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其他基本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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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無量心是真愛的四種層面
佛世時，信奉婆羅門教者祈求死後上升天堂，永遠與宇宙之神梵天（Brahma）同在。有天，一位婆羅門教徒問佛陀：「我要如何做才能確保死後與梵天同在？」對此，佛陀回答：「由於梵天是大愛之源，為了與梵天同在，你必須修習『梵住（Brahaviharas）』，即慈、悲、喜、捨四無量心。」
「慈」的梵語是 maitri，巴利語是 metta；「悲」的梵文、巴利原語皆為 karuna；「喜」是 mudita；「捨」的梵語是 upeksha，巴利語是 upekkha；「住」（vihara）是住所或住處之意。四梵住是真愛的住所，此住所比四星級飯店高級得多，它的水準高達一千星級。若你修習四梵住，它們會在你心中日益增長，直到遍滿整個世界，因此四梵住又稱「四無量心」。修習四無量心，你會變得更快樂，身邊所有的人也會更快樂。
佛陀尊重每個人修習自己信仰的渴望，因此他以這位婆羅門習慣的語言來鼓舞他。若你喜歡行禪，就修習行禪，喜歡禪坐，就修習禪坐，但請保有自己猶太教、基督教或伊斯蘭教的根，這才是實踐佛陀精神的最佳方法。若切斷了自己的根，你就不可能快樂。
若你學著修習慈、悲、喜、捨，將會知道如何治療瞋怒、悲痛、不安、傷心、仇恨、寂寞、病態的執著等病症。有些經典註釋者說四梵住並非佛陀最高深的教義，他們說四梵住無法終止一切苦與煩惱，但這種說法是不正確的。有次佛陀告訴阿難：「對年輕的比丘你應教導四無量心，那麼他們將會感到安心、堅強、喜悅，而無身心的苦惱，他們終其一生都會具備充分的能力，修習比丘的清淨之道。」30
原註 30：《說處經》(《中阿含經》第86經，《大正藏》第26經)。
又有一次，一群佛弟子參訪附近某個外道的道場，那裡的修行人問：「我們聽說你們的老師喬達摩教授慈、悲、喜、捨四無量心，我們的導師也教導四無量心，兩者有何差別？」這群弟子不知如何回應。當他們回到僧院請教佛陀時，佛陀告訴他們：「任何人修習四無量心，也修習七覺支、四聖諦、八聖道，此人將達到究竟的覺悟。」31 慈、悲、喜、捨正是覺悟者的本質，也是我們本身與每個人、每件事物內在的真愛所具備的四種層面。
原註 31：《雜阿含經》 第 744 經，《大正藏》冊2，第26經。(譯按:第743 經與第744 經都與四無量心有關，但本章此處所說的內容較接近第 743 經，卻又不完全相同。)
修習「慈」帶給人喜悅安樂
真愛的第一個層面是「慈」，即給人快樂、喜悅的願望與能力。為了培養這種能力，我們必須修習深入地觀察與傾聽，如此我們就會知道，行為舉止應如何取捨，他人才會快樂。對於自己所愛的人，若你給予的事物是他或她不需要的，那就不是慈；你必須看清對方真正的處境，否則你給予的事物可能反而為對方帶來不快。
在東南亞，有很多人特別喜歡一種帶刺的大型水果榴槤，甚至可以說是吃上了癮。這種水果的氣味異常強烈，有些人吃完後還將果皮放在床底下，以便能繼續聞它的氣味。但對我而言，那種氣味很可怕。有一天，當我在我們越南的佛寺中練習誦經時，佛桌上有顆供佛的榴槤，當時我正用木魚與大磬為法器誦念《法華經》，但我根本無法專心！最後我只好將大磬倒扣在佛桌上，把那顆榴槤「關起來」，如此我才能繼續誦經。誦完經後，我向佛陀問訊，然後拿起大磬，「釋放」榴槤。萬一你跟我說：「師父！我非常敬愛您，所以這顆榴槤請您務必嚐嚐。」你敬愛我，希望我快樂，卻強迫我吃榴槤，那我可就有苦頭吃了。這是個光有慈愛而無智慧的例子，雖然是善意的，卻缺乏正確的了解。
缺乏智慧，你的慈愛就不是真愛。你必須深入觀察，以明白及了解你所愛的人有何需要、期望或痛苦。我們都需要慈愛，它能帶給每個人喜悅與安樂，它就如空氣般自然。我們得到空氣的愛，有了新鮮的空氣，才能健康快樂；我們得到樹木的愛，有了樹木才能健康。為了得到慈愛，就必須付出慈愛，意思就是我們必須有智慧。為了讓自己的慈愛能持續，我們必須採取適當的行動或「非行動」，來保護空氣、樹木或所愛的人。
梵語 maitri 可譯為「愛」或「仁慈」，有些法師喜歡用「仁慈」，因為他們認為「愛」這個字眼太危險了，但我寧可選用「愛」。字詞有時會生病，我們必須治療它們。人們向來以「愛」來表示欲望或愛好，例如「我愛吃漢堡」。我們必須更謹慎地運用語言，「愛」是個很美麗的字眼，我們必須回復它的根本意義。maitri 這個字源於 mitra，即「朋友」之意，所以在佛教中，maitri 的本意即是「友誼」。
我們内在都有慈愛的種子，我們可開發這種奇妙的力量之源，滋長不求回報的無私大愛。當我們深深了解某個人時，即使對方曾傷害我們，我們依然義無反顧地愛著他或她。釋迦牟尼佛曾對大眾宣告，下一劫成佛者名為「彌勒」（Maitreya），亦即「慈愛之佛」32。
譯註 32：漢譯佛典中，Maitreya 通常音譯為「彌勒」，意譯為「慈氏」。
修習「悲」能減輕及轉化苦
真愛的第二個層面是「悲」，即解救、轉化苦與減輕悲痛的願望和能力。「悲」通常英譯為 compassion（同情），但這種翻譯並不完全正確，因 compassion這個字是由 com（共同）與 passion（受苦）33 所組成，但我們無需為了解除其他人的痛苦而受苦。舉例來說，醫生能減輕病患的痛苦，卻無需親身經歷同樣的病痛，若自己受苦太深，可能會被擊垮而無法幫助他人。不過在找到更適當的字眼之前，我們還是採取 compassion 這個英譯詞。
譯註 33：passion 源於拉丁文，衍生自 pati (受苦)一詞。
要在自己內心培養悲心，就得修習正念的呼吸、深入地傾聽與觀察。根據《法華經》的描述，觀音是「以慈悲之眼觀察，並深入傾聽世間哀鳴」的菩薩。悲心包含深入的關注，你知道有人正在受苦，於是坐在她身邊，為了能體會她的痛苦，你仔細觀察並深入傾聽她所說的話，這時你們處於深度的溝通之中，光是這樣就能為她紓解一些痛苦。
一句慈悲的話或一個慈悲的行動或心念便能減輕他人的苦，讓對方喜悅。一句話能安慰人、给人信心、破除懷疑、助人免於犯錯、調解衝突或開啟解脫之門；一個行動可救人一命或助人把握難得的機會；一個心念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因為心念能引導言語和行動。倘若我們心中有慈悲，每個心念、每句話、每個行動都能創造奇蹟。
當我還是個小沙彌時，我無法理解：如果世間充滿了苦，佛陀為何有如此莊嚴的笑容？為何他對一切苦都不為所動？後來我才了解，原來佛陀有足夠的智慧、平靜與力量，這就是苦為何未擊倒他的原因。他能對苦微笑，那是因為他知道如何處理苦，並轉化它。我們必須察覺苦的存在，同時也要保有清醒、平靜與力量，才能有助於轉變情勢。若有悲心，淚海就無法淹沒我們，這就是佛陀能展露微笑的原因。
修習「喜」能讓彼此喜悅
真愛的第三個要素是「喜」。真愛總是會為自己與我們所愛的人帶來喜悅，倘若我們的愛無法讓彼此喜悅，那就不是真愛。
經典的註釋者們解釋，快樂與身、心有關，而喜悅主要與心有關。以下是一則常見的譬喻：沙漠中的旅人看見一條清涼的水流，此時他體驗到的是喜悅，而喝水之時體驗到的是快樂。「現法樂住」意指「快樂地安住於當下」，我們不衝向未來，因為知道在當下一切都已具足。有很多小事都可帶來極大的喜悅，例如知道自己視力正常，只要張開雙眼就能看到藍天、紫色的花朵、孩童、樹木，還有其他形形色色之物。安住於正念之中，我們便能接觸到這些奇妙而讓人振奮的事物，喜悅之心油然而生。喜悅中含有快樂，快樂中也含有喜悅。
有些註釋者說，「喜」代表「感同身受的喜悅」或「利他之喜」，即當他人快樂時我們感受到的快樂。但這種解釋過於狹隘，因為有自、他之分。「喜」更深層的定義是滿懷平靜、滿足的喜悅，看到別人快樂時我們感到欣喜，也為自己的安樂感到欣喜。倘若我們不為自己感到喜悅，又怎能為別人感到喜悅呢？喜悅，是為所有人而發的。
修習「捨」能平等地愛人
真愛的第四種要素是「捨」，意即平等心、不執著、不分別、冷靜或放下。「捨」的梵語是 upeksha，upa 表示「位於上方」（Cover），表示「觀看」（Look ）34；要爬上山，才能俯瞰縱覽整個形勢，不為任何一方所限。若你的愛帶有執著、分別、偏見或依附，那就不是真愛。不了解佛教的人有時以為「捨」表示漠不關心，其實真正的「捨」既不冷漠，也非漠不關心。譬如說你的子女不止一個，他們每一個都是你的孩子，「捨」並不表示你不愛他們，而是你不偏心，每個孩子都享有你的愛。
譯註 34：upeksha 是名詞，源於動詞 upeksh，而此動詞由詞首 upa 加上詞根 iksh 組成。
「捨」有個標誌稱為「平等性智」35，即對每個人一視同仁，不分自、他的能力。在衝突對立中，即使我們極度關切，但依然保持中立，並能愛護、了解彼此，我們卸除一切分別與偏見，打破自、他之間所有界線。一旦我們視自己為愛人者而對方為被愛者，或看重自己更勝於他人，或者認為自己不同於其他人，那麼我們就不具備真正的捨心。如果我們想要了解對方並真正付出愛，就必須設身處地，與對方合而為一，如此一來，就沒有「自」、「他」之分了。
譯註 35：參見第二部第七章。
沒有捨，你的愛就可能帶有獨占欲。夏日微風可以極為清爽宜人，但若我們企圖把它裝進罐頭裡，讓它完全屬於自己，這陣微風將會死亡。我們的摯愛也是如此，他就如一片雲、一陣風、一朵花，若將他囚禁在罐子裡，他便會死去。然而，許多人的行徑正是如此，他們剝奪自己摯愛的自由，直到對方完全失去自我，這些人活著只是為了滿足自己，而利用摯愛來幫助他們達到這個目的。這不是愛，是毀滅！你說你愛一個人，但若不了解他的願望、需求、難處，他就被囚禁在一個名為「愛」的監獄裡。真正的愛讓你保有自由，也讓你無量的摯愛擁有自由；這就是「捨」。
慈必須含有悲、喜、捨，才常能成為真正的慈，悲必須具有慈、喜、捨，才能成為真正的悲，真正的喜必須含有慈、悲、捨，而真正的捨必須具有慈、悲、喜；這是四心相互依存的本質。當佛陀告訴那位婆羅門教徒修習四無量心時，他也給了我們所有人一項非常重要的教導。想要將真愛的這四個層面融入自己與摯愛的生活中，我們必須深入自我觀察並修習它們。在許多經典中，佛陀都鼓勵人們同時修習四無量心、四聖諦與八聖道，如此便永不墮苦海 36。
原註 36：關於四無量心與相關理的完整解說，可參見一行禪師之 Teachings on Love (Berkeley: Parallax Press, 1997)；中譯本《你可以，愛——慈悲喜捨的修行》，橡樹林文化出版，城邦文化發行，2007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