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佛教宗教態度2
第一章 佛教宗教態度2

第一章 佛教宗教態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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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乎所有的宗教都是建立在「信」──毋寧說是盲信──上的。但是在佛教裏,重點卻在「見」、知與瞭解上,而不在信(相信)上。巴利文佛典裏有一個字 saddhā梵文作 sraddhā),一般都譯作「信」或「相信」。但是 saddhā 不是單純的「信」,而是由確知而生之堅心。只是在通俗佛教以及在經典中的一般用法方面來說,saddha 確含有若干「信」的成份。那是只對佛、法、僧的虔敬而言的。


  根據西元四世紀頃的大佛教哲學家無著的說法,『信』有三種形態:(一)完全而堅定地確信某一事物的存在,(二)見功德生寧靜的喜悅,(三)欲達成某一目的的深願1 不論怎樣解釋,多數宗教所瞭解的信(相信),都與佛教極少關涉。2


  一般「相信」之所以産生,全在無「見」;這包括一切見的意義在內。一旦見了,相信的問題即告消失。如果我告訴你:我握緊的掌中有一顆寶石,這就産生了信與不信的問題,因爲你看不見。但是如果我張開手掌讓你看這寶石,你親見之後,相信的問題便無從産生了。因此,在古佛典中有這樣一句話:「悟時如睹掌中珍(或作菴摩羅果)。」


  佛有一位叫做謨尸羅(比丘)弟子。他告訴另外一位比丘說:「沙衛陀同修啊!不靠禮拜、信(相信)3,沒有貪喜偏愛,不聽耳食之言及傳說,不考慮表面的理由,不耽於揣測的臆見,我確知、明見『生的止息』即是涅槃。」4


  佛又說:「比丘們啊!我說離垢祛染,是對有知見的人說的,不是對無知無見的人說的啊!」5
  佛教的信永遠是知見的問題,不是相信的問題。佛的教誡曾被形容爲 ehipasika,就是請你自己「來看」,而不是來相信。


  在佛典裏,說到證入真理的人,到處都用「得淨法眼」一詞。又如「他已見道、得道、知道,深入實相,盡祛疑惑,意志堅定,不復動搖。」「以正智慧如實知見。」 談到他自己的悟道時,佛說:「眼睛生出來了,知識生出來了,智慧生出來了,善巧生出來了,光明生出來了。」7 佛教裏一向是由智慧得正見,而不是由盲信而生信仰。


  在正統婆羅門教毫不容地堅持要相信,並接受他們的傳統與權威爲不容置疑的唯一真理的時代,佛這種態度日益受人激賞。有一次,一群博學知名的婆羅門教徒去拜訪佛,並與他作了長時間的討論。在這一群人中,有一位十六歲的青年,名叫迦婆逷伽。他的心智是公認爲特別聰穎的。他向佛提出了一個問題 8


  「可敬的喬答摩啊!婆羅門教的古聖典是經過往哲口口相傳,直至於今從未中斷。關於這個,婆羅羅門教徒有一個絕對的結論:『只有這才是真理,餘者皆是假法。』可敬的喬答摩,對這點有什麽話說嗎?」

佛問道:「在婆羅門教徒中,有沒有一個人敢說他已親身確知確見『只有這才是真理,餘者皆假』?」
那年輕人倒很坦白。:他說:「沒有!」
「那末,有沒有一位婆羅門的教師,或是教師的教師,如此上溯至於七代,或是婆羅門經典的原著作人,曾自稱他已知已見『只有這才是真理,餘者皆是假法』?」


「沒有!」
「那末,這就像一隊盲人,每一個都抓住了前面的人。第一個看不見,中間的看不見,最後也看不見。這樣,依我看來,婆羅門教徒的情形正與一隊盲人相彷。」
  然後,佛給了這群婆羅門教徒一些極爲重要的忠告。他說:「護法的智者,不應作如是的結論:『只有這才是真理,餘者皆假』。」


  那年輕的婆羅門,就請佛解釋應如何護法。佛說:「如人有信仰,而他說『這是我的信仰』,這樣可說是護法了。但這樣說過之後,他卻不可進一步地得出一個絕對的結論:『只有這才是真理,餘者皆假。』換言之,誰都可以相信他所喜愛的,也可以說『我相信這個』。到此爲止,他仍是尊重真理的。但是由於他的
信仰,他卻不能說唯有他所相信的才是真理,而其他一切都是假的。」


  佛說:「凡執著某一事物(或見解)而藐視其他事物(見解)爲卑劣,智者叫這個是桎梏(纏縛)。」9
  有一次,佛爲弟子說因果律。10 他的弟子們說他們已看見了,也明白瞭解了。於是佛說:「比丘們啊!甚至此一見地,如此清淨澄澈,但如你貪取它,把玩它,珍藏它,執著它,那你就是還沒有瞭解凡所教誡只如一條木筏,是用來濟渡河川的,而不是供執取的。」11


在另一經裏,佛曾解釋這則有名的譬喻。就是說:「他的法,好比是一條用以渡河的木筏,而不是爲人執取、負在背上用的。」他說:

  「比丘啊!有人在旅行時遇到一片大水。在這邊岸上充滿了危險,而水的對岸則安全無險。可是卻沒有船可渡此人登上那安全的彼岸,也無橋梁跨越水面。此人即自語道:『此海甚大,而此岸危機重重,彼岸則安全無險。無船可渡,亦無橋梁。我不免採集草木枝葉,做一隻木筏,藉此筏之助,當得安登彼岸,只須胼手胝足自己努力即可。』


  於是,那人即採集了草木枝葉,做了一隻木筏。由於木筏之助,他只賴自己手足之力,安然渡達彼岸。他就這樣想:『此筏對我大有助益。由於它的幫助,我得只靠自己手足之力,安然渡達此岸。我不妨將此筏頂在頭上,或負於背上,隨我所之。』」


  「比丘啊!你們意下如何呢?此人對筏如此處置,是否適當?」「不,世尊。」「那麼,要怎樣處置這筏,才算適當呢?既以渡達彼岸了,假使此人這樣想:『這筏對我大有助益。由於它的幫助,我得只靠自己手足之力,安然抵達此岸。我不妨將筏拖到沙灘上來,或停泊某處,由它浮著,然後繼續我的旅程,不問何之。』如果這樣做,此人的處置此筏,就很適當了。」


  「同樣的,比丘們啊!我所說的法也好像木筏一樣,是用來濟渡的,不是爲了負荷(巴利文原字義作執取)的。比丘們啊!你們懂得我的教誡猶如木筏,就當明白好的東西(法)尚應捨棄,何況不好的東西(非法)呢?」12


  從這則譬喻,可以很清楚的了知,佛的教誡是用以度人,使他得到安全、和平、快樂、寧靜的涅槃的。佛的整個教義都以此爲目的。他的說法,從來不是僅爲了滿足求知的好奇。他是一位現實的導師。他只教導能爲人類帶來和平與快樂的學問有一次,佛在憍賞彌(今印度阿拉哈巴特 Allahabad 附近)一座屍舍婆林中住錫。他取了幾張葉子放在手裏,問他的弟子們道:「比丘們啊!你們意下如何?
我手中的葉子多呢?還是此間樹林的葉子多?」


  「同樣的,我所知法,已經告訴你們的只是一點點。我所未說的法還多的呢。而我爲什麽不爲你們說(那些法)呢?因爲它們沒有用處……不能導人至涅槃。這就是我沒說那些法的原因。」13


  有些學者正在揣測佛所知而未說的是些什麽法。這是徒勞無功的。
  佛對於討論不必要的形上學方面的問題不感興趣。這些都是純粹的臆想,只能製造莫須有的問題。他把它們形容爲「戲論的原野」。在他的弟子中,似乎有幾個人不能領會佛的這種態度。因爲有一個例子:一個叫做鬘童子的弟子,就曾以十條有名的形上學方面的問題問佛,並要求佛作一個答覆。14


  有一天,鬘童子午後靜坐時,忽然起來去到佛所,行過禮後在一旁坐下,就說:「世尊!我正獨自靜坐,忽然起了一個念頭:有些問題世尊總不解釋,或將之擱置一邊,或予以摒斥。這些問題是:(一)宇宙是永恒的,還是(二)不永恒的?(三)是有限的,還是(四)無限的?(五)身與心是同一物,還是(六)身是一物,心又是一物?(七)如來死後尚繼續存在,還是(八)不再繼續存在,還是(九)既存在亦(同時)不存在?還是(十)既不存在亦(同時)不不存在?這些問題,世尊從未爲我解釋。


  這(態度)我不喜歡,也不能領會。我要到世尊那裏去問個明白。如果世尊爲我解釋,我就繼續在他座下修習梵行。如果他不爲我解釋,我就要離開僧團他往。如果世尊知道宇宙是永恒的,就請照這樣給我解釋。如果世尊知道宇宙是不是永恒的,也請明白說。如果世尊不知道到底宇宙是永恒不永恒等等,那末,不知道這些事情的人,應當直說『我不知道,我不明白。』」


  佛給鬘童子的回答,對於今日數以百萬計,將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形上問題上,而毫無必要地自行擾亂其心境的寧靜的人,當大有裨益。
「鬘童子,我歷來有沒有對你說過:『來!鬘童子,到我座下來學習梵行,我爲你解答這些問題。』?」
「從來沒有,世尊。」


「那末,鬘童子,就說你自己,你曾否告訴我:『世尊,我在世尊座下修習梵行,世尊要爲我解答這些問題。』?」
「也沒有,世尊。」
「就拿現在來說,鬘童子,我也沒有告訴你『來我座下修習梵行,我爲你解釋這些問題』而你也沒告訴我『世尊,我在世尊座下修習梵行,世尊要爲我解答這些問題』。既然是這樣,你這愚蠢的人呀!是誰摒棄了誰呢?15


  「鬘童子,如果有人說『我不要在世尊座下修習梵行,除非他爲我解釋這些問題』,此人還沒有得到如來的答案時就要死掉了。鬘童子,假如有一個人被毒箭所傷,他的親友帶他去看外科醫生。假使當時那人說:我不願意把這箭拔出來,要到我知道是誰射我的;他是刹帝利種(武士)、婆羅門種(宗教師)、吠舍種(農商),還是首陀種(賤民);他的姓名與氏族;他是高、是矮,還是中等身材;他的膚色是黑、是棕,還是金黃色;他來自那一城市鄉鎮。我不願取出此箭,除非我知到我是被什麽弓所射中,弓弦是什麽樣的;那一型的箭;箭羽是那一種羽毛的;箭簇又是什麽材料所制……。鬘童子,這人必當死亡,而不得聞知這些答案。


  鬘童子,如果有人說『我不要在世尊座下修習梵行,除非他回答我宇宙是否永恒題』,此人還未得知如來的答案,就已告死亡了。」


  接著,佛即爲鬘童子解釋,梵行是與這種見解無關的。不論一個人對這個問題的見解如何,世間實有生、老、壞、死、憂、戚、哀、痛、苦惱。「而在此生中,我所說法可滅如是等等苦惱,是爲涅槃。」


  「因此,鬘童子,記住:我所解釋的,已解釋了。我所未解釋的,即不再解釋。我所未解釋的是什麽呢?宇宙是永恒?是不永恒?等十問是我所不回答的。鬘童子,爲什麽我不解答這些問題呢?因爲它們沒有用處。它們與修練身心的梵行根本無關。它們不能令人厭離、去執、入滅,得到寧靜、深觀、圓覺、涅槃。因此,我沒有爲你們解答這些問題。」


  「那末,我所解釋的,又是些什麽呢?我說明了苦、苦的生起、苦的止息、和滅苦之道。16 鬘童子,爲什麽我要解釋這些呢?因爲它們有用。它們與修練身心的梵行有根本上的關連,可令人厭離、去執、入滅、得寧靜、深觀、圓覺、涅槃。因此我解釋這些法。」17
  現在,讓我們來研究佛說已爲鬘童子解釋過的四聖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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