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八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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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正定培養專一的心
修習正定便是培養專一的心。「定」字面上的意義是「等持」48,既不過高,也不過低;不過於掉舉,也不過於昏沉。另一個表示「定」的漢譯詞是「正心行處」49。
譯註 48:「等」是均等、平等,「持」是安止、保持,「等持」是指心遠離昏沉、掉舉,平等正住,安止於一境而不散亂的狀態。
譯註 49:因正心所起的正行,合於法的依處,所以稱為「正心行處」。
定有兩種:歷境隨緣修定(active concentration)與繫心一境修定 (selective concentration)。 在歷境隨緣修定時,即使事物正在轉變,心依然能安住於當下發生的一切事上。以下這首禪師 50 所作的詩描述這種定:
風來疏竹,
風止而舞竹自停。
風來時,綠竹迎接風的到來;風離去,綠竹亦不挽留。詩中接著說:
雁過秋湖,
雁去而湖不留影。
原註 50:此詩為越南禪師香海 (Huong Hai, 1628-1715)所作。(譯按:文中所引詩句是依英文所譯)
當大雁飛越時,湖面清楚映現其倒影;在牠飛過後,湖面同樣清楚地映現天空和雲彩。在歷境隨緣修定時,無論出現什麼,我們一律歡迎,不考慮也不渴求其他任何事物,只是以全部的生命安住於當下,不論出現什麼,就如此呈現在眼前,而當我們專注的對象消失了,心依然保持清明,就如平靜無波的湖水。
在繫心一境修定時,我們選擇某個對象並持守不放,無論共修或自修,在坐禪與行禪時都如此修習。我們很清楚有藍天、鳥兒,但將注意力只集中在選定的對象上,若專注的對象是一道數學題,我們就不要看電視或講電話。放下其他一切,只專注在這個對象上。當我們開車時,車上所有乘客的生命都仰賴我們的專注。
我們不以定來逃避苦,禪修是為了讓自己深刻地活在當下。當我們在專注中行走、站立或坐著時,別人就可看到我們的安穩與寂靜。一旦深入度過每一刻,定自然會持續,而持續的定將引生洞見。
正定引生快樂,也會引生正業。我們的定力愈強,生活品質愈提升。在越南,母親經常告誡女兒,若她們專注就會變得更美麗,這種美來自深深地安住於當下;而當年輕女孩漫不經心地走路時,看起來就沒那麼清新可人或從容自在。做母親的也許不是使用這些字眼,但她們鼓勵女兒所做的其實就是修習正定。可惜的是,她們並未要求兒子同樣如此做,其實每個人都需要定。
修習九次第定,轉識成智
禪定有九個次第,前四個次第即是四種禪,這些是色界定,其餘五個次第屬於無色界。修習初禪時我們仍有思惟,但在其餘八個次第,思惟被其他力量所取代了。其他宗教傳統也修無色定,但佛教以外的傳統修無色定的目的,通常是為了逃避苦,而非為了洞見苦後所體證的解脫。當你藉由禪定來逃避自己或自身的處境時,那就是邪定(錯誤的定),有時我們需要逃離自己的問題而喘口氣,但總有一天仍得回頭面對它們。世間定試圖逃避苦,而出世間定則以圓滿的解脫為目標。
修習三昧(samadhi,定),就是深刻地度過活著的每一刻。三昧的意思就是定,為了得到定,我們必須保持正念,全然地活在當下,清楚了知此刻發生的一切;換句話說,正念帶來定。當你進入深定時,你「融入」當下,你「就是」當下,因此三昧有時英譯為 absorption(專心一志)。正念與正定提升我們,讓我們超越感官欲樂和貪欲,而發現自己變得更輕安、快樂,我們的世界不再是粗劣沉重的欲界,而是物質精細的色界。
色界共有四種禪,透過這四個次第,念、定、喜、樂、輕安與捨都會增長。第四禪之後,修行者進入更深一層的四無色定的禪定經驗,而有能力深入洞見實相。在此階段,欲貪和物質顯露出虛幻的本質,不再成為障礙,行者開始看見現象界無常、無我與相互依存的本質,地、水、火、風、空間、時間、無所有與想都相互依存,無一物能獨立存在。
第五次第定的對象是無限的空間(空無邊處)。當我們開始修習此定之時,一切似乎都 是空間,但更深入修習時,我們明瞭空間由「非空間的因素」(non-space elements)所組成,且只存在於如地、水、火、風、識一類的「非空間的因素」之中。因為空間只是構成物質的六界之一,所以我們知道它不具有獨立的存在。根據佛陀的教導,沒有任何一物具有獨立的自我,因此空間和其他一切是相互依存的,也與地、水、火、風、識等其他五界相互依存。第六次第定的對象是無限的意識(識無邊處)。起初,我們只看見意識,但接著明瞭意識也是地、水、火、風、空間,上述關於空間的認識也適用於意識。
第七次第定的對象是無所有(無所有處)。我們以一般的「想」看見花、水果、茶壺與桌子,並以為它們各自分離而獨立存在;然而,更深入觀察時,我們看見水果存在於花中,而花、雲、大地也存在於水果中。我們超越表象或相,達到「無相」的境地。一開始,我們認為自己的家人彼此獨立,但後來會看到家人彼此包含;就因為我是我現在這個樣子,所以你是你現在那個模樣。我們看見人與人之間密切的關聯,並超越外相。過去我們總以為宇宙包含好幾百萬個獨立的個體,而現在我們了解「諸相非相」(the non-existence of signs)。
第八次第定是非想非非想處定。我們認知到一切都是由自己的「想」(感知)所創造,而「想」至少有部分是錯誤的。因此,我們明瞭自己無法依賴舊有的感知方式,我們想要與實相直接接觸,雖然無法完全停止「想」,但此時我們至少知道「想」是感知某個外相。當我們不再相信外相的真實性時,我們的「想」就變成智慧。我們超越諸相(perception,「無想」),但不是變得無感知(no non-perception,「非無想」)。
第九次第定稱為「滅」(滅受想定)。「滅」在此意指息滅我們「想」與「受」中的無明,而非息滅「想」與「受」,觀慧(洞見)便是從滅受想定中生起。詩人阮攸(Nguyen Du)51 曾說:「一旦我們用眼睛看,用耳朵聽,就讓自己置身於苦之中。」我們渴望處於定中,在那裡一切既看不見也聽不到,那是個無感知的世界,我們但願自己變成一株松樹,讓風在枝椏間低吟,因為我們相信松樹是沒有苦的。想要尋求一塊無苦的樂土,這種願望是很自然的。
譯註 51:阮攸 (Nguyen Du, 1765-1820),越南詩人及作家,長篇敘事詩《金雲翹傳》為其名作之一,奠定他在越南文壇的地位。
在「無想」的世界裡,第七末那識(manas)與第八阿賴耶識( alaya,或藏識)依舊繼續運作,而我們的無明與結使原封不動地留在藏識裡,且於末那識現行。第七末那識是愚癡的力量,它創造我見(相信自我存在的信念),區辨自、他。因為無想定 52 並未轉變修行者的習氣,因此當修行者出定時,他們的苦依然故我;然而等他們到達阿羅漢境界的第九次第滅盡定時,末那識會得到轉變,而藏識中的“結使”也得以淨化。“結使”中最嚴重的莫過於無明,亦即不知無常、無我之實相,這種無明導致貪、瞋、痴、慢、疑、邪見,而這些煩惱又共同製造一場稱為「末那識」的意識之戰——末那識總是區辨自我與他人。
譯註 52:無想定與滅受想定不同,前者依色界第四禪而修,修行者特重厭離想而不重於受,能滅第六識分別之見,不能滅第七識執我之見。至於「滅受想定」則依無色界非想非非想處地而修,厭離受與想兩者,能滅第六識分別之見與第七識執我之見。
當有人修行得很好時,第九次第定會發光,照亮事物的實相並轉化無明。以往通常會讓人陷入「我」與「非我」之別的種子都已轉化,阿賴耶識解脫末那識的掌控,而末那識也不再有製造自我的作用。末那識變成「平等性智」,能照見事物相互依存、彼此交織的本質,也明瞭其他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同等珍貴,再也無自他之別。當末那識失去對藏識的掌控時,藏識就變成「大圓鏡智」,能映照宇宙萬物。
第六意識得到轉化時,就稱為「妙觀察智」,當意識轉化為智慧後,仍會繼續觀察種種現象,但觀察的方式不同於以往,因為此時意識能察覺一切對象相互依存的本質,在生、死、來、去等現象的「異」中看到「一」,而不會陷於無明。前五識則成為「成所作智」,先前造成我們痛苦的眼、耳、鼻、舌、身,現在都變成帶領我們進入自性花園中的奇蹟。如此,意識所有層次的轉化就稱為「四智」,由於禪修,我們錯誤的「識」與「想」都已轉化。在第九次第定,八識都在運作,「想」與「受」也依然存在,但已有別於以往,因為都已解脫無明的束縛 53。
原註 53:關於這一點,詳見第三部第十一章。
接觸究竟向度,與佛同行
佛陀教導許多禪修的方法。例如要修習無常觀,每次看著自己的摰愛時,要將對方視為無常,並在當天盡力讓對方快樂。若你認為他恆常不變,那麼你或許也會以為對方不會改善,但洞見無常會讓你免於陷入貪愛、執著、絕望的痛苦中。要以此洞見觀看及聽聞一切。
為了修習無我觀,你要觸及所接觸的一切事物中相互依存的本質,那會帶給你很大的平靜與喜悅而避免受苦。修習涅槃觀則會幫助你觸及實相的究竟向度,且將你安立在無生無死之地。無常觀、無我觀與涅槃觀就夠讓我們修習一輩子,事實上,這三種觀是一體的,若你深入觸及無常的本質,也就同時觸及無我(相互依存)與涅槃的本質。一定就包含了所有的定,你無需嘗試一切。
大乘佛教中有其他數百種禪修方法,例如楞嚴三昧、法華三昧與華嚴三昧。每種定都是妙法且都很重要。根據《法華經》所說,我們必須同時活在實相的歷史向度與究竟向度之中。我們必須將生命視為海浪般地深入活著,才能觸及自己内在之水的本質,而能以一種讓自己接觸到實相絕對向度的方式,去走路、觀看、呼吸和飲食。如此,我們就可超越生死,也超越對於有與無、一與異的恐懼。
不是只有靈鷲山才可以找到佛陀。假設你從收音機聽到消息,得知佛陀即將重現靈鷲山,且邀請大家一起在那裡行禪,於是所有飛往印度的機位都銷售一空了,你可能因此感到沮喪,因為你也想去。即使你有幸能夠預訂到一個機位,但還是享受不到與佛陀共同行禪之樂,因為當場會有很多人,而且其中大部分都不曉得如何修習觀呼吸,也不曉得如何在步行中安住於當下。那麼,到那裡去又有什麼用呢?
深入地觀察自己的動機:你想飛越半個地球到印度去,是否是為了日後好炫燿自己曾見佛陀一面?很多人想做的不過是如此而已,他們到達聖地,卻無法活在當下,在那裡參觀片刻後,就急忙趕往下一個地點。他們以拍照證明自己曾到此一遊,然後便急著返家,把照片拿給朋友看:「當時我在場,有照片為證,站在佛陀身邊的就是我。」這是想去靈鷲山的許多人心中的渴望。他們不可能與佛陀一起行禪,並活在當下;他們只想說:「當時我在場,站在佛陀身邊的就是我。」然而,這並非實情,他們並不在場,照片中的人也不是佛陀。「在場」只是一種概念,而你看見的佛陀也不過是個表象,即使用非常昂貴的相機也無法拍攝真正的佛陀。
倘若你沒有機會飛往印度,請你在家中修習行禪,那麼你就能在行禪時真正握住佛陀的手;只要步步安詳、喜樂,佛陀就與你同行。飛到印度又帶著與佛陀合照回來的人,不曾看見真正的佛陀。你擁有的是實相,而他只擁有表象。別為了找機會拍照而四處奔波,佛陀隨處可見,要接觸真正的佛陀,就與他攜手行禪。當你接觸到究竟向度時,你就是與佛同行。波浪無需消逝以變成水,它本身已是水,這就是法華三昧。深刻地度過生命中的每一刻,那麼,在步行、飲食、仰觀晨星的同時,你已觸及究竟的向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