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認爲是所有大乘義精華所在的二百六十字心經, 開頭就說:「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自性〕皆空,度一切苦厄。」79
五蘊是指色、受、想、行、識五者,可以壅蔽我們的眞性。色身終歸於壞,感受隨時即過,所以色與受的本性是空的。若能照見色身為空,則不泥於色身而畏死亡,這就是度過此一種苦厄。照見感受為空,則不泥於感受而貪奉養,又度過此種苦厄。故照見五蘊皆空,則度過一切苦厄。80
《首楞嚴經》的宗旨是要「破五蘊之妄,顯一心之眞」。如《首楞嚴經》所明,全為「見性修行,不取多聞知解。」81 達到這種境界的方法稱為「三昧」。三昧就是「專思寂想」之謂。能專思想,則「無幽不徹。」82 它使得菩薩可以超越有限存在的界限。鳩摩羅什譯的《楞嚴三昧經》(與本文所討論的十卷通行本有所不同)說:「他能以三千大千世界入芥子中,令諸山河日月星宿皆如故,而不迮示諸眾生。」83 借用布萊克的詩作比喻:「從一粒沙中看世界,從一野花中看天堂;從你手掌握住無限,從一小時中握住永恒。」
李渤(773-831)問拭眼(號歸宗)禪師:「敎中道芥子納須彌,豈有是理也?」歸宗云:「人傳公為李萬卷,是不?」對曰:「然。」宗云:「觀公身不滿三尺,萬卷書甚處著?」李即頜之 84。
首楞嚴,字面上的意思是健相,亦曰勇健。是指一切現象(即佛性)的究竟堅實的性質,隱示一切緣生的事物,莫非真如或法身的全體大用。這也是生死輪迴幕後的永恒而不可變動的實相 85。假如「原罪無非是人離開不可變的善,走向可變;離開圓滿,走向不圓滿」86,則以佛教的術語來說,「原罪」便是「無明」(誤認生就是存,幻即是實的見或不覺之謂),便是失去了明。為了顯現我們本具的自性或佛性,我們必須突破無明。
自從東晉(317-420)以來,中國所翻譯的佛經,都是由帝王設譯場於京都詔譯,目前通行的十卷首楞嚴經卻不然。據說,它是由般剌密自印度取來,西元七O五年私譯於廣州,再由當時被放逐的唐朝宰相房融加以潤飾。這種不尋常的情形,再加上目錄資料的不一致、觀念的創新、流暢的文體,以及梵文原典的遺失,長久以來一直使人懷疑這部經的真實性 87。
朱熹(1130-1200)認為只有咒文和阿難的故事是真的,其餘則是房融加上去的,他的這種看法顯然是因為這部經的文學技巧與平常不同,套用蘇東坡的話來說,楞嚴經是大乘翻譯經典上最「委曲精盡,勝妙獨出」的傑作 88。梁啟超(1873-1929)強調是偽書,但寧肯讓這個問題懸而不決。太虛(1890-1947)大師則堅持反對意見,駁斥本經是偽書的說法。鈴木大拙承認它可能是一部發展於印度的晚期大乘經典 89。
一位被人忽視的「評論者」是沈初(1735-99),他是乾隆朝一位久任的文臣,武斷地認為「首楞嚴經」是「此土所著」。不過,他的假設是來自於一位儒家的誤解,認為中國的三藏「或經唐古(弋+心)由印度著作翻譯過來,或直接譯自唐古(弋+心)原典(事實卻不然)」,而楞嚴經却「從未入西域」90。我們只要說,真偽的問題並無損於楞嚴經的權威性,這部經長達六萬二千一百二十七字,一直受遠東各佛教宗派的尊敬,它被稱爲「宗教司南,一代法門之精髓」,又稱「佛學概論」,共有六十多種禪家所作的註解 91。
由漢譯英的部份翻譯則有三種,即塞繆爾・比爾的「中國佛典序次」(284-369頁),戈達德的「佛教聖經」(二版,〔1938〕,108-276頁及616-676頁),與鈴木大拙的「禪宗手冊」(64-72頁),此外尚有寬昱譯的「首楞嚴經」(倫敦,1966),略去咒文的部份,把觀音譯為 Avalokitesvara(觀自在)。
《首楞嚴經》以阿難請佛開示三昧為開始,以觀音複述六根圓通而得開悟的經驗為極致,就像他的名字所顯示的,他是以觀想聞得自性而得開悟。佛的「多聞第一」的堂弟阿難,受淫女誘惑,在即將破戒的當兒,為佛所救。由此事所引起的問答,以「空」的應用為主要原則。這些問答與禪定的實驗,肯定打破理性的障碍,將問者投入「無心」(即解脫)的不二境界。佛問阿難心在何處,使他發現他自己的哲學與形而上的觀念全是荒謬的,這時候他別無選擇,只有放下了92。
竺道生曾說:「見解名悟,聞解名信。」93 〈首楞嚴經〉警告說:「雖有多聞,若不修行,與不聞等。如人說食,終不能飽。」〈大般涅槃經〉又說:「譬如病人雖聞醫敎及藥名字,不能癒病,以服食故能得差病。」94 雖然阿難聽了不少佛的開示,但仍然無法避免淫女的誘惑。在佛的指示之下,他覺悟到「三際求心心不有,心不有故妄元無。妄心無處即菩提,生死涅槃本平等。」95
詩僧梵琦(號楚石,1296-1370)曾透露他在閱讀首楞嚴這一段經文時開悟的情景:
七處徵心心不肯;八還辨見見元無。
劈開秘密千重鎖,进出圓明一顆珠。
(指普照大千之般若之光)
從此聖凡知解絕,有何生死性情拘。
話頭拈起知音少;留與人間作楷模。」96
「首楞嚴經」卷六詳細解釋觀音的三昧經驗,就像沈家楨博士所明確指出的,觀音一一破除聲、聽、聞、聞性及我。97 耳識被選作修定的對象,根據經註所說,這是因為聲為「定刺」,能刺定心,使不安穩。
「初於聞中,入流亡所 98。所入既滅,動靜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漸增,聞所聞盡,盡聞不住,空所空滅(這時開始突破無明)。生滅旣滅,寂滅現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間,十方圓明。」99 於是,觀音上與諸佛的清淨圓覺和救世的悲願合而為一,下與眾生的本具佛性和解脫的切合而為一,並且依衆生接受的能力示現給他們,藉着喚醒他們本具的佛性把眾生從苦難之中解救出來。
註 98 :對於這一句含義深長的話,Rolt 在 Dionysius 一書的引言中有極為相似的闡釋:「人類從「宇宙的生之流中」飄浮到這個世界來。在進入他的靈魂之後即沉投入這流的底部,在它的表面底下,發現一股暗流,開始以相反的方向,將他掃歸「源頭』。」( The Divine Names and the Mystical Theology, 25頁)。
註 99 :以簡潔的現代語言,對這一段所作的闡釋,見於太虛:「楞嚴大義」,載於「太虛大師全書」,26:1712-13,及沈家楨:「觀世音菩薩的修行方法及證悟過程」。後者反映出修習三昧者的經驗,十分有用,不過沈氏對「入流」的了解與公認之了解不同(見上)。關於無明的問題,見顯慈(1899—1955):「楞嚴經易解疏」(香港,1952),6:1b—2b。作者感謝楊日霖居士,得獲覩此書。
在修習三昧時,持戒(尸羅)是很重要的。借用拉達克里什南的話來說,不穩定而經常在變化之中的心,必須「使其安定,如同平靜的湖水,以反映在它上面的智慧。」當熱情之火和欲望之動亂——殺(佛教認為禁食肉可以培養對人類的同情心和對眾生的慈悲心)、盜、淫、妄——靜止時,我們的心就可以屹立如磐石,毫不動搖。持戒可以產生三昧(戒生定),從三昧可以長出般若(定生慧),自性於焉顯現。100
《首楞嚴經》被稱為「妙蓮華王」;觀音被稱為「蓮華王」,他宣說六字大明陀羅尼:「唵嘛呢叭彌吽」(意為稱頌蓮華中的寶珠)101。蓮華象徵佛的教理,因為它生於污泥而不為其所染,就像「煩惱泥中乃有眾生起佛法耳」;也像佛,「我雖生世間,不為世間著。」「究竟生死除,故名為佛陀。」102 王安石( 1021-86)是一位宋朝的改革者和首楞嚴經的註解者,在他回答他一位出嫁的女兒因想家而寫的詩中,說得很中肯。詩曰:「能了諸緣如夢幻,世間惟有妙蓮花。」103
註 101 :分見於「首楞嚴經」卷八(大正大藏經,19:14 3a);「大乘莊嚴寶王經」卷一及四(大正大藏經,20:48c及 61b)。「大般涅槃經」卷九,將「大乘經典」比作「清淨摩尼珠」,將「一切衆生悉發菩提心」比作「蓮花為日所照無不開敷」(大正大藏經,12:419ab);比較杜甫詩:「漠漠世界黑,驅驅爭奪繁;惟有摩尼珠,可照濁水源。」(「贈蜀僧閭丘師兄」,載於「杜詩鏡銓」卷七,332頁)。在〈法華經〉中,摩尼珠暗指佛性。(見於德清:「法華經通義」卷四〔續藏經第一輯,49套,5:431b)。又見於 A.Govinda, Foundations of Tibetan Mysticism(London,1959),共310頁。
就像在觀音的例子裏,當般若貫穿處在三昧中的耳識時,「大士不獨以眼觀,眼既觀聲,耳聽色,色不自色,聲不自聲,一心不生,六用俱寂。」104 因此,惠洪肯定地說:「經言觀其音聲皆得解脫,則是以[心]目觀聲音,語言之謂也。」105 中文的「味」字,代表「品嘗」和「香氣」,「聞」字代表「聽」,也有「嗅」的意思。在大師生花妙筆之下,美女可以「目聽眉語」。
蕭統(昭明太子,501-31)在文選序談到文宛,也說他「心遊目想」106。《首楞嚴經》說得妙:「我無欲心應汝行事,於橫陳時味如嚼臘。」107 就像莊子借孔子的口說:「無聽之以耳而聽之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108 聖人之心瀰漫全宇宙,因為像明鏡一樣地空靈,所以能同時反應所有眾生的需要。
因此,在楞嚴經像詩一般的宗教文字裏,「觀音或現一首、三首、千首、八萬四千首;二臂、四臂、千臂、八萬四千臂;二目、三目、千目、八萬四千清淨寶目,或慈或威,或定或慧,救護眾生得大自在。」109
蘇軾的小兒子蘇過(1072-1123),跟著蘇軾放逐在惠州,會經手抄上述的《金光明經》,送給廟裏,作為他亡母往生淨土的資糧。有一次蘇過問蘇軾,經中的話是寓言還是實話,老蘇說:「問得好,我常聽太子太傅張安道公說:經中的話,既非真實,也非虚假,全看我怎樣看法。一切法只是一法。如果我有見地,寓言也是真的。如果沒有,則無論寓言眞實,皆屬虛妄。」1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