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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一講裡,我曾經提到「空」是一個重要的主題,但時間不容許我作詳細的說明,所以有些地方還不夠清楚,今天我將就這個主題深入探討。
「空」是一切佛法中最難了解的部分,因為「空」就是一切佛法的心臟。被稱為心臟的東西,一定是精細而深奧的。「空」的了解,不能夠僅靠揣測或思考,必須借助專心的研究。
所謂「研究」,就是對心中所生起的東西,不管是愉悅的或不愉悅的,都要做不斷的,專注的觀察和探討。只有熟於觀察「心」的人,才能夠眞正了解佛法。光看經典並不能了解佛法,甚至還會走錯路。但善於觀察「心」的人,就不會迷惑顛倒。他將能夠了解苦和滅苦,最後了解佛法。這時候來讀書,就可以充分了解。
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到去世為止,我們都必須訓練自己檢查「心」如何接觸外物?接觸的結果又是什麼?因為在自然的過程中,一定會有苦和樂,觀察它們將使「心」變得睿智和輕快。不斷觀察我們的思想本質,將可產生空掉「苦」的心,這便是最寶貴的知識。透過它,我們可以悟證或認識「空」。
請回想我上次所說的:佛陀被稱為「精神的導師」,疾病可分身心疾病和精神疾病二種。在心理醫院裡所治療的身心疾病,被認為是生理的疾病。精神疾病則是指必須用佛法來治療的疾病。因此,我想再提醒各位,如果你要真正了解疾病,就必須把身和心的疾病都當作生理疾病。至於精神疾病則不是腦或神經系統的疾病,而是會影響智覺的疾病,使得我們無法了解人生和宇宙的真相。這就是所謂的「無明」,「無明」會產生錯誤的行動,最後造成「苦」,不管我們的身體和心理是多麼健康。
當我們染患精神疾病的時候,我們又該怎麼辦呢?我們必須以「空」來對治。還有,「空」不只是疾病的治療,也是疾病的解除。除了「空」以外,更無他物。
治療疾病的藥,就是產生「空」的知識和修行。當「空」出現後,病就治好了;病治好後,就只剩下「空」——這種境界既没有「苦」,也没有產生「苦」的心理障礙。這個意義廣泛的「空」,是本自存在的: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接觸它、發展它、改進它或影響它。因此,它是一種沒有時間的境界,既不知生也不知死。它的「存在」,與生滅法不同,但因為我們沒有其他字眼可以用,我們只能說它具有「不變的空性」這個特質。
如果有人悟證了,也就是說,如果有人了解他心中的這個東西,那就是治病的藥,也就是當下治好病。這才是真正的健康。請仔細聽,我將對「空」這個字的意義逐一解釋。
第一,佛陀宣稱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指「空」。此外,不管是直接說或間接說,他什麼也沒講。任何與「空」無關的談話,都不是如來的話,而是後代弟子高談闊論炫耀自己的話。
如果高興的話,誰都可以附會風雅,把「空」掛在嘴邊,譬如暢言:「空」就是没有自我或屬於自我的東西,因為「空」這個字可以運用得很廣。雖然「空」的特質維持不變,但它的表現卻不可勝數。因此,我們應該把「空」看成是苦和苦因的息滅,既不感覺到有個自我,也不覺得有什麼東西是屬於自我的。這就是與我們修行佛法有關的「空」。
如果我們問,在佛陀闡釋「空」的談話中,那一句最有權威?我們將發現佛陀常常教我們如何把世界觀成「空」,如:「你應該把世界觀成『空』,如果你能夠時常了知世界的『空』性,死亡就找不到你。」
佛陀勸我們把世界觀成「空」,這句話顯示它是最高的東西。任何人如果想解脫苦和死,就必須認清世界(即一切東西)的真相,也就是「空」,既没有「我」,也没有「我所有」。佛陀接著說到觀「空」的好處:「涅槃是畢竟空。」「涅槃是畢竟樂。」你必須知道涅槃——苦的徹底消滅——就是畢竟空,而且我們也可以了解什麼是不究竟或錯誤的「空」。般若必須如此完美無瑕,讓人絲毫不覺得有個「我」和「我所有」,這就是畢竟空。畢竟空就是涅槃,因為它徹底地熄滅了著火的東西,阻斷了遷流不息的現象。所以,畢竟空和畢竟滅是一不二。
至於說涅槃是畢竟樂,則是一種相對真理的語言,用一般人的語言先以欲鉤牽,因為凡夫衆生都只追求快樂,其他一概不要。所以,有必要告訴他們:涅槃就是樂,而且還是畢竟樂。但如實說來,涅槃比樂還偉大、還超越。它是「空」。它既不能被說成樂,也不能被說成苦,因為它超越了一般人所認識的苦樂。但如果這麼說的話,一般人無法了解,只好以世俗的語言說:涅槃是畢竟樂。
正因如此,你在使用「樂」這個字眼的時候,必須特別小心,不可用錯。它不是人們一般所認識或期望的樂,而是空無一物的境界,不滋生,不遷流,不改變。因此,它是確實完美無瑕的。因為如果它還是遷流不息和生住異滅的話,怎麼可能會有樂?所以,從根塵接觸所產生的樂,是一種虛幻的感覺,並非畢竟樂。因此,當你聽到「涅槃是畢竟樂」這句話時,不要遽下結論,以為這就是你所追求的樂,然後開始夢想它,絲毫不考慮其實它也是畢竟空。
佛陀討論修「空」的話,是佛法的心臟:「任何法門都不可執著。」如果我們把這句話加推演,就可以解釋成:「誰都不可以執著任何東西為我或我所有。」「誰」的意思是表示没有人能夠例外;「執著」是表示產生自我意識;「為我」是指執著一個不存在的靈魂或自我;「為我所有」是指執著與自我有關的現象。因此,既不要執著「我」,也不要執著「我所有」。無論是不值分文的塵沙,或是鑽石、瑪瑙等寶物,和五官所希求的對象,甚至至高無上的佛法和涅槃,都不可以執著。什麼東西都不可以執著為「我」和「我所有」。這就是佛法的心臟,也是佛陀本人所強調的。
佛陀說,聽到「任何法門都不可執著」這句話,就等於聽到了一切佛法;能夠實踐這句話,就等於實踐了一切法門;能夠獲得這句話的好處,就等於獲得了一切佛法的好處。因此,你不必害怕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佛陀曾經做過比方,他所證悟的東西,就像林中的樹葉那麼多,但他拿出來教人的,卻只像一手掌的樹葉那麼少。他所謂的「一手掌」就是指不執著任何東西為「我」和「我所有」的原則。
聽過這句話,就等於聽過每一句話,因為一切主題都濃縮在它裡面。在佛陀所做的開示中,每一句都關係著苦和祛苦。執著是苦的原因,有執著即有苦。修行就是使執著永遠不產生,心能夠經常保持空性。那就夠了,別無他物。
「此修行即一切修行」。想想看,是不是還有什麼東西需要修行的?在任何時刻,不管他是張三或李四或王五,任何人只要有不執著的心,心中又會浮現什麼呢?請再想一想。我們可以一步一步地思考這個問題,從三皈依到德性、三昧、眞理的辨別,到悟道、四果(須陀洹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阿羅漢果)、涅槃。那個時候,他們已經達到了佛、法、僧的境界,因為沒有煩惱和没有苦的心,已經和三寶的心合而為一了。他們不必喊皈依佛、皈依法或皈依僧,自然就已經皈依佛、法、僧了。
念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只是一種儀式,一種入門典禮和一種外物罷了;它無法深入佛、法、僧的心臟。如果在任何時刻,任何人都有不執著「我」和「我所有」的心,即使是一瞬間,也表示心已經證「空」了。它是清淨的,光芒四射的、安詳的。它與佛、法、僧的心臟是同一件東西。因此,在任何時刻,任何人只要能夠有這種空靈的心,他就已經皈依三寶,證得三寶了。
接著,我們談到布施。布施的意義,就是放棄或結束一切屬於「我」和「我所有」的東西,不再攀緣或執著。至於說行小布施而企求大回報,如布施一點小東西就想在天堂獲得房子,這就絕對不是布施,而是商業行為。布施不應該有任何條件,必須拋棄我們所執著「我」和「我所有」的一切東西。
當我們的心空掉自我的意識時,我們就已經做了至高無上的布施,因為自我都已經放棄了,還有什麼東西不可以捨呢?當「我的感覺」結束時,「我所有的感覺」也就自己消失了。因此,當我們有一顆眞正空掉自我的心時,自我都整個捨棄了,布施就已經發展到完美的境界了。
再下來是持戒。如果我們的心已經空了,不再執著和攀緣一個虛幻的「我」和「我所有」,我們的身語意就是真正性德圓滿的。除非心能夠定,否則持戒都只是上下起伏的玩意兒。我們決心不犯這個,不犯那個,卻又守不住戒。
因為我們不知道如何從一開始就放下「我」和「我所有」,所以持戒就變成起伏不定。如果没有解脫自我,就不會有眞正的持戒,即使有的話,也不堅定。它不是出世戒只是世間戒,起伏不定。它從未變成超越的戒。心一旦空掉時,不管是一剎那,一日、一夜或多久,在這段時間內,都算是真正的守戒。
現在談到禪定。空的心,是最高的禪定,這時的心最為專注堅定。緊張和勉強得來的禪定,不是真正的禪定;禪定如果不是以放棄對五陰的執著為目標,就是邪定。大家必須小心,禪定可分為 “邪定” 和 “正定” 二種。只有不執著「我」和「我所有」的心,才會有眞正和圓滿的正定。心能夠空,才算是正定。
現在,我們要談談般若。證悟空性或空性本身,就是至高無上的般若,因為在心空的時候,最為銳利靈明。相反的,當愚痴和無明包圍和進入心時,就會產生對「我」和「我所有」的執著和攀缘,這就是至高無上的愚痴了。如果你再想一想的話,你就可以輕易發現:當這些東西離開心時,就可以祛除愚昧了。
當心空掉愚昧,空掉「我」和「我所有」時,就是圓滿的智,或稱爲般若。所以,聖人說空和般若是一不是二。這句話的意思,並非說它們是兩件類似的東西,而是說同一件東西。真正或圓滿的般若是空,對無明不再有愚痴的執著。「心」一旦祛除無明時,就發現了它的原始狀態——真正的如來本性,即般若。
「心」這個字用在這裡,有特別的意義。不要把它和〈阿毗達磨論〉的八十九心或一百二十一心攪混它們是不同的東西。〈阿毗達磨論〉的心,稱為自我的心;具有般若的心,則是指不再執著自我的心。事實上,這種境界不應稱為「心」,應該稱之為「空」,但因為它具備「知」的能力,所以我們才稱它為「心」。不同的宗派有不同的稱呼,但嚴格說來,我們只要說:「心的眞正本質是正智,没有執著攀緣」,就夠了。因此,在「空」裡面,依存著圓滿的般若。
現在,我們要繼續講悟道、悟道的果、涅槃。「空」有不同的層次,最高者稱為涅槃。因此,你可以看得很清楚,從皈依開始,一直到布施、持戒、禪定和般若,無非「空」,無非不執著我。即使是悟道、悟道的果和涅槃本身都不超乎「空」,而是「空」的最高層次。
因此,佛陀宣稱:聽過此教法就等於聽過一切教法,修持此教法就等於修持一切教法,收到此修行的果就等於收到一切果。「空」這個字的意義,是最重要的一點,你必須牢記在心。

現在讓我們考慮:一切東西都包含在「法」這個名詞裡面。「法」的意思就是「東西」,諸法的意思就是「一切東西」。當你在使用「諸法」這個名詞時,你必須搞清楚它指的是什麼。「諸法」必須是指一切東西,絕無例外,不管是世俗的或精神的、物質的或心理的,都必須包含在「諸法」裡面。即使是這些類別以外的東西,也仍然包括在「諸法」裡面,因此也是一種「法」。希望大家如此觀察:
物質世界是「法」,覺察到一切世界的心是「法」,心和世界接觸的結果也是「法」。由於接觸,不管是愛、恨、討厭、恐懼或正智,一切感覺都是「法」。不管是對或錯、好或壞,它們全都是「法」。如果是正智的話,會產生各種內在的知識,這些知識都是「法」。如果這些知識會導致戒定慧的修行,或任何其他形式的修行,這種修行是「法」。修行的結果,簡稱爲悟道,悟道的結果和涅槃,也都屬於「法」。
總之,所有這些東西都是「法」。「法」包括一切東西,從外圍的物質世界,到修行的結果——悟道、悟道的果和涅槃,全是「法」的範疇。看清每一件東西,稱為看見「諸法」;佛陀教誡我們,諸法皆不可執著。此身不可執著。心更不可執著,因為心是一種更大的虚幻。所以,佛陀說:如果一個人決心要執著什麼東西的話,最好執著身,因為身改變得比較慢。身不像心那麼多變。身稱為色法;心稱為名法,包括受、想、行、識。
此處的「心」,不是指前面所說與「空」是一不二的心,而是指心理作用,也就是一般人所了解的心。心和世界的接觸,會產生愛、恨、怒等種種感覺。這些法甚至比色法還不應該執著,因為它們都是幻影,都是在污濁世界所產生的幻影。執著它們是相當危險的。
佛陀說,即使是般若也不應該執著,因為它只是「自然」的一部分。執著般若會產生新的迷惑:那是前人的般若,這是我的般若。由於這種執著,會使得心頹唐,跟隨著諸法的改變而煩惱,因此產生苦。知識必須僅視之為知識。如果盲目地執著知識,就會產生各種「對儀式的執著」,從而莫名所以地感受到苦。
修行也是這個樣子——它只是修行而已。修行的結果,完全依用功的程度而定。如果執著修行爲「我」和「我所有」,就陷入更多的錯誤之中,產生另一個虛假的自我,感受到苦,正如同執著性慾一般。
悟道、悟道的果和涅槃,都是「法」,都是大自然「本來面目」的一部分。甚至「空」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如果執著「空」,就是假的涅槃,假的「空」,因為涅槃、「空」都是抓不到的。因此我們可以說:執著「空」或涅槃,當下就乖離了「空」或涅槃。
這一切例子都是用來說明,没有那一件事物可以離開法。
「法」這個字的意思,就是自然。這種解釋符合語源學,因為「法」的意思就是「維持本身的事物」。法可以分為二個類別——流動和改變的法、不流動和不改變的法。由於某種活力而流動和改變的法,就在流動和改變之中維持它們的存在,也就是說,它們是轉變之流的本身。那些没有緣起因素的法,並不流動改變,就是涅槃或「空」。它可以不必改變而維持自己,也就是說,它是寂滅的狀態。
但,轉變中的法和不轉變的法,二者都只是法而已,在某種狀態中維持自己。所以,一切都是自然,一切都是自然的因素;法怎麼可能變成「我」和「我所有」呢?在這裡,「法」的意思就是自然,換句話說,就是「如來」,就是事物的本來面目,如此而已。「一切事物」都是法,法離不開「一切事物」。
真正的法,不管是那一部分,那一主題、那一層次或那一種類,都必須與「空」結合為一,完全没有自我。因此,我們必須在一切事物中尋找「空」, 說得簡單一點,就是在諸法之中尋找「空」。以邏輯的術語說,就是:
一切事物=法
一切事物=空
所以「法」=空
這有好幾種說法,但應該了解的重點是:一切事物都離不開空性。一切都不可執著為「我」或「 我所有」。因此,從這一點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空」是一切事物的本身。只有在去掉愚痴之後才能辨認「空」。照見「空」必須要有般若,不迷不染。
此外,還有一種法,稱為「無明法」,這是心與物質界接觸後所產生的反應。就像前面所說的,當心法與色法相接觸時,反應就以感覺的形式發生了。這種感覺可能使我們走上「無明」道,也可能使我們走上「明」道。其形式完全取決於外在的條件和諸法的性質。因此,它也只是另外一種法而已,這種無明法就是對「我」和「我所有」的執著。別忘記那也是一種法,它的真正本質是「空」。
正如同「明」或涅槃是「空」一樣,無明也是「空」——我們全都是法,毫無差別。如果我們以這種方式來看待它們,我們將持續看到它們空無自性。這種層次的法,即使它們與「空」是一不二,最後也會變成無明,仍然會在意識裡產生自我的幻影。因此,我們必須特別小心觀照執著和無明的法,它們也是包含在「一切事物」這個名詞裡面。
如果我們確實認識一切事物,這種愚痴的執著就不會發生了。如果我們不認識它們,只是盲目跟從我們愚痴和迷惑的動物本能,就會不斷打開通往「無明法」的門。我們這些好像自無始以來就繼承了執著的人,也許會發現: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接受了四周圍的人所給予的訓練,有些是有意的,有些是無意的,但都是以無明、執著「我」和「我所有」的方式來訓練我們。
他們從未教我們大公無私。孩子從未受過此種訓練,一切教育都是以自私為出發點。孩子在出生時,並未感覺到「我」,他是從環境學來的。當他打開眼睛或意識到外界事物時,大人教他的都是要執著這個是「我的」爸爸、「我的」媽媽、「我的」家,「我的」食物,連盤子也都要是「我的」,別人不可以用它。這種非計畫的過程、自我意識的產生及其發展成長,都隨著自己的模式而來。至於相對的無我意識,則從未產生。
因此,孩子在長大成人之後,滿腦子都是執著和無明,他的自我就是生命,生命就是自我。當執著自我的本能變成日常生活時,生命就離不開苦;它是沉重壓迫的、糾纏不清的、緊縮的、窒悶的、刺人的、焚燒的,一切皆苦。因此,如果有執著的話(即使是執著善),便是苦。世間人認為是善的東西,也都變成惡了。善仍然是苦,因為它仍然不空,仍然受干擾。只有在「空」和超越善的情況下,才能從苦獲得解脫。
因此,佛法的主要原則——「任何法門都不可執著」,不外乎完全祛除執著有「我」或「我所有」。除此之外,就別無一物了。
當我們整個沉溺於執著時,當我們和「執著」合而為一時,我們還能做什麼呢?心如果是在這種情況下,誰還能幫得上忙?這個問題的答案,又不外乎心。上面已經說過,一切都是法:錯是法,對是法,苦是法,苦的息滅是法,苦的工具是法,心是法,身也是法。因此,既然一切不外乎法,答案一定是在「法」本身了,依靠著一個與它諧和的機轉。
是福?是禍?就完全由我們來決定了。
▎如果與外界的接觸會導致智慧,就是「福」。
▎如果與外界的接觸會增加愚昧和無明,就是「禍」。
如果我們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每一個人生而平等——我們每個人都有二隻眼睛、二隻耳朵、一個鼻子、一根舌頭,一個身體和一顆心,我們每個人的四周都有色、聲、香、味、觸、法等六塵;我們每個人都有機會接觸這些外塵,而接觸的方式又都一模一樣。因此,行愚道、禍道、惡道的那些人 與修智道、福道、善道的那些人之間,又有什麼區分呢?
我們應該把這些惡法看成是人們的真正保護,因為當我們經驗到苦時,就會知所警惕,記住它。這就像小孩玩火一般。如果小孩知道玩火的後果,就不敢再玩火了。對於物質而言,這並不難;但對於玩執著的火、貪瞋痴的火,我們大多數人甚至連自己在玩火都不曉得。相反的,我們卻誤以為它們是可愛美好的,一點警惕都没有,我們並沒有從中獲得教訓。
藥只有一個,那就是了解諸法的真實本性,了解諸法都是火,不應該執著。這是走上智道,記取教訓,一旦把什麼東西執著為「我」或「我所有」時,就應該警惕已經點燃火了。它不是灼傷手的火,而是會吞噬心靈的火。有時候它燃燒得這麼深,讓我們不知道它就是火或正在燃燒,從而陷入生死輪迴的火窟中。它是最熱的火,甚至比電爐還熱。如果我們對事情的看法,不能夠像小孩玩火而知所警惕,就會產生這種結果。
因此,佛陀解釋說,當人們看到執著的苦果時,心就會鬆弛一下執著。問題是,我們已經看到了執著的苦果嗎?如果没有,我們就還未鬆弛執著,也就還不「空」。佛陀在另一個場合又說,我們一旦看到「空」,就可以在涅槃中尋得滿足。只有在看到自我不存在時,心才能夠在涅槃「入」尋得滿足。能夠透過眼、耳、鼻、舌、身、意來了解的任何東西,都稱為「入」。
在這裡涅槃被稱為「入」。因為它只是知識的目標。我們怎麼會痴得連它都看不到呢?一旦我們看到自我是「空」時,我們就可以看到它,因為執著的鬆弛會使我們在涅槃「入」尋得滿足。但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因為就像我在前面所說的,我們的生命都是在不停地執著,如果執著不減少,就没有「空」,没有「空」也就無法在涅槃「入」尋得滿足。
我們只要看一下其他宗教,就可以了解這一點眞實不虛。其他宗教並沒有「執著諸法為『我』或『我所有』」這一句話。為什麼呢?因為它們所教的都是有一個自我要執著。它們不把這種執著認為是錯誤的,於是執著就變成對的,事實上更成為其他宗教的目標。它們教大家去執著自我。但在佛法中,「執著諸法為『我』或『我所有』」卻被認為是一種煩惱、愚痴和無明,佛教修行的目標就是要完全祛除它。因此,無我的教法,只能在佛法中發現。其他宗教教大家要執著自我,我們卻教大家要完全祛除自我,如此才能悟透無我的境界——諸法皆無自性的境界。
因此,只有佛教徒才講無我。人們所受的教育如果是「一切皆無自性,一切皆不可執著」,才能產生智慧和了解。如果一個人所受的教育是有一個自我必須予以執著,那麼他一定無法體悟自我是不存在的。
因此,就好像為了避免灼傷,我們必須認清火的危險一樣;在我們審察這一點的時候,我們必須認清貪瞋痴和執著之火的根源有多危險,如此才能對它們逐漸產生厭離心,放鬆執著,不再點燃更多的火。

現在,我們要談談「空」這個字,前面提過只要證了「空」這個字,就可以在涅槃獲得滿足。首先,我們必須充分了解,「空」就是没有「我」和「我所有」的感覺。如果「我」和「我所有」的感覺還存在,心就不空,就會受到執著的「干擾」。我們將用「干擾」這兩個字來幫助我們記憶:「空」就是没有「我」和「我所有」的感覺;「干擾」就是混亂、沮喪,跟「我」和「我所有」的感覺攪在一起。
空了自我意識的境界到底有那些特質?在經中佛陀提到了四點:
▎一切皆非「我」的感覺;不憂慮或懷疑有什麼東西可能是「我」。這是第一對。
▎一切皆非「我所有」的感覺;不憂慮或懷疑有什麼東西可能是「我所有」。這是第二對。
我們可以知道一切皆非「我」,但有時候仍會擔心有什麼東西是「我」。我們覺得一切皆非「我所有」,但仍不得不懷疑事實上可能有某些東西是「我所有」。我們必須要有一個絕對的,不可動搖的認識:一切皆非「我」,一切皆不必憂慮可能會是「我」;一切皆非「我所有」,一切皆不必憂慮可能會是「我所有」。
佛陀認為,任何人的心只要沒有這四樣東西,就是「空」。經論很扼要地做了結論:把一切都認為不是「我」和「我所有」,這就夠了。當這種執著消失時,請試著想像它是什麼樣子吧!我們不再把任何東西、任何地方看成曾經是,目前是或可能會是「我」或「我所有」。目前没有「我」,也不必擔心過去或未來的「我」。由於看清了一切都不能滿足「我」或「我所有」的意義,心就證了「空」。
一切都是法,只是自然的一部分而已。這就是與「空」是一不二的心。如果我們說心已經證得了「空」,會使某些人認為心是一回事,「空」又是另外一回事。如果說心了解「空」,就絕對無法了解「空」。因此,當愚痴離去時,心和「空」兩者就合而為一了。心就知道「我」。心不必往外去了解什麼東西,就可以了解「空」——從「我」和「我所有」獲得解脫。
佛陀的最高教法就是這個「空」,因此在《雜阿含》中,佛陀說如來所言無非「空」。他說,最深奧的教法就是討論「空」的教法,任何其他主題都是膚淺的。正因爲「空」的教法如此深奥,所以必須有一位大覺如來降世說「空」。
佛陀在《雜阿含》中又說,「空」是對在家人最有好處和最有幫助的法門。我常常在其他場合提到下 面這個故事:有一羣富有的在家人請佛開示,針對家室之累提供一項永遠有益的法門。佛陀於是說了這部《雜阿含經》,闡揚「空」的道理。當他們埋怨道理說得太深時,他就只談到初果阿羅漢的層次——方便說,這是三寶感到滿意的層次。
事實上,他們被佛陀誘進陷阱了,被圈套逮個正著。佛陀用下巴里人的日常用語,就把他們哄過來了。他們說他們不要「空」,佛陀就給他們非空的教理,把他們拉進裡面。因為,真正體證佛法僧,只有一個方法;行佛法會感到滿意的善行,也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不斷認清執著的一無是處。
佛陀說「空」是為在家居士而設的教法,你認為錯嗎?如果他對,這些日子我們就有點瘋狂了,徹底的錯,因為我們相信「空」不是為我們在家居士而設的教法,它是為前往涅槃(不管涅槃在何方)的人所設的教法。那是人們的說法。但佛陀的說法卻不一樣,他說「空」對在家居士有直接的利益和好處。既然如此,到底誰對誰錯呢?如果佛對,我們就必須探討他的話,其方式就是檢查的痛苦和挫折最多?誰的心處於熊熊火爐之中?無疑的,那是在家居士。
因此,誰最需要滅火滅苦的東西呢?無疑的,那也是在家居士。處於火熱之中的人,必須在火中尋找滅火的方法,因為没有那一個地方可以掙扎和逃避,一切都是火。我們必須在火中找出「絕對冷」的點。那個點就是「空」,不再有「 我」和「我所有」。
在家居士必須努力發現「空」,安住於其中。 如果我們無法安住在「空」的正中央,至少我們也應該在它的範圍內,對它有相當的了解。如此,就對在家居士具有永恆的利益了。
這羣人問什麼才對他們具有永恆的利益,佛陀的回答是:「賦有空性的法,超越世間。」超越世間就是超越火。賦有空性就是不再執著「我」或「我所有」。因此,「賦有空性的法,超越世間」這句話,是佛直接送給在家居士的禮物。請大家再想一想,我們是多麼需要注意這個問題,事實上,它也是唯一需要討論的問題。《雜阿含》說明得很清楚,「空」就是涅槃,涅槃就是「空」,也就是息滅煩惱和苦。因此,涅槃也是為在家居士而設的主題。如果在家居士還不了解涅槃的意境,如果他們還沒有安住於涅槃,他們就是比任何其他人還處於熱火之中。
「涅槃」這個名詞的意義,明顯地延伸到没有苦因——心理煩惱。因此,只要我們的心空了「我」和「我所有」,那就是涅槃。譬如,此刻諸位坐在這兒,我可以證明每一個人或幾乎每一個人的心都没有「我」和「我所有」的感覺,因為並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產生這種感覺。
諸位在凝神靜聽的當下,就不給自我意識有產生的機會。所以,請仔細省察你的心是不是空了「我」和「我所有」。如果有少分「空」(我說少分,是因為並不完全或徹底「空」),就是安住在涅槃之内。即使它不是絕對或完美的涅槃,也還是涅槃。
『法』有許多意義、層次和階段。當諸位或多或少空了「我」和「我所有」的感覺以後,涅槃法就在諸位每一個人心中。因此,請注意這個無我的感覺,當諸位回家以後,好好記住它,保持它。有時候,當你回家時,就好像是走進別人的家,或當你在家做事時,你會覺得就好像在別人家幫別人做事。這種感覺會慢慢增強,過去伴隨著家和工作而來的苦也就消失了。你的心,時時刻刻都不再有「我」和「我所有」。這就是把涅槃或「空」當作掛在我們脖子上的神符,可避免任何災難、危險和噩運。這是道地的佛陀眞神符,其他都是假神符。
這麼說,你們也許會罵我在賣膏藥。請不要把我看成是在菜市場賣佛物的攤販,應該認為我們都是在生、老、病、死苦海中的伴侶,我們都是世尊的弟子。我講的每一句話都是懷著好意,目的在引起大家的興趣。但如果有人開悟了,他們就可以自己見到,不必相信我,那種開悟可以逐漸打開進一步研究最高眞理的道路。如果是這個樣子,我們就必須進一步研究「界」(元素)這個主題。
「界」(dhatu)這個字的意義,和「法」(dhamma)相同。從梵文的字源來說,這二個名詞都源自同一字根「 dhr 」,義爲「維持」。「界」就是能夠維持自己的東西。就像在「法」的例子一樣改變中的「界」(元素)能夠在改變中維持自己,非改變中的「界」(元素)能夠在不變中維持自己。
你知道有什麼「界」(元素)和「空」有關呢?研究物理和化學的學生只知道「色界」(物質元素),基本「界」(元素)共有一百多種,新「界」(元素)還一直在發現中。這些「界」(元素) 是不可能「空」的,或至少必須經過深入的說明才能把它們看成是「空」的,因為它們都只是「色界」(物質元素)。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無色界」(非物質元素),也就是心理或意識的「界」(元素)。「無色界」超出物理和化學的範疇之外。我們必須先研究佛陀的科學,才能夠知道非物質、無形的「界」(元素),這些都是屬於心的東西。至此,我們已肯定了兩組「界」(元素)。
「空」是安住在那一組「界」(元素)呢?如果有人認為「空」是一種「色界」(物質元素),他的朋友一定會笑死了。有些人也許會認為「空」是一種「無色界」(非物質或無形的元素),則聖者一定會笑死了。「空」既不是一種「色界」,也不是一種「無色界」。另外,還有超出一般人理解之外的第三種「界」(元素)。佛陀稱之為「涅槃界」。「色界」指色、聲、香、味、觸。「無色界」指心、心理過程,在心中產生的思想和感覺。除掉這二組「界」(元素)之外,就只剩下「涅槃界」,它是前二者的對治和息滅。佛陀有時候稱「涅槃界」為「滅界」或「無死界」。
話「涅槃界」或「滅界」,都具有消除的意思,它可以消除其他的元素(界)。「無死界」就是「不會死的元素」。其他元素(界)都會死,因為它們的本性就是死。但,「涅槃界」則超乎生死,完全消除了其他界。「空」就是安住在這個界裡面,所以,「涅槃界」又稱「空界」,因為,它可以將一切界帶入「空」。
如果我們想充分了解「界」以認識「法」,就必須以這種方式來研究。大家千萬不要受騙,認為了解地水火風四種界就夠了,這些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兒。這些都是在佛陀以前所談和所教的界。我們必須進一步認識意識界、虛空界和完全息滅地水火風空識六大的空界。空界是佛法中最奇妙的界。
總之,地水火風四大屬於「色界」。心、意識和心理過程屬於「無色界」。涅槃、空屬於「滅界」。你必須找一個安靜的時間坐下來,仔細研究這些界,看清楚只有這三種界而已。然後,你就可以發現「涅槃界」,更加了解我們目前正在討論的「空界」。
因此,我們可以歸納出這個原則:執著「我」和「我所有」就是色界和無色界,不執著「我」和「我所有」就是「滅界」。反過來說,如果「滅界」進入心,就只會看到「空」,「無我」和「無我所有」的境界就清晰地自己顯現出來。如果色界或無色界進入心,就會看到色、聲、香、味、觸、感 覺、記憶、思想、意識等,全都是紊亂不堪的東西任何一種都會引起執著,不是愛就是恨。
因此,我們只有二種主要的情緒:滿意和不滿意。我們也只習慣於這二種情緒而已。我們只希望得到喜歡的東西,對於那些不喜歡的東西則儘量逃避或想辦法予以毀滅。這是無止盡的干擾,心從來没有空過。如果要使心「空」,就必須超越這一切干擾的元素,安住於「空界」。
佛陀又另外做了三重的分類,來顯示三界的特質。他首先提到,色界是放棄情慾的因;其次談到無色界是放棄物慾的因;最後談到,滅界是放棄輪迴的因。因為色界是情慾的對治,所以見到色界就可以放棄情欲。色界就是不受情欲之火的折磨。能夠放棄情慾的心,就是包含色界的心。
有一些眾生雖然能夠捨棄情慾,卻仍然執著美麗和愉悅的東西,如修行人耽於色禪之樂。在比較世俗的層次裡,我們看到老人執著古董或精緻盆栽。雖然,這些東西和最粗糙的情慾無關,但他們迷失的程度,卻比那些迷失於情慾的人還嚴重,他們執著於物質的形狀,無法放棄。

如果一個人能夠不執著物質,他又會執著什麼呢?他將執著善法。我們不用談没人要的惡法,只須談會使人轉生天界的善行。人們一直都在夢想往生天國。但往生天國仍然是在輪迴之中。我們都執著於這種「我」和「我所有」,無法自拔。轉生畜生不好,所以我們要人身。了解人身不好,所以我們要轉生天道。了解做婆羅門神不好,所以我們要做大婆羅門神。時時刻刻總是有一個自我,仍然在輪迴之中,只有在我們發現滅界以後,才可以脫離輪迴。
所以,滅界最高的界,就是息滅的界。它完全消除了「我」和「我所有」。如果證得絕對和最高的滅,就是阿羅漢。如果滅不完整,就會變成小果聖人,因為他還有「我」的習氣在,不是波羅蜜空的真正畢竟空。
總之,我們必須了解「界」——萬法的真正成分。請依據下面這些原則來了解它們:界分三種,色界——有形體的元素;無色界——没有形體的元素;滅界——息滅色界和無色界的元素。我們可以充滿信心地說,除了這三界之外,就別無一物了。
我們正在學習佛陀的科學,這是包含生理界,心理界和精神界的科學。它能夠使我們徹底了解一切事物,讓我們不再執著它們。這就是「空」對我們的意義了。
現在,我想稍做發揮,讓大家能夠圓滿地了解「空」。在《中阿含》裡,佛陀稱「空」為「大人屋」。大人和凡夫不同,他的心安詳不遊蕩。大人的心住於「空」,與「空」合一,心就是「空」。因此,「空」就是大人(佛陀和阿羅漢)的居處或寺廟。也就是說,他們住於「空」,呼吸「空」。
佛陀說,如來住於「空性」。當他在傳法時,他的心空了「我」和「我所有」。當他在托缽乞食或做日常工作時,心是空的。當他在休息或怡然自得時,他空了「我」和「我所有」。因此,他告訴舍利弗說,如來的一生安住於「空性屋」。
我們現在不是在没有開悟的凡夫,而是在談大人、佛——他如何生活?他住於何處?如果你想看一看佛陀的住處,千萬不要認為那是由磚塊和灰泥蓋成的建築物,或是位於印度的東西。你必須把它想成「空性屋」或「大人屋」,它是畢竟空的。
『畢竟空』不是我們坐在此地所經驗到的靈光一現,因為後者在我們回家後就消失了。「空性屋」是指最高的「空」,換句話說,它是「畢竟無上空」。這時候,心無雜念,純淨光明,自在無礙。
如果我們凡夫想要真正證得「空」,就必須獲得這種禪定。即使我們無法立刻就完全斷絕煩惱,也可以獲得瞬間的無煩惱,那是借用佛陀和阿羅漢的智慧來觀照,讓我們的心不致喪失。所謂「空」、開悟或涅槃,有二層意義:一、絕對的、最高的。二、暫時的、不確定的,這是凡夫所知道的。甚至還有第三類:前二者同時發生的。在很多特別有利的環境下,我們的心也許會「空」一、二個小時。但最重要的是,我們要把心安住於修行,盡最大的努力使心「空」。
佛陀所謂的「畢竟無上空」,指完全息滅貪瞋 痴、對「我」和「我所有」的執著,因此與「最終 捨棄」的意義相同。每當佛陀談到最高層次的「空』時,他就用「畢竟無上空」這個名詞。
如果我們從「空」的這個高峰逐漸往下看,就可以了解它的各個層次,就在「畢竟無上空」的高峰下面,還有:
▎非想非非想處
▎無所有處
▎識無邊處
▎空無邊處
▎地識處
▎林識處
從高峰往下看,很難了解。因此,我們將從山腳下開始,逐漸看到山峰。
第一個階層是「林識處」。如果我們住的地方吵雜混亂,我們可以把它觀想成一座樹林,跟眞的樹林一模一樣,而且我們也確實走進這座樹林。我們可以把這座樹林觀想是空而寧靜的,不受任何噪音的干擾。單是觀想樹林,就已經是一種空,不過這種空只能算是小孩子的遊戲。
比「林識處」高一層的是「地識處」。我們開始覺得一切現象都只是「地」大這個元素。「地識處」可以掃除對色、聲、香、味、觸等五塵的追求。年輕人應該試試這種「空」的體驗。
如果我們想往上升一層的話,就必須產生「空無邊處」的感覺。虚空確是「空」的一種,但還不是真正的「空」。「空」比空無一物的虚空還要高,但你並不需要對那種「空」產生興趣,只需要注意微細的「空」就可以了,如產生「識無邊處」的感覺。如果我們再往上爬升,就可以抵達「無所有處」這種「空」的境界。我們不要讓心安住於任何地方,要把心住於「空」。不過,它仍有「空」的感覺。
再往上爬升,就是「非想非非想處」了。它既不像是活著,也不像是死的。如果說有一個「想」在,那就錯了。它並沒有經驗的標籤或詮釋,只有非想的覺醒。它是如此的細膩,因此,對於一個處在這種境界的人,既不可以稱他為活著,也不可以稱他為死的。這也是一種「空」。
這六種層次的「空」,與「畢竟無上空」並不一樣。佛陀提到它們,只不過是為了說明「空」的各種演進情形。它們絕非「大人」居所的「空」。它們只是在佛陀之前,外道仙人所一直追求的「空」。外道仙人在發現這六種「空」以後,就執著不放,無法超越。一直到佛陀發現了「大人」居所的真空——畢竟無上空——以後,才破除這些種種頑空。
〈阿毗達磨論〉稱「空」的經驗為「空觸」。我們只知道眼、耳、鼻、舌、身、意等六根與色、聲、香、味、觸、法等六塵的「觸」。我們從未有過「空觸」——與「空」的觸,因為我們只知道有「色界」和「無色界」,對於「滅界」毫無所知。
當我們認識「滅界」之後,就可以經驗到一種新的覺受,論主稱為「空觸」。這是聖道眞能摧毀煩惱的境界。當我們修行到眞能摧毀煩惱時,就有「空觸」產生。這就好像我們用手接觸「空」,我們的心已經與「空」接觸了。
「空」一與聖道接觸,「畢竟無上空」就繼續成長。所謂「畢竟無上空」就是一種體證無「我」或無「我所有」,只有法和自然過程的超越智慧。如果聖道具有這種性質,稱為「空性」;任何發生於那種聖道上的接觸,稱為「空觸」。「畢竟無上空」是「空觸」的因,卻是「苦觀」的果。「苦觀」是一種洞澈「苦」的智慧,好比我們碰到火之後,就知道火絕不是可以碰的東西;同樣道理,我們了解一切事物都不可以執著或攀緣,因為當我們擁有它們之後,它們就變成了火。如果在精神上,我們能夠熟悉火燃燒的情形,比如怎麼滅火、起火、火怎麼燒燬其他東西,就是證得「空觀」了。
有些人認為,如果你還沒有到達涅槃的境界,你就絲毫無法了解涅槃的風光,就好像如果你没有到過歐洲,你就永遠無法看到歐洲一樣。但,涅槃不是一種有形的物質,它是一種心靈和意識的東西。誠如我前面所說的,這時候你們的心大都是空的。這已經是一種風味。好好觀察吧!
因此,當討論到觀呼吸的修行法門時,經上說:如果心有貪,我們就知道心有貪;如果心有瞋,我們就知道心有瞋;如果心有痴,我們就知道心有痴;如果心有沮喪,我們就知道心有沮喪;如果心不沮喪,我們就知道心不沮喪;如果心獲解脫,我們就知道心獲解脫;如果心不獲解脫,我們就知道心不獲解脫。
如果心獲解脫,它就空了。如果心不獲解脫,它就不空。讓我們看看我們的心,我們的心若不是空掉一切獲得解脫,就是執著攀緣有所繫縛。即使是最初步的修行法門,也是要我們觀照空的心。這只能往内心去看,不能夠依照我們讀過的書來揣摩
涅槃或空性就在那兒等著我們去看,並不因我們還未開悟就有所減少。當外在條件配合得很好的時候,就像現在一樣,會產生一種「空解脫」。如果我們能夠把心專注得絲毫不差,使心獲得解脫自在(你也可以說,比任何世間樂還舒暢),就會產生「無相解脫」。因此,即使我們還沒有證得最高境界的「畢竟解脫」,我們仍有「空」的樣本可以觀察,這是佛陀的產物。如果你有興趣的話,你可以在你自身發現這種樣本。
所以,我們應該按部就班地修持觀呼吸的法門,發現四念處:身念處、受念處、心念處、法念處。這是從頭到尾連續不斷地品嚐空。最後,我們將因為了解攀緣執著的苦果,而證悟空。
最後,心將立刻安住於涅槃。用這種方式,我們將在證得最高層次的空以前,不斷地看到空。這是一種循序漸進的體悟。當我們自己對某件東西確實領會了,就可以得到紮實的智慧。它並不像假的 知識或聽來的知識那麼游移不定。
我們並不需要費太大的勁,就可以使自己快樂。我們唯一要做的是,掃除心中的貪瞋痴,換句話說,就是讓心不要執著攀緣「我」和「我所有」。心一旦空掉貪瞋痴,就是真正的空,苦也就消失了。即使是業,也會自己消失。
在《增一阿含經》中,佛陀說過,當我們的心空掉貪瞋痴、空掉「我」和「我所有」時,業也就自己消失了。意思是說,業、果和產生業的煩惱,自發性地同時消失。因此,我們不必害怕,不必害怕我們一定會被業所主宰,我們不必對業太感興趣。相反的,我們應該對空發生興趣。如果我們能夠對「我」和「我所有」產生空,業就會全然消滅,我們也就全然不會受到業的主宰了。
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像央崛利摩羅這位殺人不赦的狂徒,也能夠證得阿羅漢。請不要像一般人一樣,誤解了佛陀對央崛利摩羅的答話:「我已經停止了。還没有停止的是你。」請不要把「還沒有停止」解釋成他還在殺人;也不要認為,央崛利摩羅之所以證得阿羅漢是因為他停止殺人。如果這麼解釋的話,就完全違背了佛陀的意思,因為佛陀在這兒使用「停止」二個字,指的是停止「我」和「我所有」,停止執著和攀緣,換句話說,指的是「空」。
因此,所謂停止就是「空」,這也是唯一能夠使央崛利摩羅證得阿羅漢的停止。如果它指的是停止殺人,一切人不都是不殺人的阿羅漢嗎?這是因爲息滅(眞正的停止)才是真正没有自我可以住、來、去或做的「空」。那才是真正的「空」。如果還有一個自我,就無法停止了。
所以,我們必須知道,「空」這個字就等於「停止」,這是佛陀唯一能夠使央崛利摩羅開悟的字眼,縱然這位殺人魔王雙手沾滿血跡,脖子上也掛了九百九十九根被害者的手指頭。為了要讓「業」自己消滅,也就是達到「停止」的境界,我們必須依賴這句簡單的話:空掉「我」和「我所有」,不執著或攀緣業。
這種把心空掉的行動,也許可以稱為“佛教瑜伽”,能讓我們的行動獲得「空」,又稱拉惹瑜伽,這是最高境界的瑜伽。拉惹瑜伽這個名詞借用自吠陀教,原意是「最高自我的證悟」。但佛陀卻說,瑜伽的意思是「空性的澄澈」,或「使空顯現出來」。因此,任何行動只要能夠導致空性的顯現,都可以稱為瑜伽。
如果有人想使用「瑜伽」這個名詞或對它感興趣,都必須作如是解,因為佛教瑜伽就是「使最高眞理顯現的修行法門」。它必須應用到我們的每一個思想活動上,以停止對於「我」和「我所有的執著和攀緣。如此,「瑜伽」這個名詞雖然源自其他傳說,我們卻已經賦予適當的意義。比方說,「業瑜伽」這個名詞的意思是:不自私、毫無保留地為他人利益而行動。我們佛教徒也有這種瑜伽,只要没有自我的意識,不管我們做什麼,都算是業瑜伽。
即使是在修行這種瑜伽——修功德、行善,為他人而犧牲和幫助人類——時,我們都必須出於空掉「我」和「我所有」的心。所以,我們根本没有必要追尋其他的瑜伽,因為一切瑜伽最後都是歸結於這種瑜伽——空掉自「我」和「我所有」,也就是說,讓「空」顯現出來。
解釋了老半天,目的都是在闡明「空」這個字。空掉煩惱就是空掉「我」和「我所有」的感覺,然後就可以產生從苦獲得解脫的「空」,因為空掉煩惱就是空掉苦。只須空掉「我」和「我所有」,就可以空掉一切。那種境界的「空」,完全没有地、水、火、風、空、識諸大元素。佛陀認為它不屬於這六大,它只是空界,空掉「我」和「我所有」,息滅業、煩惱和苦。
就像我前面說過的,我們必須考慮的最後一點是:「空」存在於「一切東西」。請不要忘記,「一切東西」不外乎「法」,「法」不外乎「本性」或「眞如」。本性或眞如都已經空了「我」或「我所有」。愚痴和無明的業繼續不斷地湧現出來,因為我們的文化和生活方式鼓勵自我和無知的業。它們並不鼓勵智慧的業。因此,我們從「原罪」或「原始的誤導行為」產生時,就不斷而自動地接受處罰,絲毫沒有從中獲得教訓。年輕人迷迷糊糊,中年人迷迷糊糊,即使是老年人很多也迷迷糊糊。我們至少應該在中年或老年就體悟到這一點,以逃避處罰,從輪迴的牢籠走出來,達到無限的清明和空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