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其他基本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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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認為真理(諦)有兩種 —- 世俗諦(samvriti satya,相對的或世間的真理)與勝義諦(paramartha satya,絕對的真理)。我們透過世俗諦進入修行之門,而辨認出樂與苦的存在,也以增長樂為目標而努力前進。我們每天都朝著此目標步步邁進,終有一天將能體會苦、樂「不二」的真相。
捨棄娑婆則無涅槃
有首越南詩歌寫道:
人們不斷地談論自己的苦樂
然而,有何可苦?有何可樂?
源於感官享受之樂總會導致苦,
而修行佛道時所受之苦總帶來喜悅。
有樂必有苦,
若求無苦,必須接受無樂。
這首詩試圖不走世俗諦之道,而直接契入勝義諦。許多人以為,為了避免苦,就得放棄樂,且將之稱為「超越苦樂」,但這是錯誤的。假如你辨識並接受自己的苦而不逃避,便會發現儘管苦存在,但樂也同時存在。未曾經歷相對的樂,在面對絕對的樂時,就會手足無措。別陷入理論或觀念中,譬如說「苦是虛妄的」,或說「我們必須『超越』苦、樂」。只要與當下真正發生的一切保持接觸,你將會觸及苦與樂的真正本質。頭痛時說自己的頭痛是虛幻的,這就不正確了;要讓苦消失,你必須承認它的存在,並了解其成因。
我們透過解門(知識之門)而進入行門(修行之門),也許由於一場佛法開示或一本書,只要我們持續在佛道上前進,苦就會逐漸地減少,但到達某一點時,我們所有的概念與想法都必須訴諸實際的經驗,因為言語和觀念唯有在付諸實踐時才有用處。當我們停止討論,開始在生活中證悟佛法時,最後我們終將體會自己的生活即是道,便不再僅僅依賴修行的外在形式,我們的行動變成「非行動」(non-action)1,修行成為「非修行」(non-practice),我們已跨越了界線,修行不會再退轉,我們無需超越娑婆世界以到達所謂「涅槃」的清淨無垢之地。苦與涅槃具有相同的本質,假如我們捨棄娑婆世界則無涅槃。
譯註 1:有關「非行動」與「非修行」,參見第一部第七章註 41。
體會相互依存,調和二諦
在《轉法輪經》中,佛陀宣說苦、集、滅、道四聖諦,然而在《心經》裡觀世音菩薩告訴我們「無苦、集、滅、道」2。這不是自相矛盾嗎?不是的,佛陀是從世俗諦的角度而說,觀世音菩薩則從勝義諦的角度來教導。當觀音菩薩說「無苦」時,他的意思是苦完全由「非苦」所構成3。你受苦與否要視許多情況而定:假如你穿得不夠暖,寒風就可能使你受苦; 穿著適當,即使寒風也可能帶來快樂。苦,並非客觀的,大半取決於你感知的方式。有些事物讓你受苦,卻不會使他人受苦;有些事物為你帶來喜悅,卻不會為他人帶來喜悅。佛陀所提出作為世俗諦的四聖諦,目的是要幫助你進入修行之門,但它們卻非佛陀最精深的教法,以相互依存的觀點,我們永遠都能調和勝義與世俗二諦;當我們觀察、理解並體會相互依存的本質,我們就看見佛陀。
原註 2:參見一行禪師文集《般若之心》(The Heart of Under-standing: Commentaries on the Prajñaparamita Heart Sutra, Berkeley: Parallax Press, 1988)。
原註 3:關於此句的詳盡解說,參見本章與下一章。
諸法無常,是生滅法;
生滅滅已,寂滅為樂。4
這首偈誦是佛陀即將入滅前所說的,前兩句表達世俗諦,後兩句則表達勝義諦。在此「諸法」包含物理、生理與心理的現象5,「寂滅」表示涅槃,亦即一切概念的滅盡。當佛陀說「寂滅為樂」時,他的意思是指思惟、概念與言語都已結束,這就是從勝義諦角度而言的第三聖諦。
原註 4:《增一阿含》卷18。(譯按:此偈出自《大般涅槃經》卷14,《大正藏》冊 12,頁 450a、451a)
原註 5:如茶壺或花之類的「色行」(rupa-samskara,以形色為因緣條件的事物)可被肉眼所見,如憤怒或悲傷之類的 「心行」(citta-samskara,以心為因緣條件的事物)則是心理的現象。
佛陀勸誡我們要每日持誦「五念」(Five Remembrances):
(一)我有衰老的本質,無法逃避衰老。
(二)我有生病的本質,無法逃避生病。
(三)我有死亡的本質,無法逃避死亡。
(四)一切為我所鍾愛的人與事都有變化的本質,無法避免與愛別離的情況。
(五)我的行為(業)是我真正擁有的,我無法逃避行為所造成的後果(業果);我的行為正是我立足的基礎。
這「五念」有助於我們友善地對待心中對衰老、生病、被遺棄或死亡等的恐懼;五念也是正念之鐘,能幫助我們深入欣賞及體會當下可能存在的生命奇蹟。但在《心經》裡,觀世音菩薩卻宣說「不生不滅」,若無生死,佛陀為何說我們具有死亡的本質?這是因為在「五念」中,佛陀憑藉的是世俗諦,但他非常清楚從勝義諦的角度來說,其實是無生滅的。
透視世俗諦,洞悉勝義諦
當我們眺望大海時,會看見每一陣波浪都有開始與結束。一道波浪相較於其他波浪,我們可說它更美或更醜、更高或更低、更持久或更短暫。但若看得更深入,則會看見波浪由水構成,波浪在過著波浪生活的同時,也過著水的生活。若波浪不知自己本身就是水,那真是可悲,因為它會以為自己有朝一日終將逝去,「我的壽命就是這段時間,當我到達岸邊時,就會歸於空無,不復存在。」這些想法會使波浪感到恐懼並苦惱。若要讓它自在、快樂,我們必須協助它去除自我、個人、眾生與壽命的概念 6。
譯註 6:即《金剛經》所提及的我、人、眾生、壽者四種概念。
我們可藉由高低、美醜、生滅等外相來辨識一道波浪,然而在水的世界中,卻無任何相。在世俗諦的世界中,波浪在高漲時快樂,在陷落時悲傷,它可能會想:「我高高在上」或「我屈居於下」,因而產生優越感或自卑感。可是當它觸及自己真正的水的本質時,所有的情結都會消失,而它也將超越生死。
當事事順遂時,我們會變得傲慢,同時害怕跌倒或變得卑微或能力不足,但這些想法都是相對的,當它們停止時,成就感與滿足感將油然而生。解脫,就是從有相世界走到真實本質世界的能力。我們需要波浪的相對世界,但為了擁有真正的安詳與喜悅,也需要觸及水,亦即我們存在的基礎。我們不該讓世俗諦囚禁自己,以致無法碰觸勝義諦。深入透視世俗諦,則可洞悉勝義諦,這兩種真理相互含容,無論世俗諦或勝義諦,都有其價值。
當我們坐在北半球時,我們自以為知道哪個方向在上、哪個方向在下,但坐在澳洲的人 可不會同意我們的觀點。上、下是相對的,在什麼之上?在什麼之下?上下、老幼等都不是絕對的。對我而言,年紀大很好,年老真好!有些事年輕人無法體會,他們就像山頂湧出的水源,總是拚命地往前衝,可是當你成為流經低地的河流時,你會變得寧靜、安詳,映照出層層雲朵與美麗的藍天。步入晚年自有其樂趣,身為老人,你可以過得很快樂。當我和年輕的比丘、比丘尼坐在一起時,我覺得他們是我的延續,我已竭盡所能,而現在他們正延續我的存在。這就是相互依存,就是無我。
今天早晨開示佛法前,我和可愛的沙彌侍者吃早餐時,我對他說:「你看見山坡上的母牛了嗎?為了桌上的優格,牠正在吃草;而我為了開示佛法,現在正在吃優格。」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山坡上那頭母牛對今天的佛法開示多少有些貢獻,既然我喝了牛奶,就可說是牠的孩子。佛陀告誡我們以此方式度日,即以相互依存的觀點看待一切,如此就不會陷入個人的小我,而會在每個地方看到自己的苦與樂,得到自在,且不會將死看成是個問題。為何我們要說死是苦呢?我們因為後代子孫而持續存在,重要的是當我們身在此處時要竭盡所能,就能透過子孫而繼續存在。由於慈愛的驅使,我們全心投注於後代子孫身上。
生死是否是苦,這取決於我們的洞見,有了洞見,就能眼見這一切而報以微笑,不再如以往般受到同樣的影響。我們騎在生死的浪頭上而擺脫生死,如此的洞見讓我們解脫。
去除我、人、眾生、
壽命的概念
諸「行」(samskara)無常。這張紙是由許多成分組成的一種物理的「行」,一朵玫瑰、一座山、一朵雲也都是「行」;你的憤怒、慈愛以及無我的概念,都是心理的「行」(心所);而手指與肝臟則是生理的「行」。
深入地觀察「我」,就會發現構成「我」的不外乎「非我」的成分,構成人類的不外乎非人類的成分,因此為了要保護人類,就得保護非人類的要素,例如空氣、水、森林、河川、山脈與動物。關於如何尊重地球上包括動物、植物以及礦物等一切生命型態,《金剛經》是最古老的相關典籍。我們必須去除認為人類可獨自存續的這種觀念,唯有在其他物種也能生存的情況下,人類才能存活。這正是佛陀的教導,也是深層生態學的學說。
當我們深入地觀察眾生時,我們會發現它們由非眾生的成分所構成。所謂的「非眾生」(無生物)也有生命。為了觸及實相,我們必須去除「眾生」與「非眾生」的概念。
第四個需要去除的概念是「壽命」。我們以為自己只於時間的兩點之間存在著,並因這種概念而受苦。倘若能更深入地觀察,我們將會明白自己從未出生,也絕不會死亡。一道波浪是生或死、是高或低、是美或醜,這些觀念都不能適用於水。看清這一點,恐懼就會瞬間消失。
我們的內在具足無生無死的世界,但我們從未觸及,因為我們只憑藉自己的概念而活。修行就是為了去除這些概念,並碰觸究竟的向度——涅槃、上帝、無生無死的世界。我們因為固守的概念而無法觸及此向度,經常活在恐懼與痛苦中。當一陣波浪深入地度過它身為波浪的生活時.就會觸及其內在的水的向度,它的種種恐懼與概念也會倏然消失,而能感到真正的快樂,在此之前,其快樂都只不過是一種治標不治本的OK繃而已,而最能減輕苦的則是觸及涅槃,亦即無生無死的世界。
第三聖諦論及相對的安樂,那是無常的。你的牙痛是無常的,但牙齒不痛的狀態也是無常的。當你深入修習佛法時,就能去除這一切概念,並觸及無生無死的世界。有了這種洞見,你會以聖賢的眼光看待生死、年老、盛衰、苦樂,而不再受苦,你會微笑,不再恐懼。
第四聖諦是苦因的止息。當我們終止苦時,就會感受到相對的樂,但當我們止息苦與非苦的一切概念時,就能嚐到絕對樂的滋味。想像有兩隻母雞即將被宰殺,但牠們對此毫無所覺,其中一隻母雞對另一隻說:「稻米比玉米好吃,這玉米已有點變質了。」這隻母雞說的是相對之樂,牠不明白此刻真正的樂是不被宰殺之樂,是能繼續生存之樂。
在世俗諦的向度修習四聖諦時,我們可獲得某些解脫,能轉化苦,重獲安樂。然而,我們依然處於實相的歷史向度,更深入的修習是,讓自己的日常生活方式同時觸及世俗諦與勝義諦。在世俗諦的向度中,佛陀在久遠以前就已入滅;但在勝義諦的國度中,我們每天都能握著佛陀的手,與他一起行禪。
超越概念,體會真實的存在
要以讓自己得到最大解脫的方式來修行。波浪本為水,為了進入佛陀之心,就得運用自己的佛眼,即澈見相互依存的洞見。若你趨近勝義諦之境的佛心,佛陀就會與你同在。當你聽到鐘聲時,以你自己的耳朵傾聽,也以祖先與子孫的耳朵傾聽,換句話說,請同時在相對與絕對的向度上傾聽。你無需死亡就可進入涅槃或上帝的國度,只要深入安住於當下,就是現在。
《華嚴經》說:「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若深入佛陀任何一種教法,你會發現其他一切教法都在其中。若親自深入地觀察第一聖諦,你就會在其中看見八聖道,除第一聖諦之外不可能有任何聖道或非聖道。因此,你必須擁抱自己的苦,把它緊抱在自己胸前,深入地觀察,離苦之道即取決於你如何觀察苦,所以苦才會稱為「聖諦」。運用你的佛眼深入地觀察「道」的本質,道諦與苦諦是一體的,我在離苦之道上的每一刻,都有苦在引導,因此苦是聖諦。本書開頭第一句是「佛陀不是神,而是如你、我一般生而為人 …… 」這是什麼意思?何謂「人」?若樹木與河流不存在,人類有可能存活嗎?若動物與其他物種都不存在,我們怎能存活?人類完全是由非人類的要素所構成的。我們必須解脫對於佛陀與人類等概念的束縛,因為這些概念可能成為我們見佛的障礙。
「親愛的佛陀,你是眾生嗎?」我們希望佛陀證實我們對他的概念,但佛陀看著我們,微笑著說:「人非人,是名為人。」這是《金剛經》的辯證法,「A非A,是名真A。」花不是花,純粹是由非花的成分所構成,例如陽光、雲朵、時間、空間、土壤、礦物和園丁等;真正的花包含了整個宇宙。若將非花的任何成分回歸其源頭,花就不會存在了,因此我們可以說:「玫瑰非玫瑰,是名真玫瑰。」若想碰觸真正的玫瑰,我們就得揚棄自己對玫瑰的概念。
涅槃的原意是火的熄滅,首先是一切概念與觀念的息滅。我們對事物的概念,讓自己不能真正地觸及事物,因此若想碰觸真正的玫瑰,我們就必須摧毀自己的概念。當我們問:「親愛的佛陀,你是人嗎?」這句話就表示我們對於「什麼是人」持有某種概念,所以佛陀只是微笑,他以這種方式鼓勵我們超越自己的概念,體會他真實的存在。真實的存在與概念大不相同。
若你曾到過巴黎,你對巴黎會有個概念,但此概念與真正的巴黎大不相同,即使在巴黎住了十年,你對巴黎的概念仍無法與事實吻合。你可能與某人一起住了十年,以為已充分地了解對方,而實際上跟你一起住的卻只是自己的概念。你對自己也有個概念,但你曾接觸過真實的自己嗎?請深入地觀察,以盡量跨越實相的概念與實相本身之間的鴻溝。禪修可以幫助我們去除概念。佛教中關於二諦的教法也是一種概念,但如果我們知道如何運用,它就能幫助我們洞悉實相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