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大珠海禪師
決疑：休休庵白雲
頓入悟道要門論
問：「經云：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其義如何？」
答：「以言顯義，得義言絕，義卽是空，空卽是道，道卽是絕言；故云言語道斷，心行處滅，謂得義實際，更不起觀；不起觀故，卽是無生，以無生故，卽一切色性空；色性空故，卽萬緣俱絕，萬緣俱絕者，卽是心行處滅！」
野老說：
於言語中知理諦，必須從心底如理而行，也就是口說心行，言行一如；譬如知慳貪，應該行布施，事理圓融；如是知，便是言語道斷，如是行，便是心行處滅。進而，知慳貪，行布施，只是言語之事理圓融，而必須行布施之後，不計著功德，不希求果報；如是才是道斷之義理，如是才是心行處滅之究竟。
問「如如者云何？」
答：「如如是不動義，心眞如故，名如如也！是知過去諸佛行此，行亦得成道；現在佛行此，行亦得成道；未來佛行此，行亦得成道，三世所修證道無異，故名如如也！〈維摩經〉云：諸佛亦如也，至於彌勒亦如也，乃至一切衆生悉皆如也！何以故？爲佛性不斷，有性故也！」
野老說：
如如，是正智所契之理體，一切諸法之平等性；如如不是眞空或虛妄，如義非一，彼此皆如，故曰如如；譬如「月印千潭」，天上一月，千潭相映，而現千月，其實月只一個，潭水千泓，雖現千月，月體不變；是故，月本如如，潭也如如，所見千月，亦復如是！
問：「卽色卽空，卽凡卽聖，是頓悟否？」
答：「是。」
問：「云何是卽色卽空？云何是卽凡卽聖？」
答：「心有染卽色，心無染卽空，心有染卽凡，心無染卽聖。又云：眞空妙有故卽色，色不可得故卽空；今言空者，是色性自空，非色滅空。今言色者，是空性自色，非色能色也！」
野老說：
於體相謂之色，於境用謂之空，著體相卽凡，識境用卽聖，色是塵，空是淨，染塵是凡，知淨是聖；但，於頓悟之道，色卽是空，凡卽是聖，色不異空，凡不異聖；所以說：色空元爲了別，凡聖皆屬識心，只這個了別與識心，便已阻障了頓悟之道！何以故？因色元是色，空元是空，凡聖亦復如是。
問：「經云：盡無盡法門如何？」
答：「爲二性空故，見聞無生是盡；盡者，諸漏盡，無盡者，於無生體中，具恒沙妙用，隨事應現，悉皆具足，於本體中亦無損減，是名無盡；卽是盡無盡法門也！」
問：「盡與無盡，爲一爲別？」
答：「體是一，說卽有別。」
問：「體既是一，云何說別？」
答：「一者是說之體，說是體之用，爲隨事應用，故云體同說別；喩如天上一日，不置種種盆器盛水，一一器中，皆有於日，諸器中日，悉皆圓滿；與天上日，亦無差別，故云體同；爲隨器立名，卽有差別，所以有別，故云體同，說卽有別；所現諸日，悉皆圓滿，於上本日，亦無損減，故云無盡也！
野老說：
盡與無盡，如知識之傳授，喩老師教授學生，老師本具之知識，無論是任何的科系；自任教之伊始，將個己所能，傾囊相授；年復一年，有教無類，使其盡得知識之益；時久月長，恒古不變，所敎之學生滿天下，而所傳之知識相同；但，並不因將知識傳授給學生，而老師之知識便盡；同樣，所授之學生，並不因老師之知識而滿足，因而知識已盡；是以在師者之所長有盡，傳授之對象無盡；在學者之求知欲無盡，而生命之期限有盡。又，在師者傳授之後，其知識並未因之損減；所以，於一階段中，知識之範圍有盡，知識之本能無盡；同樣，在學者於某師處所學知識有盡，而能學之知識無盡。
問：「經云不生不滅，何不生？何法不滅？」
答：「不善不生，善法不滅。」
問：「何者善？何者不善？」
答：「不善者是染漏心，善法者是無染漏心；但無染無漏，卽是不善不生；得無染無漏時，卽清淨圓明，湛然常寂，畢竟不遷，是名善法不滅也！此卽是不生不滅。」
野老說：
識田清淨不生，諸業不消不滅。於菩薩位住娑婆，諸染著心不生，度衆之願心不滅；爲願而行功德，功德心不生，爲願而捨正覺，正覺志不滅；是謂之不生不滅！
問：「菩薩戒云：衆生受佛戒，卽入諸佛位，位同大覺已，眞是諸佛子，其義云何？」
答：「佛戒者，清淨心是也！若有人發心修行清淨行，得無所受心者，名受佛戒也！過去諸佛，皆修清淨無受行，得成佛道；今時有人發心，修無受清淨行者，卽與佛功德等用，無有異也，故云入諸佛位也！如是悟者，與佛悟同，故云位同大覺已，真是諸佛子；從清淨心生智，智清淨名爲諸佛子，亦名此佛子。
野老說：
受佛之戒，已不同於凡夫，故卽入佛位；然入佛位，固已大覺，但只是境，具佛果之因，却未得佛果之果，可以位入眞佛子之例，但並不是已經成佛，此義不可不明；否則，便是邪魔外道！
問：「只如佛之與法，爲是佛在先？爲是法在先？若法在先，法是何佛所說？若佛在先，承何敎而成道？」
答：「佛亦在法先，亦在法後。」
問：「因何佛法無先後？」
答：「若據寂滅法，是法先佛後；若據文字法，是佛先法後；何以故？一切諸佛，皆因寂滅法而得成佛，卽是法先佛後。經云：諸佛所師，所謂法也！得成道已，然始廣說十二部經，引化衆生；衆生承佛法教，修行得成佛，卽是佛先法後也！」
野老說：
《金剛經》云：一切法皆是佛法，佛之與法，何有先後！猶若人與生死，生死皆爲人之過程，生是人生之生；死是人死之死；究竟是人先生後？人先死後？或是生先人後？死先人後？倘約佛法之理言：佛者，義爲大智覺者，成就大智覺者之法，名謂佛法；法者，佛陀所說之法，旨在成就爲大智覺者，成就之後，名爲佛陀；綜此，佛與法，是一是異？佛與法，孰先孰後？抑或同時？透得此理，是佛！亦是法！成就無先後！
問：「云何是說通宗不通？」
答：「言行相違，卽是說通宗不通！」
問：「云何是宗通說亦通？」
答：「言行無差，卽是宗通說亦通！」
野老說：
古德云：說得一丈，不如行得一尺，能說不能行，是爲說通宗不通；能說亦能行，是爲宗通說亦通。說，是爲論理，宗，是謂事行；所以說，行者於境界之完美，必具事理圓融之兼備；否則，便不足以成就無上正等正覺！
問：「經云：到不到，不到到之法，云何？」
答：「說到行不到，名爲到不到；行到說不到，名爲不到到；行說俱到，名爲到到！」
野老說：
理至行不至，是爲到不到，行至理不至，是爲不到到，理行俱至，是爲到到，亦爲達摩禪法。或謂：知理知行，不是自性知；何以故？因知理者是誰？知行者是誰？六祖禪法講求不思善，不思惡，於此時，識取本來面目；故說理行俱知，不是自性知。
問：「佛法不盡有爲，不住無爲，何者是不盡有爲？何者是不住無爲？」
答：「不盡有爲者，從初發心，至菩提樹下成正等覺，後至雙林入般涅槃；於中一切法，悉皆不捨，卽是不盡有爲也！不住無爲者，雖修無念，不以無念爲證；雖修空，不以空爲證，雖修菩提湼槃，無相無作，不以無相無作爲證，卽是不住無為也！」
野老說：
欲達彼岸，必藉舟筏，是爲不盡有爲。既然得達彼岸，舟筏於已渡者無用，故應捨，是爲不住無爲。然而，舟筏有渡人之能，也有覆滅之弊；於正渡之時，處於平安，住此以渡，是爲不盡有爲；倘使，於正渡之時，風雨交加，舟筏顛覆，不能得渡時，唯可依賴者，吾人之自力也；故不是不盡有爲麽！禪宗推舉自力，不捨舟筏，故說不捨有爲，不住無爲，安然得渡也！
問：「爲有地獄？爲無地獄？」
答：「亦有亦無。」
問：「云何亦有亦無？」
答：「爲隨心所造一切惡業，卽有地獄；若心無染，自性空故，卽無地獄。」
野老說：
心識分別，運用造作，世間本無地獄，唯業成就；亦如世間本淨，亦如時代中的污染，在在唯業成就。然而，業又如何成就？仍爲心識所作，善與不善，或定或共，無有例外；如果心識清淨，則世間清淨，一切善與不善，或定或共諸業，皆無從生起；這，卽是所謂的自性空了。
問：「受罪衆生有佛性否？」
答：「亦有佛性。」
問：「既有佛性，正入地獄時，佛性同入否？」
答：「不同入。」
問：「正入之時，佛性復在何處？」
答：「亦同入。」
問：「既同入，正入時，衆生受罪，佛性亦同受罪否？」
答：「佛性雖隨衆生同入，是衆生自受罪苦，佛性元來不受。」
問：「既同入，因何不受？」
答：「衆生者是有相，有相者，卽有成壞；佛性者是無相，無相者，卽是空性也！是故，眞空之性，無有壞者；喩如有人，於空積薪：薪自受壞，空不受壞也！空喩佛性，薪喩衆生，故云同入，而不同受也！」
野老說：
佛性與衆生，猶若器皿盛物，物於器皿中，或人爲（化學），或時久（作用），其物必生變化；或腐爛，或質變，元物已非本來，而器皿者仍是器皿，無有異樣；因此，衆生受罪之時佛性同在，但不爲衆生罪壞；如飛禽走獸，如人之百業（職業或工作）。佛性不離衆生，衆生變（輪廻），佛性不異。
問：「轉八識，成四智，束四智，成三身；幾個識共成一智，幾個識獨成一智？」
答：「眼耳鼻舌身，此五識共成，成所作智，第六是意識，獨成妙觀察智。第七意，獨成平等性智。第八含識，獨成大圓鏡智。」
問：「此四智爲別？爲同？」
答：「體同名別。」
問：「體既同，云何名別？既隨事立名，正一體之時，何者是大圓鏡智？」
答：「湛然空寂，圓明不動，卽大圓鏡智。能對諸塵不起憎愛，卽是二性空，二性空卽平等性智。能入諸根境界，善能分別，不起亂想，而得自在，卽是妙觀察智。能令諸根隨事應用，悉入正受，無二相者，卽是成所作智。」
問：「束四智成三身者，幾個智共成一身？幾個智獨成一身？」
答：「大圓鏡智獨成法身。平等性智獨成報身。妙觀察智與成所作智共成化身；此三身，亦假立名字分別，只令未解者看；若了此理，亦無三身應用。何以故？爲體性無相，從無住本而立，亦無無住本。」
野老說：
轉識成智，束識成身，是爲唯識學上之論理；立五根，標六識，擇七識，定八識，分別成就成所作、妙觀察、平等性、大圓鏡等四智。四智復而再演三身，野老所知，與本論中說，略有不同；依唯識論中說：
一、自性（法身）身，謂諸如來，眞淨法界，受乃平等所依；離相寂然，絕諸戲論，具無邊際眞淨功德，是一切法平等實性，卽此自性，亦名法身；大功德法所依止故。
二、受用（報身）身，此有二種：①自受用：謂諸如來，三無數刧，修集無量福慧資糧，所起無量眞實功德，及極圓淨常遍色身，相續湛然，盡未來際，恒常自受用廣大法樂。②他受用：謂諸如來，由平等智示現微秒淨功德身，居純淨土；爲住十地諸菩薩衆，現大神通，轉正法輪，決衆疑網，令彼受用大乘法樂；合此二身，名受用身，③變化（化身）身：謂諸如來，由成所作智，變現無量隨類化身，居淨穢土，爲未登地諸菩薩，二乘異身稱彼機宜，現通說法，今各獲得諸利樂事。
另天臺宗所立三身：一法身：中道之理龍，本有之三千。二報身：報因行功德而顯佛之實智。三應身：（應化）自理智不二之妙體，爲化度衆生，應現種之身。二者所標三身，唯有唯識所立，束智成身：法身，是大圓鏡智之所變。報身，是平等性智之所變。化身，是成所作智之所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