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太宗謂魏徵(580—643)曰:「何謂為明君?暗君?」徵曰:「君之所以明者,兼聽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昔唐虞之理,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聰,是以聖無不照。111 在《法華經》中,觀音以「普門」作代表,在密教裏,他有一千手,每手中有一眼,以幫助大家,並以智慧之光照亮大家。這些手就是觀音大悲大智的象徵。
不管是「四手」、「千手」、「八萬四千手」、或「十萬手」,都是無關緊要的。112 當李白(699-762)說:「白髮三千丈,緣愁似箇長。」113 又有誰會跟他爭論呢?宗教的經驗,就像詩的經驗一樣,把事實變了一個樣子,但仍然是真的,甚至比事實還眞。
目前通行的《千手千眼觀音大悲心陀羅尼經》(簡稱為「千手經」或「大悲心陀羅尼經」),係由伽梵達摩(約西元700 年)所譯,它告訴我們觀音如何對過去佛發願,他要利益眾生,給他們安樂,他以「創世紀」的語氣說:「讓有千手千眼出來吧!」於是有了千手千眼。然後,他叮囑那些有意持念陀羅尼咒)的弟子,要對衆生興起慈悲心,要一心念他的名號和阿彌陀佛的名號。
陀羅尼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只能用比喻的方式予以暗示,當梵天問到什麼是陀羅尼的特徵時,觀音說:「大慈悲心是,平等心是,無為心是,無染著心是,空觀心是,恭敬心是,卑下心是,無雜亂心無見取心是,無上菩提心是。」114 這段話勾劃出大乘佛教的形而上及倫理理想。
根據「千手眼大悲心呪行法」的編集者知禮(號四明,960-1028)所言,本經的精華在於觀大悲心,後之八心(其實為九心)是成悲之法。115 當正確地唱誦時,「水流大悲」的音節就像潺潺水聲,「火燒楞嚴」就像燃燒中的怒火,力道萬鈞直衝彼岸,使人毫無分心妄想的餘地。專心念觀音名號,直到觀音和「我」(被經驗的境和經驗的人)在「一心」之中變成一體不二,這又證實了《法華經》和《首楞嚴經》所闡釋的解脫教義。
淺源才市(1850-1932)因而被感動得虔敬地喊道:「當我向你禮拜時,哦,佛陀!這是一位佛陀向另一位佛陀禮拜。」116 玄覺(號永嘉,665—713)在「證道歌」中也呼喊:「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共如來合。」117 康澤說得好,大乘佛教的結論是:「尋找涅槃的,實在是我們身內的佛;尋找覺悟成佛的,實在是我們心內的佛性。」118
「千手眼大悲心呪行法」說:「今須安千手觀音像,或四十手;如無此像,祗於六手四手像前,或但是觀音形貌。」119 蘇舜欽(1008-48)曾在文內記載,北宋京城的一尊新鑄鐵像,確實有千手千眼 120。描寫得最生動的,該數蘇東坡的「大悲閣記」所述成都大旃檀新作菩薩像,「端嚴妙麗,具慈愍性,手臂錯出,開合捧執,指張摩拊,千態具備,手各有目,無妄擧者。」121 不過,他們兩人都沒有親眼看過。
雖然,蘇東坡的描述,與現存四川大足的宋朝巨大浮雕(25 呎高,35 呎寬)之石刻坐像相符合,但在圓雕像軀幹四週,居然能容得下非小型象徵性的手,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日本唐招提寺有一尊第八世紀的十八呎高雕漆立像,紐約南開羅鎮大乘寺也有一尊新雕的十八呎高立像,就都有一千手眼,是典型的千手觀音像 122。
蘇東坡在「大悲閣記」中又說:「吾將使世人左手運斤,而右手執削,目數飛鷹,而耳節鳴鼓,首肯旁人,而足識梯級,雖有智者有所不暇矣!而况千手異執,而千目各視乎。」
「及吾燕坐寂然,心念凝默,湛然如大明鏡,人鬼鳥獸雜陳乎吾前,色聲香味交遘乎吾體,心雖不起而物無不接,接必有道,即千手之出,千目之運,雖未可得見,而理則見矣!」
世間人兩目兩手臂,狂惑失所措。菩薩千手目,擧一手目同,以我無心故。123
淨土宗的實賢法師(號省庵,1685—1733)在「觀音大士像讚」中說:
「大士法身,非男非女。
身尚非身,復何所倚!
普告佛子:不應取相。
菩薩是汝:非畫非像。
又復應知:自他不二。
能如是觀,真不思議。」124
「云何能一?」蘇東坡提出這個問題,然後答道:「以忘我故。」「若能眞不二,則是觀世音。」125 梵琦禪師又說:「頓明自性,不向外尋。觀音即汝,汝即觀音。」126
我的姊姊鄭烘雲在「白衣觀音贊」(白衣觀音象徵諸佛所從出的菩提心)中說:
「白衣觀音,悲智弘深。
尋聲拯溺攝皈心,示現水月臨。
啟迪塵襟,喜捨去來今。
南無施無畏菩薩摩訶薩。」127
我們對我們的真性,生命的合一性,和諸法的無常性,了解得越透徹,則我們對別人的苦難就可以洞察得越深,如此可以產生悲心和利他心。觀音不僅成為菩提的基石,也變成行為的準則。

鄭僧一 原作.唐龍 中譯
〈Scripture of the Lotus Blossom of the Fine. Dharma〉本書是郝理庵 Leon Hurvitz 就鳩摩羅什的中文經文所作的英譯,其中包括前言、詞彙註釋、梵文經文校註及引得。一九七六年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出版。頁數xxviii+四二一。精裝本十五美元,平裝本七美元。(譯按:本文原載芝加哥大學「宗教學史 History of Religions 」十九卷四期,一九八O年五月出版)。
天台大師智顗綜合諸家所建立的教派與哲學以法華經為其基礎 1。郝理庵教授在此經與大師的生平及思想中浸淫日久,它的專門才學在爲中文本《法華經》所作的英文新譯中表露無遺;這一新譯之加入原來已有的(西方語言的)譯本是件可喜的事,舊有的譯本包括本諾夫 Burnouf 譯本(一八五二年巴黎出版)及克恩 Kern譯本(一九〇九年牛津出版),兩者都是以十一世紀的梵文手寫本為根據的學術性譯述;還有蘇西爾 Soothill 譯自鳩摩羅什四O六年本的中文經文之節譯本(一九三O年牛津出版)以及加藤的全譯本(一九七一年東京出版)。這一文學傑作及有力的精神戲劇是「大乘佛敎敎義完美及生動的陳述(狄百瑞 Wm. Theodore de Bary 序言),對整個遠東的生活、藝術及文學有深遠的影響。
《法華經》以無與倫比的詞及形像敍述大乘佛教的中心意旨,其中把菩薩道描述為進入如來普為眾生的大悲之寶,穿著如來的忍辱之衣,坐於如來一切法空的寶座上(頁一八O)2。佛性遍在的觀念乃見於諸佛對其弟子未來成就的記別,而爲常不輕菩薩(以行動)表現。這位菩薩是佛的前身;他於他所遇到的一切人——僧尼及男女居士——總對他們的潛能耳提面命,說道:「我深敬汝等,不敢輕慢;所以者何?汝等皆……當得作佛。」(頁二八O)
檀那或無私之施——菩薩的六度之首——的原則獲致生動的表達,當龍(那迦」,「蛇」)女把她的寶珠獻給佛陀時(頁二〇一),當觀音把無價的頸鍊(瓔珞)裂而為二,分別獻給久已入滅的多寶如來佛及釋迦牟尼佛時(頁三一六),又當藥王菩薩自焚以供養時(頁二九五)。
觀音的行持再度強調了佛的永恒,有涅槃非絕滅自身的涵義;涅槃只在絕滅無盡的輪迴因果並止息現象及暫時的存在。龍女據說「得陀羅尼」而立證佛位(頁一九九)。因此,經文重行肯定佛性遍在的原則而推翻「婦身不淨」又「非法器」的傳統觀念(頁二OO)。
「陀羅尼」(來自詞根dhr,「持」)在這段文字及他處(包括頁一)的意思是對萬法的絕對控制或對一切煩惱及情境的主宰而有別於陀羅尼品及詞彙註釋中狹義的「曼陀羅——陀羅尼」或「咒語」。陀羅尼有四個範疇,即:護持正「法」的能力;護持正法的無數「義」涵;在禪定中藉助「咒」的力量定心;在實相中不退轉(「忍」)。3 因此,善無畏(六三七一七三五)作了那括一切的敍述:「三藏之教在內是戒、定、慧,在外是經、律、論;陀羅尼者乃兼內外而有之。」4
郝氏依西方傳統譯中國的「龍」字為德拉根 dragon 雖然未可厚非,我們要為他的詞彙註釋進一解以澄清其中(把龍與德拉根相提並論)的說法:「那伽nāga是一蛇魔,中國人幾乎一成不變地把這個字譯爲「龍」(德拉根)。」從字源上說,中國的龍字在甲骨文裏作倒寫的A形,一條扭曲多鱗的尾巴從倒A之横劃的中間昇起,落下於倒A的一旁,這顯然是一條爬蟲的樣子。
在字義上,它與深淵及甘霖之降相關連,因此是中國農業社會的施惠者,又是帝王的象徵。當中國人寫「龍」字時,心中並沒有西方觀念中(凶惡)的「德拉根」;「龍」只是一條神秘的爬蟲,和印度傳統中的半神那伽相類。
蘇西爾教授寫道:「啟示的文學必然是神秘的,甚至是矛盾與奧妙的。依文解經的人不是被這神秘吸引就是被這神秘排斥,」同時,「他們有如西方那些對聖經依文解義的,鮮能透視舞台及戲劇的究竟。5」藥王菩薩之自焚是空觀理想的戲劇化;所謂「空」,就是要離我執與法執。此二執乃是一切痛苦的根源,並為涅槃最大的障碍。
同時,藥王菩薩是法身摩訶薩,他無形的身體被舖張地描述爲燃燒了「一千二百年」,而慧紹以一介凡夫於四五一年效之自焚,另一個人曇弘又於四五五年在越南步其後塵 6;他們顯然未嘗經心於「方便品」所說《法華經》僅意在敍述故事以開示佛理的話。
竺道生(卒於四三四年)有言:現象所以示理,執象則惑;敎言所以啟悟,執言則愚。佛會訴諸一切方法,包括奇蹟及方便立名,以啟悟衆生 7。法華經中,一切諸佛都被視為理體——法身——之佛的種種名稱及種種形相。法身佛是無名而無形的,所有的菩薩都是他的德性之人格化。觀音代表大悲,文殊師利代表大智,普賢代表大行,智顗寫道:「唯以智慧之眼與實行之足乃能達於涅槃。8」法華的譯者於諸菩薩的史實性無所關懷;如第五世紀的佛教註釋家覺音所見,法華的作者把時間看為權宜方便之故而從這樣那樣的事件中得到的抽…… (此篇餘下內文,敬請參考原書。)
以下所列目次未作擷取。
・「藥師佛」評介(書評) (唐龍中譯)
・青頸觀音與大悲心陀羅尼
・鄭烘雲「觀音歌」讀後記
・大悲咒試譯
・書後(鄭烘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