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滅任生滅,心自寂寂
聽完師父對三法印以及一實相印的說明,相信大家對佛法都具足了正知正見。
如何將理論上的正知見化成生命的真實體驗,那就是禪修的真正目的!若不能從修行中真正體證一實相印(即清淨的本體),向外尋覓追逐,不管你怎麼辛苦努力,都叫做外道。何謂實相?大乘經典說,一切諸法不出一心!這個心當下具足如恆河沙般的微妙功德。
這個「一心」並非外道的神我,而是經由對三法印(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的正知以後,匯歸到心上來修行用功,但不是教我們執著在心上面,必須透過三法印的認知,體會到一實相印的真實受用。
三法印是「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涅槃寂靜」,就是一切諸法究竟的實相、真正的本體。一切諸法本來就是寂滅的,從古以來都是不生不滅、不來不去,本來寂靜無為,在聖不增、在凡不減,這就是我們的清淨本體。
六祖悟道以後說:『何期自性本來清淨,本不動搖,本不生滅。」這個清淨的本體,不離我們眼前當下這個身心,如何體證它,就是我們所要努力用功的。如果我們證得涅槃寂靜,當下即知諸法無我、諸行無常。無常無我故空寂無相,無相又不礙萬象森然,這就是一真法界,諸法的究竟實相。
我們若能體證到法法皆如,從事中見理,證得諸法清淨的本源,平等不二,並知道從本起用,即是所謂從清淨本源能流出種種萬法,所以萬法當下即如,如如又不礙萬法的生起。這就是諸法常住,法住法如。「法如」就是指寂滅無為; 「法住」就是不妨一切諸法森羅萬象的存在。所以古德說:「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因為一切諸法當下就是平等,平等之中又有它的差別,這就是實相。
諸行無常,心有生生滅滅,生滅的是思惟、念頭,但是這一念的本體當下是寂靜無為的。因此,「生滅滅已,寂滅現前」,不是等到「生滅」滅掉的時候「寂滅」才現前,當下寂滅的萬法就是清淨的本源。
因此,禪宗的修行,只要能夠知道當下這一念心是無常無我的,究竟本來寂靜,然後不執著它、放下它,就是如六祖所說,在日常二六時中,無論行住坐臥,常行直心。也就是說,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能夠觀照一切萬法,生滅任生滅,我心自寂寂。
在這些認知之下,如何把它化成生命真實的體驗,那就是參禪的工夫!如果你真的體驗到了,無論祖師的機鋒如何滑溜多變,你都不會被帶得團團轉,否則,死在話下,就沒辦法把正知見化成我們生命的體驗。讀再多、看再多,仍然是佛陀、祖師的,不是我們自己的。我們要透過禪七的努力,化成我們生命真正的覺醒、真正的受用,那才是我們參加打七的目的!
如果沒有以這樣的願心、這樣誠懇的態度來努力,過了這七天,你怎麼來還是怎麼回去,生死未了,大事未明,無法化為你生命的覺醒和力量。所以要清楚的認知,並下工夫去努力!
生死迅速,無常可怕,若大事未了,古大德形容「如喪考妣」,哪有心思去計較身邊其他事情?哪有心思去貪戀身心怎麼樣呢?很多人到此時此刻,方法還用不上,更別說綿綿密密的照顧話頭,心還是沒有辦法安定下來,仍然非常散亂。
生死心不切,從你們的身心行為上顯現出來的,就是無所謂的樣子,沒有精進努力、為法忘軀的決心與毅力。用這樣的小心小志,想要求得大道、了生脫死,那是做夢也夢不到的!像二祖神光,為了求法,好幾個月不眠不休,甚至大雪已經埋到腰際,才終於感動了達摩祖師回過頭來,問他:「你要求什麼?」他說,我要求大法。達摩祖師說:「用這樣的小心小志,想求得無上大法,可能嗎?」於是二祖斷臂以示求法的決心。
我們問問自己,有這種決心毅力嗎?還是你們對生死根本不覺得可怕,反正隨它去;還是說,我們的聰明智慧超過二祖神光,所以可以偷懶懈怠,不需用功?請各位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修行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自己相應多少,點滴清楚在心頭,別人幫不了你的忙、也成就不了你,完全要靠自己自度!
善知識,是當我們迷的時候,告訴我們怎麼修、怎麼行,如何達到修行的目的,路還是要靠自己去努力。如果不能夠真正發起大願、大行,要想在這短短七天就明心見性,那是痴人說夢。
要怎麼樣才能真正的落實?唯有一心一意,老老實實,不分晝夜、不分任何時刻,緊緊的抱住話頭下去。但是,我講過,參話頭不是念話頭,如果念它,就跟數息一樣,沒有慧的作用。所謂的正知見就是慧的真正顯現,把諸法實相清清楚楚的在心上印證體驗;如果只停留在心的安定平靜、不起任何心思雜念,那只是空空的死定,沒有用。
希望大家要真正去體驗「諸行無常」。既然無常,為什麼放捨不下?為什麼被它繫縛?就像六祖講的,前念、後念、今念,每一念都念念相繼,分別不斷,這就是繫縛,就是被綁住了。所以,在用功的時候,不管起任何念,清淨的、染污的……所有一切念都要放下,只注意現前的這一念。
注意現前一念,就是清清楚楚覺照當下,這就叫一相三昧,也叫一行三昧。一相是法界一相,法界一相就是實相,而實相就是寂靜無為。你把它化成真正生命的體驗,那才有用,否則一切文字義理知識的了解,對於了生脫死、明心見性,沒有任何幫助。
古代的祖師大德,就是透過生命的體驗,把一切經教的認知化成接引眾生的善巧方便。這些接引眾生的方便,都不離經教的體悟,所以不是祖師的師心自用,瞎說瞎編;而祖師禪的奧妙之處,在於不染上經教文字的執著,又能發揮出每個人生命的神通妙用。
就禪定的解脫而言,無論小乘的次第禪或大乘的如來禪,都是不離經典文字的說明及循序漸進的修行,唯獨祖師禪是教我們言下立見本心、直見本性,不假外求,當下圓滿具足!為什麼圓滿具足?為什麼不假外求?都要真正的用功落實、用心體證,才能化成我們生命真正的力量。

離開花,它是什麼?
參禪用功,不必去臆想妄求,只要固守本位,還自己一個本來的面目,是什麼就表達出什麼,不要裝模作樣,
也不要落於對經教義理的堆砌追逐,以聞知領解當作實證,那就差之毫釐,失之千里。所有的認知妄想,此刻都要全部放下,不能有絲毫牽掛,否則就談不上用功修行。
話頭禪,除了參話頭用功之外,善知識的指導非常重要。在我們參話頭的過程中,善知識會用種種善巧——無論是言語或者行動的表達——在善知識的棒喝當下,豁破自己所有的妄心。從不思惟、不臆想,直顯自己的真心本性,泯除一切差別對待,還他個本自如如、本自清淨、本不動搖、本自具足的圓滿真心。
雖然一切法是空,但是不妨它的如幻假;雖然如幻假,在假相中又能見它的真實空。參禪證悟要以心印心,要善知識印證,否則很容易成為外道。善知識是依據三法印、一實相印來印證,不是冬瓜印、豆腐印,亂印一番。我現在也拿一些祖師們常常用的方法考驗大家,最重要的是讓我們所有的心思妄想,在這一句公案或話頭逼問之下,不起心行。
我的體驗是:譬如師父拿一朵花,問我這是什麼?你不能說它是花、也不能說它不是花,說它是花就著在相上,心被物轉了;說它不是花,你又違背了常情認知,否定它的存在而進入斷滅空。如何才離斷滅空,又不執著相?叫你不可以用心思索,也不可以用嘴說明。問得你心裡七上八下,生起好多念頭、好多答案,可是等到他老人家一站到你面前,心中兩茫茫,什麼都沒有,一片空寂。
其實這一片的空寂就是「不思善不思惡」,所以善知識的逼問有很大作用。當我們在用功時,雖然達到統一寧靜,還是落在有念,沒有達到真正所謂的空寂、善惡兩邊對待不生。當師父到你面前,什麼念頭都不起來,為什麼?因為答這個不對、答那個也不對,答來答去都是別人的,不是你自己心裡真正的答案。
在師父逼問的那一剎那,大家往往都茫然不知所措。此時,能夠真實用工夫的人,就可以在這剎那間達到不思善不思惡,當下如果能夠轉身,就能見己真面目,而得到很大的利益。否則,至少也能讓你稍微體會感受到:在有、無的相生相滅之間,那種識心不起作用時的無心狀況。
如果平常工夫用得很好,進入到一心時,自己不知如何轉身,在這一聲棒喝之下,便如五雷轟頂、閃電交加,把所謂的一心擊得粉身碎骨,一切頓空,就在萬念俱寂、一念不起的當下,真心就顯露出來了!這就是見性、悟道。
這就是善知識接引眾生的善巧方便。若你工夫沒有用到這裡,那些公案、話頭對你來講是一點力量都沒有,因為你還落在意識心上,有人我可著、可對立、可求。
所謂的「我相」不只是身心的貪求,凡有所著,都是我相。譬如我們打坐要求斷煩惱、求開悟、求成佛,這些都叫做我相。相對於「我相」的就是「人相」,譬如聽到師父講「一切都要除掉、要空掉,空掉的當下就叫真心…… 就認為是空,執著有一個空要去成就,於是掉在空相的追逐,這就是人相不除。
大多數人的修行一直都是落在人、我相上,不僅生活當中有人我相,就是修行的此刻也是人我相不斷,於是祖師大德藉著棒喝或者語言的逼問,讓你當下淨除一切我相的貪著、人相的分別,還它個本自如如!這就是它真正奧妙之處。所以,當我們接受考驗時,不能只在文字語言上面著相,而要匯歸到心性的本體上去觀照努力,要與真心本性相應。
參禪用功,說這麼多,已經犯了大忌!諸法實相是說不出來的。說,也只是一種方便,不可產生執著。大家聽懂就用,聽不懂就丟掉,反正只要照著這個方法繼續努力,管它是什麼時候,總之水煮久了自然會開,米只要認真煮下去就會成飯。如果有期待心、有所求心,都是屬於著相而修,沒有真正體悟諸行無常、萬法緣起空寂。
▎現在大家不必緊張,我先稍微示範一下,看大家能不能把三法印以及一實相印落實在自己的身心上。男▎眾一號出列!
▎我叫男眾一號,你是男眾一號嗎?(禪眾回答:「是。」)這就著在法上了,這就是「我相」。
▎某某法師!
▎又不回答了,這是死人,這是「人相」。
這只是一個簡單的示範,怎麼樣才能從這裡透脫出來,那就是我們自己的工夫了。要把所有的理論化為生命的真正體驗,如果真正體驗到我是誰,你不會只是聞聲就回應,那叫應聲蟲,如空谷回音,毫無實義;但也不可掉入無所作為或以為什麼都沒有的斷滅空。
到底「我」是什麼?如果你真正悟了,絕對有答案,這個答案是從你內心覺悟出來的,無論是語言、行動,你都能表達得清清楚楚。
一朵花,你說它是花嗎?說它不是花嗎?離開以後要說什麼?如果真正證悟到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你就絕對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