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其他基本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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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法印」是無常、無我及涅槃，任何教法若禁不起這三法印的檢驗，就不能稱為佛法７。
原註 7：南傳佛教通常稱無常、苦、無我為「三法印」，但在《雜 阿含》中，佛陀宣說無常、無我及涅槃為三法印。關於本書作者為何捨苦而取涅槃為「三法印」之一，詳見第一部第四章與第五章。
第一法印：無常
第一法印是「無常」。佛陀教導一切皆無常，無論是花、桌子、山、政權、色、受、想、行、識都是如此，我們找不到任何東西是常（永恆）的。鮮花會腐爛，但知道這一點並不會妨礙我們熱愛鮮花；事實上，正因為知道如何在花朵燦爛時好好珍惜，我們反而更能愛護它。倘若我們學會從無常的角度觀賞一朵花，那麼當花朵凋零時，我們就不會難過了。無常不只是一種觀念，而是一種幫助我們接觸實相的修行。
我們研究無常時必須自問：「這則教理和我的日常生活、我每天的困境、我的痛苦是否有任何關聯？」若僅將無常視為一種哲理，那就不是佛法。每當我們觀看或傾聽時，我們所感知的對象都可能向我們展現無常，我們必須全天候地培育澈見無常的洞察力。
深入地觀察無常時，我們就會明瞭，當因緣變化時，事物就會隨之改變；深入地觀察無我時，我們看見任何事物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其他一切事物的存在。我們會明瞭，其他一切事物構成了這一事物存在的因緣，因此在這一事物當中，我們看到了其他一切。
從時間的觀點，我們說事物是「無常」的；從空間的觀點，則說是「無我」的。事物無法在相續的兩個剎那中維持不變，因此無任何事物可稱為恆常不變的「我」。當你進到這個房間前，你的身心狀態就與進入房間後不同了。深入地觀察無常，你會看見無我；深入地觀察無我，你會看見無常。我們不能說：「我能接受無常，但無我太困難了。」其實無常、無我是一樣的。
了解無常能帶給我們信心，安詳與喜悅。無常未必導致苦，但若沒有無常，則不可能有生命；如果沒有無常，你的女兒就不可能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如果沒有無常，專制暴虐的政權就永遠無法改變。我們總以為無常會帶來苦，佛陀以譬喻說明這情形：就如狗被石頭擊中，而對石頭生氣一樣。讓人受苦的不是無常，而是我們對並非恆常的事物，卻想要它們能恆常不變的渴望。
我們必須學會欣賞無常的價值。倘若我們身體健康且知道無常的存在，就會好好地照顧自己；倘若我們知道自己所摯愛的人也是無常的，我們就會更加珍惜對方。無常教導我們尊重及重視每一刻，還有自己周遭及心中一切的寶貴事物。當我們修習無常觀時，我們會變得更有活力，更加慈悲。
深入地觀察可以成為一種生活方式。我們可練習有意識地呼吸，幫助自己接觸萬物，深入觀察萬物無常的本質，這種修習可以讓我們不會抱怨一切皆無常，因而認為不值得為它們而活。無常讓轉化成為可能，所以我們應該學著說：「無常萬歲！」感謝無常，我們才能將苦轉化為樂。
假如我們修習正念生活的藝術，當事物起變化時，我們將會了無遺憾，且能微笑以對，因為知道自己已盡量充分地享受生命中的每一刻，也盡全力為他人帶來快樂。當你和所愛的人發生爭執時，請閉上眼睛，想像自己三百年後的模樣，當你再度張開雙眼時，你唯一想做的是將對方擁入懷中，承認你們彼此有多麼重要。無常的教理幫助我們充分領略及欣賞當下的一切，卻無執著或忘失。
我們必須每日滋養自己澈見無常的洞見，如此一來，就能活得更深入、減少痛苦以及更充分地享受生命。活得深入，我們就能觸及實相、涅槃或無生亦無死世界的基礎。當我們深深觸及無常，就能體會超越常與無常的世界，接觸到生存的基礎，並看見所謂的「有」、「無」都不過是觀念罷了，我們從未失去或獲得什麼。
第二法印：無我
第二法印是「無我」。沒有任何事物具有獨立的存在或自我，任何事物都必須與其他一切相互依存。
我第一次嚐到花生醬餅乾時，是在美國加州的塔撒加拉山間禪修中心（Tassajara Zen Mountain Center），我好喜歡這種餅乾！我那時學到的是，要做花生醬餅乾，得把食材和在一起作成麵團，然後用湯匙將一塊塊餅乾放在餅模上。我想像每塊餅乾一離開碗裡的麵團被擺放在盤中時，就開始自以為是獨立的個體了。製作餅乾的你不至於如此愚昧，因而對它們滿懷慈悲，你知道它們原本都是一體的，即使此刻被分開，其中任何一塊的快樂也仍是其他所有餅乾的快樂。
但這些餅乾卻有了「分別想」（vikalpa，能區辨的感知），驟然築起彼此之間的藩籬，一放進烤箱，它們就開始彼此嫌惡：「滾遠點！我要擺在正中央。」「我色澤棕黃、外觀美麗，而你卻這麼醜！」「可不可以拜託你往那邊伸展，別靠過來？」我們也往往以如此行為處世，而這種行為模式造成許多痛苦。若我們知道如何觸及自己的無分別心，我們和別人在各方面的快樂都將有增無減。
每個人都有能力以無分別智過活，但必須訓練自己能以此方式來看待事物，亦即看見花朵是自己，山是自己，父母、子女也都是自己。當我們看清每個人、每件事都屬於同一條生命之流時，我們的苦將會消失。「無我」不是教條也非哲理是一種洞見，能幫助我們更深入地生活、減輕苦惱以及更能享受生命。我們需要在生活中修習無我的智慧。
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曾寫過一個關於兩個仇敵的故事，故事中某甲因某乙而痛苦不堪，他生存的唯一動力就是除掉某乙，每次聽見某乙的名字或想到某乙的模樣，他就勃然大怒。有一天，某甲造訪一位賢者的小屋。賢者深入傾聽某甲敘述後，給了他一杯清涼的水，然後將水倒在某甲頭上，為他洗滌。當他們坐下喝茶時，賢者對某甲說：「現在，你是某乙。」某甲驚異不已：「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變成他！我是我，他是他！我們之間不可能有任何關係。」
賢者說：「可是你現在就是他，信不信由你！」並拿了一面鏡子給他。當某甲往鏡子裡一看，果真看見某乙！他一動，鏡中的某乙也跟著移動，不僅如此，某甲發出的聲音也變成某乙的聲音，他甚至開始擁有某乙的受與想。某甲努力想回復自己，卻無法如願。這是一則多麼精彩的故事啊！
我們應該修行，如此才能將伊斯蘭教徒視為印度教徒，而將印度教徒視為伊斯蘭教徒；我們應該修行，如此才能將以色列人視為巴勒斯坦人，而將巴勒斯坦人視為以色列人；我們應該修行，直到看清每個人都是自己，自己並未與他人區隔分離，這會大大地減輕我們的苦。我們就如那些餅乾，以為自己是獨立分離的個體，彼此互相對立。但其實我們都具有相同的實相，我們就是自己所感知的對象，這就是無我與相互依存的教理。
當觀世音菩薩宣說眼、耳、鼻、舌、身、意皆空時，他的意思是說這六根無法獨立存在 ８，都必須與其他一切相互依存。例如若無眼睛以外的要素，眼睛就不可能存在，因此觀音菩薩說眼睛無法單獨存在。為了真正地了解事物，我們必須看見事物相互依存的本質，而要如此看待事物需要一些訓練。
原註 8：參見一行禪師文集《般若之心》
無我意味著你是由除了你之外的因素所構成的。在過去這一小時中，不同的要素已進入你的體內，也有其他一些要素從你身上流逝。你的快樂，甚至你的存在，都來自你以外的事物。你母親快樂，是因為你快樂；而你快樂，是因為她快樂，快樂不是個人的事。身為女兒應該採取讓自己與母親都能更了解彼此的方式修行，她不可能藉由離家出走而找到快樂，因為她無論走到哪裡都帶著自己的家，什麼也拋不下。即使她不告而別，也無法擺脫任何事物，因為她的藏識中帶有一切種子，無法去除任何一個。
佛陀提出無常與無我，作為開啟實相之門的鑰匙。我們明瞭在接觸任何一法時，同時也接觸了一切法，我們必須訓練自己以如此的方式來看待事物，而看見「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我們不僅要接觸實相的現象界，也要觸及存在的基礎。諸法都是無常、無我的，都必須經歷生、滅，但若我們觸及諸法甚深處，就能從生與滅、常與無常、我與無我等束縛中解脫出來。
第三法印：涅槃
第三法印「涅槃」即是存在的基礎，是一切存在的本質。一陣波浪無需逝去以成為水，水就是波浪的本質，波浪本為水。我們也是如此，本身即具足相互依存、涅槃或無生亦無死、無常亦無無常、無我亦無無我之境。涅槃是概念的全然寂滅，而佛陀提出無常、無我的觀念，是作為修行方法，並非讓人崇拜、爭戰或為之赴湯蹈火的教條。
佛陀說：「我的好友！我給你們的法只不過是一艘竹筏，以幫助你們渡到彼岸。」別把竹筏當作崇拜的對象而牢牢抓住不放，它只是用來渡河以達安樂彼岸的工具及方法。倘若你深陷於佛陀所教授的法，那麼佛法就不再是佛法了。無常、無我屬於現象界，猶如一陣陣波浪；而涅槃則是一切存在的基礎，猶如水。波浪不可能存在於水之外，如果你知道如何接觸波浪，也就能同時觸及水，涅槃並未脫離無常、無我而存在。你若知道如何運用無常、無我這兩種工具接觸實相，在當下就已觸及涅槃了。
涅槃是一切概念的止息。「生」是一種概念，「滅」也是一種概念；「存在」是一種概念，「不存在」也是一種概念。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必須面對這些相對的種種事相，但若更深刻地體會生活，實相將以不同的風貌展現。
我們認為出生代表自己從無變為有，從什麼人也不是變為某人，從不存在變為存在；而死亡則表示自己驟然從有變成無，從某人變成什麼人也不是，從存在變成不存在。然而，佛陀曾說：「無生亦無滅，非有亦非無。」為了讓我們發現實相的真正本質，他也提出無常、無我、相互依存與空性的道理。《心經》中一再地重述不生不滅，但只有讀誦是不夠的，因為《心經》是我們用來探究自己與世界真實本質的工具。
當你看著眼前這張紙，你以為它屬於存在（有）的領域；在過去某個時刻它出現了，即在造紙廠的某一刻它變成了一張紙。但在它誕生之前，難道它是「無」嗎？「無」能變成「有」嗎？在它成為一張紙之前，必定曾為其他某件事物，例如一棵樹、一根枝椏、陽光、雲朵、土地，這張紙在「前世」曾是這一切！若你問它：「告訴我你經歷過的所有奇遇。」它會告訴你：「請和一朵花、一棵樹或一朵雲談談，聆聽它們各自的故事。」
我們的經歷和這張紙的故事極為相似，有許多奇妙之事可說。在呱呱墜地之前，我們已存在於父母與祖先身上了。「父母未生時，如何是爾本來面目？」這則公案是邀約我們深入地觀察，認清自己在時空中的身分。我們通常以為在父母生下我們之前自己並不存在，只從誕生那一刻才開始存在；但其實我們早就以許多不同的型態出現於此，這輩子出生的那一天只不過是「生命再續日」，所以我們每年應唱「生命再續快樂歌」，而不是「生日快樂」。
「沒有任何一物出生，也沒有任何一物消逝。」法國科學家拉瓦錫（Lavoisier）9 如是說。他雖非佛教徒，也不懂《心經》，但他這句話完全符合《心經》的要旨。若燃燒這張紙，能否使它變成無？不，它只被轉變為煙霧、溫度與灰燼。若我們將這張紙的「生命延續體」（即灰燼）撒在花園中，一段時日後，我們在行禪時可能會看到一朵小花，並認出它就是那張紙的再生。燃燒紙張的煙霧將成為天空中雲朵的一部分，也會繼續它奇妙的旅程，明天過後，或許一陣微雨飄落在你頭上，你會在雨滴中認出這張紙在說「嗨！」。燃燒產生的溫度將滲入你的身體與整個宇宙，若有精密的儀器，你可測出其中有多少熱能滲透到你體內。即使經過燃燒，這張紙顯然仍持續存在，所謂死亡的一刻，其實正是它生命再續的時刻。
譯註 9：拉瓦錫(Antoine Lavoisier, 1743-1794)，十八世紀法國化學家，氧的發現者，有「現代化學之父」之稱。與此處引文相關者，應為拉瓦錫提出的「質量不滅定律」。
當一朵雲即將變化成雨時，並不會感到害怕，反而可能相當興奮。作為飄浮在藍天上的雲是很美妙的，而化為雨水降臨田野、大海、群山間也同樣美妙，因此雲變為雨滴落下時，會沿路歡唱。深入觀察時，我們看見「生」不過是一種概念，「死」也只是一種概念。沒有任 何事物能從「無」誕生，當我們深入地接觸這張紙、那朵雲或我們的祖母，我們就觸及不生不滅的本質，也解脫悲傷的束縛，因為我們已在其他許多不同的形體中辨認出他們，這就是使佛陀變得平靜、安詳、無懼的洞見。佛陀這則教理能幫助我們深入接觸自身存在的本質或基礎，如此一來，我們就可接觸不生不滅的世界。這是讓我們解脫悲傷、恐懼的洞見。
涅槃意味著寂滅，尤其是概念的寂滅，包括生與死、存在與不存在、來與去、我與人、一與異等概念。這一切概念都會使我們受苦：我們害怕死，因無明讓我們對於死產生虛妄不實的概念：「有」、「無」的概念讓人心生苦惱，因為我們還不了解無常、無我的真實本質；我們掛慮自己的未來，卻不在意他人的未來，因為認為自己的快樂幸福與他人無關，這種「我」與「人」的概念導致無量的苦。為了讓這些概念止息，我們必須修行。涅槃是一把扇子，能幫助我們熄滅包括常見、我見在内的所有概念之火，那把扇子就是我們每日要修習深入觀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