見著衣吃飯,行住坐臥,對面不識,可謂愚迷;汝欲見明朝,與今日不異,將性覺性,萬劫終不見,亦如有人不見日,不是無日!」
野老說:
泡因水有,泡水性同,身因性起,身性本異;何以故?身爲四大,性若虛空,四大有成住壞空的現象,虛空却爲常住靜寂的境界,相境猶「月」之與「光」,是以有其分別耶!
大德!明朝是否今朝,當不離時節因緣,如:昨日說今日是爲明日,明日說今日是爲昨日,而過去未來,畢竟不是現在!因此,以時節因緣而喩性,則野老以爲無有是處!何以故?性非質礙,性非變易;故泡因水有,泡散水性失,而身死性猶存,卽是此理!譬如「月光」,吾人所見,只是月之光,不是月之性,因月不是光性故!識得此理,卽識性踪,但却不是見性,如見月光,不見月性,是一非異!
問:「經云:無法可說,是名說法,禪師如何體會?」
答:「爲般若體,畢竟清淨,無有一物可得,是名無法;卽於般若空寂體中,具河沙之用,卽無事不知,是名說法,故云無法可說,是名說法。」
野老說:
凡事臻於完善,無可比擬,於世間,是謂無法可說,但却不是「是名說法」。而出世間之無法可說:但却不是「是名說法」。而出世間之無法可說,乃指世尊釋迦牟尼佛,謂菩提大道依般若之法,可以入於勝境,但世尊說法,如筏喩者,故無法可說,而筏之用,可以得度,是名說法;設菩提是彼岸,般若是筏,藉筏而度,是名說法,到達彼岸,無法可說,是以無法可說,是名說法!
大德!宗下有「到家消息」公案,正是無法可說,是名說法的最好註脚;行者如果體得個中消息,則必然到了家了!倘使茫然,則結跏趺座,正是時候!如何?試擧看!
問:「禪師信無情是佛否?」
答:「不信!若無情是佛者,活人應不如死人;死驢死狗,亦應勝於活人!經云:佛身者,即法身也!從戒定慧生,從三明六通生,從一切善法身;若說無情是佛者,大德如今便死,應作佛去!」
野老說:
無情無佛心,無知亦無覺,六道中亦無,如何得成佛!所謂無情者,其身無情感,無痛無苦楚,無識無反應。若云無情衆,有情之能所,猶言石是金,無有是處者。說無情是佛,如月云有光,清涼寧靜海,只是一片荒!大珠引經句,道出佛身者,佛身卽法身,從戒定慧生,三明六通生,一切善法生。上奉諸大德,道說有無情,是佛或非佛,無非盡妄念;卽此謂文句,亦是牽葛藤,老實學修行,方稱無上道!
問:「持般若經,最多功德,師還信否?」
答:「不信!」
問:「若爾靈驗,傳十餘卷,皆不堪信也?」
答:「生人持孝,自有感應,非是白骨能有感應;經是文字紙墨,文字紙墨性空,何處有靈驗?靈驗者,在持經人用心,所以神通感物;試將一卷經,安著案上,無人受持,自能有靈驗否?」
野老說:
信香要燃,飯食要用,父母在堂,要呼喚時相應。文采圖茂,閱之感人,菓餚不嚐,誰知味美?經論言理事,所說皆是法要,猶如兵書論典,用心則方法技巧盡現;譬如一紙作戰命令,受持人若依之用心,不是可以決戰於千萬里之外麼!
大德!文字紙墨皆無情識分別,十方諸佛猶如父母;倘使不能體取個中道理,那不僅是自迷終生,不得道感相應,保管徒勞一生,無有是處!此,正所謂「迷信」者也!
問:「未審一切名相及法相,語之與默,如何通會,卽得無前後?」
答:「一念起時,本來無相無名,何得說有前後?不了名相本淨,妄計有前後;夫名相關繅,非智鑰,不能開!中道者,病在中道。二邊者,病在二邊。不知現用,是無等等法身;迷悟得失,常人之法,自起生滅,埋沒正智,或斷煩惱,或求菩提,背却般若!」
野老說:
名者耳可以聞,相者眼可以見,以假立名並不契於法之實性;愚痴凡夫,常爲妄惑,執著爲眞,故受迷於名相,隨之流轉。法相者,大乘義章謂:一切世諦有爲無爲,通名法相。也可以說是諸法之一性殊相,由此可見,或謂萬法殊別之性相者。
然而,名裡法裡,大做遊戲,結果亡於名法之中;所以大珠海和尚有「中道者,病在中道;二邊者,病在二邊,不知現用」之說!大德!凡愚聖智,一念之間,迷悟得失,自起分別;菩提也好,般若也好,唯有自心中流去!
問:「律師何故不信禪?」
答:「理幽難顯,名相易持;不見性者,所以不信,若見性者,號之爲佛。識佛之人,方能信入;佛不遠人,而人遠佛。佛是心作,迷人向文字中求,悟人向心而覺:迷人修因待果,悟人了無心相;迷人執物守我爲己,悟人般若應用見前;愚人執空執有生滯,智人見性了相靈通。乾慧辯者口疲,大智體了心泰;菩薩觸物斯照,聲聞怕境昧心;悟者日用無生,迷人見前隔佛。」
野老說:
認取的不是境,迷惑的不是疑,雜妄的不是思,捨此之外,禪在當前,佛在心裡!
大德!野老的一張嘴,不是辯才無礙,也不是信口雌黃;如果說直安「汝」心,立刻見性,保證成佛,那無異是痴人說夢!君不見趙州從諗和尚,八十尙且行脚在外,只爲「心」中有「事」;如果「汝心」有事,野老也是幫不上忙。
心中有事麼?律師不信禪,毛病就出在心中事繁!座下只要不在「心中」做活計,意念猶若虛空,縱然日月星辰,雷風雨電,也染汚不了,騷擾不了!如何?了心無相,俱諸佛法,自成究竟!
問:「如何得神通去?」
答:「神性靈通,偏周沙界,山河石壁,去來無礙,到那萬里,往返無踪;火不能燒,水不能溺,愚人自無心智。欲得四大飛空,經云:取相凡夫隨宜爲說,心無形相,卽是微妙色身;無相卽是實相。實相體空,喚作虛空無邊身;萬行莊嚴,故云功德法身。卽此法身,是萬行之本,隨用立名,實而言之,只是清淨法身也!」
野老說:
神者莫測,通者無礙,於不思議中去完成某種行爲,卽可謂神通妙用!此種神通妙用,於衆生者,人人俱備;唯於展露之時,不自知覺而已!如危難時之自救,於睡夢昏迷時之本能反應等。
基於衆生之心智,原具實相無相之功德,至於往往不自知覺,全在諸業之迷惑,因而喪失神妙通達之能;若爾清淨莊嚴,則吾人之心智頓開,自能周遍沙界,剎那行踪,任山河水火,定必處處無礙!
問:「一心修道,過去業障得消滅否?」
答:「不見性人,未得消滅,若見性人,如日照霜雪;又見性人,猶如積草等須彌山,只用一星之火,業障如草,智慧似火。」
問:「云何得知業障盡?」
答:「見前心通,前後生事,猶如對見;前佛後佛,萬法同時。經云:一念知一切,法是道場,成就一切智故。」
(按:前後世,應以覺爲用,故前佛後佛,非指果位而言,當云前覺後覺者也!)
野老說:
業爲造作所至,道亦不離造作,肯定地說:一心修道,轉無明爲「覺」,自然,一切煩惱諸業皆消;以至過去,現在,未來,不爲業縛,得究竟解脫!但,所謂 一心修道,必須證悟,纔能清淨;也就是大珠海和尙所說的:「不見性人,未得消滅。」見性者,卽是證悟,卽是成就一切智!
問:「云何得住正法?」
答:「求住正法者是邪!何以故、法無邪正故!」
野老說:
分別之心,已具執著;了別之境,卽是正法;所謂法對人宜,自無正邪分別!猶若對「色」之好惡,色本無分別,但常有人沉迷執著,以至生起好惡之心!
問:「云何得作佛去?」
答:「不用捨衆生心,但莫污染自性!經云:心佛及衆生,是三無差別!」
問:「若如是解者,得解脫否?」
答:「本自無縛,不用求解;法過語言文字,不用數句中求法,非過現未來,不可以因果中契!法過一切,不可比對,無身無象,應物現形,非離世間,而求解脫!
野老說:
衆生皆是我,我意卽是心,衆生皆具佛性,我卽是佛;所以道:心佛衆生,三無差別!基於衆生是佛所,心卽成佛能,能所俱全,豈不是一卽一切,一切卽一!野老曾說:萬法歸一,一歸何處?曰:一在萬法之中!倘使透得緣之生滅,則寂滅、常樂、我淨有份!也就是說「心佛及衆生」,必須體取「是三無差別」的個中消息;不然,心是心,佛是佛,衆生是衆生,了無交涉!如何?不妨於一切中覓取一的踪跡。
肯麼?莫說向上一路,密不通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