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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一講裡，我已經解釋過和「空」有關的各種原則。現在，我要談談住於「空」的修行法，這些法門對所有的人都有用，即使是那些未受過教育或未讀過書的人，也將獲益無窮。
有關「住於空」的問題，首先我們必須仔細看看幾個名詞的意義，尤其是「知道」、「悟證」、「看清楚」、「住於」和「是空」等。如果用日常語言來說：
▎我們知道＝我們悟證空
▎我們看清楚＝我們看清楚空
▎我們住於＝我們住於空
▎我們是空＝我們是空本身
這些句子有什麼程度上的差別嗎？要怎麼樣看待它們，才能夠有相同的意義或同一層次的意義？
先拿「我們知道空」這個句子來說吧！許多人認為，它的意思是「我們已經研究過和討論過空」。如果我們的「知道」只是「研究和討論」而已，那麼我們並不是真的「知道空」。在法的用語裡面「知道」，即使我們確信已經充分了解，並不完全。
在日常用語裡面，「知道」和「了解」只是讀和聽、思想和邏輯考慮而已。這些技巧並不足以讓我們「知道空」。「知道空」是指在心中有所覺醒，那才是真正的「空」。因為對於「空」的知道，必須是要在「知道的當下」經驗到「空」，必須是「當下」的直接悟證。如此，才能稱為「知道空」。
在我們聽過某件事情好幾遍之後，離開了，然後想一想，確信他滿有道理的，這還不算真正的知道，這只是世俗語言的知道和了解而已。請注意！此處所謂的「知道」，具有特殊的佛法意義。
『知道法』，是指：法眞的呈現了，而我們也知道它的存在。同樣道理，知道「空」，是指：「空」在覺醒之中顯現。因此，我再三鼓勵人們時時刻刻都要在心中存有「空」，即使還沒有達到「畢竟空」或「圓滿空」的境界，也要不斷地去認識「空」。事實上，如果我們不怕麻煩觀察它的話，「空」每天都是一再出現，即使它不是固定的，絕對的「空」，仍然好得很。如果我們一開始就對這種「空」產生興趣，就會喜好「空」，使得我們的修行事半功倍。因此，「我們知道空」這句話是指：「空」在覺醒之中顯現。
▎「我們悟證空」這句話的意義，也是同樣性質。它是指「悟證的當下」。一般的說法是「我們」悟證「空」，事實上，是心在悟證，是「覺醒」在覺醒和悟證「空」。
▎「住於空」則是指「空性屋」。行住坐臥都能經常覺醒到「空」，稱為「住於空」。
▎「是空」是指没有「我」和「我所有」的感覺，不再產生貪戀和執著。空掉這些東西，稱為「是空」。「是空」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同樣道理，是心在「空」，空掉「我」和「我所有」的感覺，鉅細靡遺。如果心已經空到「我」的習氣都没有，表示心的本身就是「空」。這種說法與其他若干佛教傳統的教理相同：
心就是「空」，「空」就是心；
「空」就是佛，佛就是「空」；
「空」就是法，法就是「空」。
心、空、佛、法四者是一不二。
▎我們所熟悉的萬事萬物都是「空」。我願意再探討「空」這個字，讓大家對它能夠有更清晰的認識。
▎「空」這個字是指兩種東西、兩種特性。
第一，它是指一切事物的特性。請牢牢記住，一切事物的特性是「空」。我們對「一切事物」這個名詞，必須要有正確的認識，它包含了每一樣東西，從色法到心法，從微塵到涅槃，都屬於它的範圍。我們應該好好知道，在微塵中就有「空」，它本身並沒有永恆、獨立的實體。
金、銀、鑽石的特性就是「空」。進一步談到心、思想和感覺，也都具有「空」的特性。它們都没有永恆、獨立的實體。法的研究和修行，其特性是没有永恆、獨立的實體。最後，連證道、果和涅槃，也都具有同一特性，只是我們沒有看到而已。
即使是一隻飛來飛去的小麻雀，也具有「空」的特性，但我們都不會看到。請想一想，好好思考，觀察和體會它，一直到你認識一切事物都展現「空」的特性為止。所以，除了我們自己以外，又能夠怪誰呢？正如禪宗公案所說的：「古松樹正在說法。」那棵古松樹正在展現「空」，「空」雖然是萬物都具備，但人們卻沒有看到它，没有聽到它在說法——說「空」的特性。這是「空」的第一個意義，與萬物有關。
「空」的第二個意義，是指心不攀緣執著的特性。關於這一點，請注意：在一般的情況下，雖然心空了自己，卻不知道自己是空的，因爲由感官接觸所產生的概念性思想不斷在發展和干擾著它。結果，心既不知道它本身的空性，也不知道萬物的空性。可是，心一旦完全掃除包圍的東西（迷妄的執著攀缘），並完全脫離，心就從不攀緣之中具備「空」的特性。
這兩種「空」——不攀緣的「空」和一切事物的「空」——是互相關連的。因為一切事物確實具有空無實體的特性，所以我們能夠看到「空」的眞理。事實上，如果萬法不空掉自己，就不可能看到它們的空性。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雖然一切事物都是空的，我們卻認為它們不是空的。
被煩惱和無明所包圍的心，為了自己而執著和攀緣一切事物，即使是微塵也不放過。就算是一粒極微小的灰塵，也被認為是一個獨立的實體——一個與我們自己（第一人）分離的「第二人」。我們把第二人——圍繞在我們四周的各種東西——標為這個和那個，而且視為永恆、獨立的實體。
所以，我們必須絕對正確地明白「空」這個字的意義。總之，我們必須知道：第一，它是一切事物的特性；第二，它是心不執著的特性。第一種「空」是智慧或證悟的對象。第二種「空」是空的心，也就是在證悟「空」的真理以後，所具備的特性。
因此，心在看到一切事物的空性以後，本身就消解了，只留下「空」。它變成「空」本身，看到萬法皆「空」，小自微塵大至涅槃全都是「空」。在體悟這項眞理以後，物質，人們、動物、時間、空間，每種東西都融解為「空」。這就是「空」的意義。
我說明了這麼多，應該足以讓大家了解：「空」等於「我」和「我所有」的徹底息滅、自我的整個毀滅。『自我』只是心在執著攀緣時所產生的情況。由於無明和煩惱的執著攀緣，我們沒有看到心是空的，反而把心看成是自我。由於心中無明，攀緣就自己產生了，並不是我們刻意要去建立一個自我。當心裡包含無明的時候，它必然把一切都看成獨立的實體。
如果眞的智慧發生了，也就是看到一切事物的眞相，那麼我們將看到「空是徹底息滅自我」這個真理。因此，我們也許可以歸納出這個原則：「空」是表示自我的徹底息滅。所以，我們應該花點工夫去了解「徹底息滅」這句話，不能有所誤會。
什麼是不徹底的息滅和徹底的息滅呢？不徹底的息滅，表示它只是形狀或形體的改變：雖然某個形體消失了，但新形體的胚種還在。心中仍然不斷地攀緣執著，一下子這個，一下子又是那個。
辨識真理的覺醒或對於法的知識，如果還沒有達到巔峰的境界，有時候只能消滅某種執著。某些人也許會認為微塵不是獨立的實體，只有麻雀才是。其他人卻認為樹和動物不是獨立的實體，只有人才是。談到把人看成是獨立的實體或自我時，有些人會說肉體不是自我，只有心才是。這種情形稱為不完全的息滅；有些方面是息滅了，但總有若干方面殘留下來成為自我。
也許有人會進一步說：心不是自我，只有心的若干良好品質，如德性等，才是自我。又有一些人相信，如果這些都不是自我，那麼超越時間、涅槃的東西就是。這種息滅總是留下一個種子。一旦我們把整個東西（即使是涅槃）掃得乾乾淨淨，不留下任何自我，那種行動才稱為「自我的真正徹底息滅」。
所以，「自我的徹底息滅」是表示自我意識的不生起。就修行而言，是表示阻止自我意識的生起正確或無缺點的修行，是指自我意識不能藉以產生的修行；換句話說，是指不讓自我意識在任何時刻產生的修行。
談到這裡，各位應該可以了解「自我的產生」這個名詞了。這句話中的「產生」，並不是指從母親的子宮生產，而是指在心的廣袤中生產。所以，請了解「我是我」的感覺產自心中，「產生」並不是肉體所產出。
大家應該知道，即使身體是從子宮生出的，但在產生自我意識以前，它仍然被認為毫無意義。身體除非對自我產生執著攀緣，否則只是一堆物質。在那個時刻，這堆肉的產生才算完滿。也只有在孩子產生自我意識時，孩子才真正是出生了。當感覺消失時，「它就死了」，又回復到一堆肉。如果没有其他感覺可以刺激自我的產生，就没有生；這個孩子就如同是死的一般。但在一瞬間，如果又跟外塵和自我意識接觸了，就有了一個新的生命，不久之後，死又接著來。所以，我們可以這麼說，一個孩子在一天之内出生了好幾次。
這就是與空性生活在一起的修行途徑，從修行之中，阻止自我意識在這堆肉團中產生。這便是關鍵所在。至於細節，我們必須十分清晰地知道修的方法、時機或場所。這二點應該合併討論。因此，為了加強認識，我們將把修行分成三個時機：
１．一般的時刻
２．覺受的時刻
３．肉體死亡的時刻。
在没有覺受的一般時刻裡，我們應當怎麼修行呢？所謂一般時刻，就是當我們正在單獨和忘我地做某種工作的時候，這可能是我們在做日常工作或正式坐禪的時候。這時刻，完全没有受的問題。我們或許是在從事世俗的工作，或閒暇時讀書、甚至思考事情，這時候我們的心不讓覺受干擾。在這些情況下，我們必須修學和促使事情變成虚空，並研究如何使心空虚，不受一切事物的蠱惑。想一想，自己做研究，請教別人，並定期討論。千萬不要中斷。
對於還沒有皈依三寶或讀過佛經、或甚至不識字的人來說，另外有一條捷徑。它具有相同的意義和目標，也具有萬法皆空的知識；但對這些人，我們不用「空」這個字，因為他們將不會了解。我們只告訴他們要養成一種思考的習慣，想一想，什麼是值得擁有的？什麼是值得經驗的？獲得金錢、財貨、名望和權力嗎？什麼是值得獲取和擁有的？作為一個人、百萬富翁、乞丐、國王、國王的子民、天神，其中所蘊含的價值何在？
首先，我們必須對「有」和「經驗」這二個名詞，具有正確的認識。這二個名詞直接指的是執著和攀緣。為了使「有」或「獲得」的意義變得完整，就必須執著某些東西，使它們變成我們的。比方說，如果我們拿來鑽石和珠寶堆成一堆，整整塞滿一個房間，卻沒有執著它們是我們的，那麼就好像我們不擁有它們一樣。這些成堆的寶石就不具備任何意義了。但如果心裡執著「我」，或認為「我獲得它們」、「我使它們變成我的」，那麼就有所得了。請以這種方式來了解這些字。
我將再問一次，什麼東西值得擁有呢？什麼東西值得獲取呢？有什麼東西不會使主人受害呢？當一個人開始「擁有」或「經驗」的時候，任何東西都會燒傷、戮穿、絞纏、折磨，包圍和壓迫他。但如果寶石縱然堆滿整個房間，而他卻沒有「擁有」或「經驗」的感覺，那麼他就不會受到任何方式的燒傷、絞纏或折磨。這就稱為「不擁有」和「不經驗」。因此，如果我們擁有了或經驗了某樣東西，我們怎麼能夠從苦獲得解脫呢？
一旦我們產生了「擁有」或「經驗」的感覺，雖然我們不在房間廝守著寶石，人在森林中，或在地球另一邊的另一個國家裡，我們還是會經驗到苦。設想大家有孩子在美國，如果你仍然執著「我」和「我所有」，他們就會使你晚上睡不著覺，或使你精神崩潰。
請養成一種習慣，定期思考什麼東西值得擁有和經驗？什麼東西雖然我們擁有或經驗，卻不會帶給我們痛苦？當我們發現絕對沒有那樣東西值得我們去擁有或經驗時，我們就會以平等心對待一切。不管我們做什麼安排、擁有、蒐集、使用或任何其他活動都好，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要讓心去擁有或經驗，記住「做而無做者」的原則：
工作是做了，卻沒有做者。
道路是走了，卻沒有走者。
這首偈指的就是阿羅漢，他們是修習佛法的人公式。這是重點所在。就跟「擁有」和「獲得」等名詞一樣，「經驗」是指對於「我所有」的執著和攀緣。如果一個房間堆滿了黃金，但我們卻毫無主人的感覺，就無所謂獲得、擁有和經驗。雖然法律所承認的主權和社會習慣，具有某種程度的有效性，但在我們的心中卻千萬不要受到誤導，把這些相對眞理當成絕對真理。
比方說，常有一個「生產」的事實發生時，從習慣的角度來看，生產的人就變成母親，被生的人就是孩子。但如果產婦不把自己看成是母親，她就不是母親。因為她誤以為自己是母親，所以就變成母親了。母雞、母狗、母牛、各種母親都把自己認為是母親，就覺得愛子女是天經地義的事。這些感覺並不需要創造或培育，完全都是天性本有。
但那些具有辨別真理的覺醒者，層次就比較高了。他們知道如何摧毀從這種無明所產生的執著攀緣。
現在，有些人也許會這麼想：「不讓我們覺得自己是母親，多殘酷無情啊！難道你叫我們不要愛自己的子女嗎？」請好好聽著，我一點都沒有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可以用覺醒來做一個母親和履行母親的責任。做一個母親，完全不需要執著攀緣——這是每一種苦的原因。我們没有必要承受不快樂，傷心和眼淚的痛苦。那種痛苦完全是不知道如何做一個母親，如何依佛法做一個母親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做母親，就必然會有母親的苦；做子女，就必然會有子女的苦；做父親，就必然會有父親的苦。試著問你自己：「做母親，快樂嗎？」「做父親，快樂嗎？」各位年紀比較大的過來人，請回憶看看滋味如何？你的答案是什麼？即使你不知道怎麼說，但很可能都會搖搖頭。做母親，快樂嗎？做父親快樂嗎？這是你在心無外務時，必須研究和熟悉的事。
做丈夫，快樂嗎？做妻子，快樂嗎？請大家想一想。充分體驗過丈夫和妻子生涯的人，必然會搖頭。
做男人，快樂嗎？做女人，快樂嗎？如果辨別真理的覺醒不一步一步地跟著你，而且不斷地精練，你必然會搖頭。做女人，必然會有女人的苦。做男人，必然會有男人的苦。
做孩子，快樂嗎？做成人，快樂嗎？年輕的孩子可能會說：「快樂，爽得很。」但我們這些成人，這些過來人，請回顧一下你的過去，問你自己：「真的快樂嗎？」如果有執著攀緣的話，孩子就會有孩子的苦，成人就會有成人的苦。
擴而言之——做人，快樂嗎？做人值得嗎？反過來說：做動物，快樂嗎？做動物值得嗎？做一個相對的人，或什麼都不是，那一種好呢？做人，做地獄的衆生，值得嗎？
我們可以再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你這一個人，值得做嗎？或是做一個天界的神祇，值得嗎？從這些問題，可以測量出一個人是否具備辨別真理的覺醒？是否充分如實地看到執著和攀緣？我們只要能夠看到執著攀緣的苦果，必然會同樣地搖頭；因為做人，必然會有人的苦，做天神就會有天神的苦。如果我們空了，不把我們認為是什麼，既不是人也不是天神，那麼就不會有人或天神等等的苦。受攀緣執著所趨使的人或天神，何樂可言？證得真理的人必然都會搖頭。
說得更具體一點，做一個好人，值得嗎？做一個壞人，又值得嗎？如果請問大家，誰願意做好人，舉手的一定多如過江之鯽。可是大家一定不知道，如果執著做一個好人，必然會有好人的苦，正如同做一個壞人，必然會有壞人的苦一樣。如果執著攀緣想做什麼，就不會有快樂可言，因為那種「做什麼」的狀態一定比不過「什麼」的分量。即使某種苦本身不會公開顯露出來，如果有快樂或不快樂把它們掩蓋起來，那麼受到這些快樂或不快樂的愚弄，必然產生有，做和獲得的苦、野心勃勃想做這個或那個的苦。
一點都不錯，無明愚弄了我們，叫我們執著苦，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於我們在為人做宣傳，或有人生產了就四處通告親友。它把我們愚弄得太厲害了，以致於人們還挺熱心地自願上鉤呢。如果大家能夠親身看到真理，很可能就不會受到無明的欺騙了。做好人，快樂嗎？做壞人，快樂嗎？請好好想一想。
如果再往深一層探究，做一個幸運的人，值得嗎？做一個不幸的人，值得嗎？急性子的人也許會不假思索地舉手說，做一個幸運的人非常快樂，但充分經驗過好運的人將搖頭。幸運的人，必然要承受把自己認為是幸運者的苦；正如同不幸的人，必然要承受不幸者的苦一樣。
接著我們可以再問，做一個不快樂的人，值得嗎？做一個快樂的人，值得嗎？不用說，舉手的一定比剛才還要多，大家都想做快樂的人。另一方面，曾經快樂過的人，曾經充分經驗過快樂的人，將會搖頭。你也許還不能了解這一點，讓我再說一遍，快樂的人必然會有快樂的苦。關於這一點，請記住大家觀念中的快樂都是塵世的：有錢、有勢、聲色犬馬就是快樂。
但如果我們仔細觀察，我們將發現這種人必然有苦，在他快樂的肉體中，隱含著「魚刺」。即使快樂是從禪定中所產生的，如果起了「我快樂」的感覺，也必然會在快樂的肉體中形成「魚刺」，横插在喉嚨裡。執著攀緣色禪的人，必然會有苦。
因此，佛陀告誡我們要捨棄對色界和無色界的欲望，這是阻止我們證得阿羅漢的兩種枷鎖。如果執著我們有快樂（即使是從佛法所產生的快樂）的觀念，就會生出一個微細的「魚刺」橫插在喉嚨裡，使得我們無法辨認真正的佛法。
執著涅槃是「我的」自我或「我的」幸福，這是辦不到的事。如果高興的話，我們也許可以這麼說，涅槃是最高層次的快樂，我們執著涅槃是「我」或「我所有」，「我」有涅樂的快樂或「我」已 經證得涅槃。但這些都只是說說而已，事實上不可能發現。仍然有執著攀緣的人，絕對不可能證得涅槃。如果有人自以為他享受了涅槃的快樂，那只是假涅槃而已。真正的涅槃，是不可能如此執著的。
所以，讓我們把快樂驅逐掉吧！從孩子的快樂、成人的快樂、少男少女和長者的快樂、有錢有勢的快樂，一直到天神的快樂、禪定和開悟的快樂，甚至涅槃的快樂，完全一股腦兒拋掉。如果我們還迷迷糊糊地認為「我快樂」，就必然會有苦。體證真理的人，看得見這一點。還沒有體證真理的人就在混亂之中，拼著老命追逐財富、權力和聲色犬馬，比較高層次的就貪婪地追逐覺醒、禪定和開悟，搞得甚至於住進精神病院。從這裡就顯示出執著攀緣快樂的危險性。年輕孩子將不會了解這一點，只有長大成人後才會。
現在，讓我們想一想其他的幾個例子。出生，快樂嗎？死亡，快樂嗎？依此類推，可以想出幾個對比的例子。出生或死亡，那一種比較快樂呢？如果我們真正了解佛法的話，我們將搖頭，既不要出生，也不要死亡。不過，雖然人們一般都不要死，他們卻想生。他們要不會死的生，更有甚者，他們要永恆的生命，如果他們不得不死的話，還想輪迴轉世。這就是執著攀緣了。只有在無生無死的時候，心才會「空」，苦也才會結束。
當你躺下來或走路的時候，當内心不忙於追逐外塵的時候，為什麼不想一想呢？當你在做某種事情或處於某些狀態的時候，為什麼不如此想一想呢？
當你在受著苦和為著做母親而筋疲力竭的時候，你難道不會覺得不快樂嗎？做丈夫、做妻子、做任何一種上面提過的人，當你被生存所干擾和苦惱時，你難道不會覺得全然不快樂嗎？即使它讓你淚流滿面，你仍然覺得快樂。
我們必須好好觀想，我們既不要生，也不要無生，因為兩者都不是空的。如果我攀緣無生，那也是不 空。關於生和無生的這一部分，最難了解，也最難修行。我們既不要生，也不要無生，透過不著或不攀緣它們的任何一個，就有了「空」。
我們一直在講「有」和「是」、「沒有」和「不是」，就達到了生和無生，幾乎立刻就著了無生。所以，在最後的階段，我們的修行必須推進到無生的念頭也不存在，絕對不可以將它變成執著和攀緣的目標。然後，真正的「空」將出現，也就是既非生也非無生；換句話說，是真正的無生、徹底的息滅。
這種說法也許有點像詭辯或吹毛求疵，但意義卻很清楚，這兩種無生其實涇渭分明。千萬不要攀緣這個觀念：涅槃就是無生，處處美妙可愛，或生死輪迴充滿樂趣。為了證「空」和真正的無生，兩者都不可以執著或攀緣。平時的修行，必須經常具有這種性質。
當我們為了檢視執著攀緣的苦果，進一步修行三昧智的時候，也要觀「空」。大部分的三昧智修行，都必須根據開示，這就不是大老粗所能盲修瞎練的了，因此有許多原則和說明，你必須自己看書或回憶過去所聽過的。我在這裡提到的，都只是平時的修行。
第二種時機的修行，是在我們與外塵接觸的時候。當色、聲、香、味、觸等外塵接觸到眼、耳、鼻、舌、身等感官時，我們必須修行不動心的功夫，讓「觸」停留在「觸」的階段，「受」停留在「 受」的階段。這是一種相當高層次的修行。在一般的層次裡，「觸」會發展成「受」，然後我們就停 留在那裡，不讓「我」和「我所有」的「愛」、「取」和執著進一步發展。
有些寺院的講經法師和佛教學院的老師會說，我們不可能只停留在「觸」的階段，「觸」總是會發展成「受」。他們會這麼說，是因為他們執著於文字。事實並非如此。
其實，佛陀告訴我們，當我們在看、聽、嗅、嚐、觸的時候，單純地看、聽、嗅、嚐、觸就好了。能夠做到這一點，就没有你，自我就不會產生。這就是苦的結束，不變的空。
如果我們以不偏不倚的角度來觀察，就可以立刻知道對方的反應。試著站在門口或窗邊看，你將發現這時候只有「觸」，沒有滿意或不滿意的感覺。當色、聲、香、味、觸進入到接觸的階段時，也讓它們以同樣方式停留在那兒。
讓它就像士兵熟睡在大砲旁邊一樣。每次發射子彈，他只是聽到聲音而已，没有任何感覺，照睡不誤。雖然處在槍林彈雨之中，但他卻没有受到驚嚇或干擾，只有砲彈的聲音接觸到耳朵，然後就停止了。
當你聽到男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或愛人的聲音時，你能夠這個樣子讓「觸」停留在「觸」的階段嗎？如果辦得到，你就滿高竿的。在這方面，動物可能就比我們人類強多了，因為牠們不像人類背了一大堆垃圾般的心理包袱。我們想攀抵經驗的高峰，就必須訓練自己讓「觸」停留在「觸」的階段。
但如果你辦不到，承認失敗了，你還可以停留在「受」的階段。只要有舒服或不舒服、滿意或不滿意的感覺發生前，就立刻把它息滅在那兒，不要再引起受到愛慾攀緣所驅使的各種欲望。這就是在與外塵接觸時的修行。
在剩下來的很短時間裡，我想談談第三種時機的修行，也就是臨終的那一刻。我們應該怎麼修行「空」呢？在這個關鍵時刻，我們應該把「徹底息滅」當作生活的基本原則。
老年人的自然死亡，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人的年紀一大了，剩下的時間就不多。在那麼短暫的晚年，又能夠做些什麼？因此，為了及時修行，那些年老而没有多大學問的人，那些没有時間研究太多而腦筋也不像過去靈光的人，可以運用我所提過的原則——徹底息滅「我」。
讓你自自然然地知道，做人是不快樂的，做天神是不快樂的，做父親是不快樂的，做母親是不快樂的，做兒子、女兒、丈夫、妻子、僕人、主人、勝利者、失敗者、好人、壞人、幸運的人或不幸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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