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華經》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宗教戲劇之一,講述永恒佛陀的大乘教義,這三世一時的教義是以蓮花為象徵的,因為蓮花同時包含花、花內的種子,及種子內的幼根。法華經把觀音描繪成大慈大悲的救世主,無數苦難中的衆生,只要「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鳩摩羅什的法華經譯本被認為是世界文學鉅著之一,其第二十五品全文二千零六十二字,講的就是上述主題,本品的單行本又稱為觀音經 28。
現存的《法華經》中文譯本有三種:竺法護於286年譯自梵文的正法華經;鳩摩羅什於406年譯自龜茲(在今新疆)文的《妙法華經》;闍那崛多和達摩笈多於601年譯成的添品妙法蓮華經,這第三種與鳩摩羅什的譯本相似,但加上觀音品鳩譯本所沒有的偈 29。北京版的藏文大藏經,也有譯自梵文的藏文法華經(30册781號)
在西方語文中,E.伯恩諾夫的法譯妙法蓮華經(巴黎,952)及H.克恩的英譯妙法蓮華經(牛津,1909)都是以梵文手抄本為依據,其年代近至1039年;蘇特希爾和加藤的節本英譯妙法蓮華經(牛津,1930年),以及四十一年後在東京出版的全譯本「妙法蓮華經」,則是譯自鳩摩羅什的中文本。目前還有二種新的英文譯本正在印刷和準備之中,分别由二位著名的佛學學者利昂・赫爾維茨和愛德華.康澤主要根據中文本和西元五百年頃的克什米爾梵文本翻譯,證明了法華經的重要性。
這部經「一千五百年來,一直是中國佛教藝術和修行的靈感,……藉着它高超的想像力、壯觀的場面,遠大的眼光、直喩和寓言,吸引並且保持了人們的注意力。」30 鳩摩羅什譯本的觀音品,也分別見於塞繆爾・比爾的「中國佛典序次」(倫敦,1871)38996頁;李提摩太的「高層次佛教的新約全書」(愛丁堡,1910)16-23頁,篇名很不尋常,叫做「觀音,所謂慈悲的女神,即遠東型的聖靈」31;以及鈴木大拙的「禪宗手冊」(倫敦,1950)30-38頁。
《普門品》的意思,“普”是普遍的解救,“門”是菩薩的無數方便,可藉以啟廸眾生的智慧 32。觀音普門品的深意,是在闡明萬法一體的理念——個別的眾生與一切眾生本具的宇宙心或佛性之認同,就像一滴水流入大海一般 33,其方式即是藉著一心稱念觀音,與觀音合而為一。就像竺道生所說的,觀音是諸佛為幫助眾生悟道而設立的「名字」34。
不過,本品描述佛陀把觀音救苦救難的事迹告訴無盡意菩薩的一段故事,文字生動流暢,也深深吸引着廣大的羣衆。而我們緘默的主角在解救衆生時,都是以眾生所能接受的形相出現,這些奇蹟和許多形相,更使本章生色不少。選擇無盡意菩薩作為談話的對象,意義尤為深遠。因為緣起無盡,衆生無盡,故為解救眾生所發的菩提心亦無盡 35。
註 35:智顗(538-97):「觀音義疏卷上(大正大藏經34:921c)。在菩提流志(727年)所譯的「大寶積經」卷九十中,無盡意菩薩對佛說:「我能 堪任以廣大願度脫無盡諸眾生界。」(大正大藏經,11:514b)。河合諄太郎大胆地說「無盡意菩薩」這個名字象徵觀音經每一字每一句的無盡意義(Kannonkyó shinkai「觀音經新解」〔東京,1959〕13頁)。
本品對於觀音所顯現的形相,描述極為詳細。如有必要現佛身或小乘法師身,菩薩即現之。如有必要現梵王、帝釋、自在天、天衆、帝王、長者、居士、官吏、婆羅門、比丘、比丘尼、男弟子、女弟等身者,菩薩即現之。如有必要現長者、居士、官吏、婆羅門等之妻子身者,菩薩亦現之;或現作童男童女身。如有必要亦以神、鬼之身現之。36
法華經告訴我們,妙莊嚴王如何感謝他的二個兒子使他悟道,他們把妙莊嚴王的心從外道邪說導引到佛教的正理來,妙莊嚴王說:「此二子者,是我善知識,為欲發起宿世善根饒益我故,來生我家。」37
此外,觀音也可以說是現了摩耶夫人身,摩耶夫人四十五歲時,在難產中生下佛陀,七天後即去世,也許使這位敏感的年輕王子頓覺人世無常,並且迫使他「挑起普渡眾生的重担」在漫長的輪迴中,每一眾生都是他某個時候的父親或母親——以及藉着道德訓練和人性的圓滿發揮,從無止境的生死輪迴獲得解脫。因此,俗語說:「大孝釋迦尊,累劫報親恩。」
傳說佛陀是清淨純潔地從王后的右脇下生,適合了神聖的宗教創始者的純淨性。但是,博學的保賢法師却跟隨着竺道生打破傳統的步伐,大胆地假定為剖腹生產,提到與佛陀同時代的袛域(婆)的外科手術技巧 38,(在宋史的藝文志裏,有耆婆脉經三卷,耆婆六十四問一卷,耆婆五藏論一卷。現代研究也證明了古印度有開刀手術和使用儀器的事實,包括危險的從子宮內取出胎兒的手術。)39
鳩摩羅什譯本所列舉的三十三種示現,絕不是完整無缺的,竺法護提到二十二種示現,現存的梵文本十六種,根據格西旺格說藏文本也是十六種;相對的是,楞嚴經有三十二種,《大乘莊嚴寶王經》有二十種。清朝的一張顯示觀音現公牛身度一位屠夫;在日本,觀音則甚至被認為曾經應身為供奉在伊勢的天照大神 40。
《大乘莊嚴寶王經》又說:「彼聖觀自在功德神力,為盲冥者而為明燈,陽耀熾盛為作廕覆,渴乏之者爲現河流,於恐畏處施令無畏,病苦所惱而為醫藥,受苦有情爲作父母,阿鼻地獄其中有情令見涅槃之道。」41 怡山然禪師(皎然?773年最享盛名)效法觀音,願「疾疫世而見爲藥草,救療沈疴;饑餓時而化作稻粱,濟諸貧餒。」42
正如德清(號憨山,1546-1623)所說的,「法身無體,以悲爲體」。43 在蘇東坡(1036-1101)詩中,「溪聲盡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44。觀音的法身滲透所有心性,涵括萬物,如「一月普印千江,千江悉現全月,一春普育萬卉,萬各具春光之妙。」45 此中印是指的萬事萬物,起而復滅;月是指的自性,如如不動,始終為一。
註 44:蘇東坡集卷十三(萬有文庫 4:15 )「贈東林總長老」。「廣長舌」是佛三十二相之一,象徵佛不妄語(大智度論卷八〔大正大藏經,25:115a〕)。蘇東坡的詩句讓我們想起延壽(字永明,904-75)聽到落葉聲音之後的開悟偈:「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山河大地,全露法王身。」(葛藤集)
觀音「雖曰以種種形,惟是一眞。雖日遊諸國土,不離當處。」46 蘇東坡引人深思的詩句則說:「觀音不來,我亦不往。水在盆中,月在天上。」47 水清月現;鏡明照臨。這覺悟了的自性(也可以稱之為「你心中的天國」)的出現,是無法用言語形容,也無法想像得出來,既無名字,也無形相的。諸聖名之為觀音——被聽到的自性之聲。
惠能(638-713)說:「自性迷即是眾生,自性覺即是佛,慈悲即觀音。」48 ;德清警告說:「若無慈悲,則佛亦不出世,亦無法可說也。」49《悲華經》以神秘但明確的語句描述觀音的授記。「爾時,寶藏佛尋爲(轉輪聖王太子)授記:善男子,汝觀天人及三惡道一切眾生,生大悲心;欲斷眾生苦惱故,欲斷眾生諸煩惱故,欲令衆生住安樂故,善男子,今當字汝為觀世音。」50
儒者學習如何效法孔孟的仁義道德。佛徒則學習如何效法佛菩薩的大慈大悲,並爲衆生的緣故佛菩薩、「自知我是未成之佛,諸佛是已成之佛。」及「一切佛是我等師、一切聖賢是我同學。」51
佛陀說:「我的弟子只要實行崇高的覺悟之道,就可以成佛。」52 觀音也是從凡夫修起的。
《法華經》以生動而富有戲劇性的辭句,敍述觀音保護携帶珠寶的商人免受盜賊劫掠,保護水手免於沉舟之厄,保護罪犯免於受刑。婦女可以求助觀音,獲得她們想要的孩子、一個人念觀音時,火就會熄滅,刀劍成破片、敵人變得仁慈,械具自動脫落,咒詛「還著於本人」(在添品法華經中,這句話說得更適切:「彼即轉回去」),猛獸逃走,蛇也不再有毒。在恐懼和災禍之中,給我們無畏(「安全」或「信心」)的就是他,因此,在這個業果輪迴的世界中,他被稱爲「施無畏者」53。
在崇尙信仰層次的佛教中,觀音是避難所和保護者,他「亦遊戲地獄,大悲代受苦。」54 不過,細想起來,觀音實在表現的是一個大悲者的典範,這大悲者知道,「就某方面來說,所有苦難都是他的苦難,所有「衆生」都是他內在自性的不同面目。」55「雲雀傷了翼、天使停止了歌唱。」菩薩「以一切業生病,是故我病。」56
註 54:竺難提(法喜,第四世紀左右)譯:「請觀世音菩薩消伏毒害陀羅尼咒經」(大正大藏經,20:36b)。第七世紀的大乘詩人寂天說:「只要天地存在,菩薩就繼續克服世界的煩惱。願世界所有的苦難都降臨我身上,願世界因菩薩的所有功德而快樂。」(入菩提行讚Bodhicaryavatara,見於L.D.Bar- nett譯, The Path of Light 第二版[ London, 1947) , 26頁; Marion L. Matics, Entering the Path of LightNew York, 1970232 頁)。
唐李翺(772-841)問藥山(惟)儼禪師(751-835 )說:「如何是惡風吹船,飄落鬼國?」意指觀音保護船員不會遭沉舟之厄的話。師曰:「李翺小子,問此何為?位唐代的大文人兼刺史,怫然惡形於色。師曰:「如此便是惡風吹船,飄入鬼國也。」真德秀(1178-1235)於是結論說:「利欲熾然,即是火坑;貪愛沉溺,便是苦海;一念清淨,烈焰成池;一念警覺,船到彼岸;災患纏縛,隨處而安,我無怖畏,如械自脫;惡人侵凌,待他横逆,我無忿嫉,如獸自奔。讀是經者,作如是觀,則知補陀大士眞實為人,非虛語也。」57
註 57:見彭際清(1740-96)述「居士傳」卷三十四「眞希元吳毅夫傳」(續藏經,乙輯,22套,5:458b)瞿汝稷於1602年所撰的「指月錄」卷九,則認為這一段是道通禪師(731-813)和丞相干頔的機鋒問答,而非李翱和惟儼禪師的問答(續藏經,乙輯,16套,2:103b)。仁俊律師在「山中小住」一詩中說:「遮人氣燄峯頭眼,遍地風雲定裏心。」(慧炬第144期[1976年4月]62頁)。當一個人體悟到「舉世無非撲火蛾」(鄭烘雲「佛州小草」中的無題詩,載於慧炬137-38期[1975年9、10月合刋]83頁)時,就會產生堅固的悲心。
宋孝宗(1163-1189在位)曾看過觀音像手持念珠,在當時並不是一件特殊的事,四川大足現存的石雕就可以證明這一點。孝宗問旁邊的和尙說:「何用?」僧人回答:「念觀音菩薩。」問:「自念則甚?」曰:「求人不如求己。」58 歸依觀音,就是在自身內尋找觀音。
觀音的三十三示現和十四「無畏施」,提供了一個圖像的寶藏,不僅啟發了高層次的信仰,也滿足了通俗宗教的需要——一位可以有求必應,並支持信仰者克服生命中的恐懼和不安的人格化的「神」59。雖然佛陀告誡不可「占相吉凶」,但1237年和1269年編輯的天台宗的史籍中,卻提到二種觀音籤的靈驗:浙江紹興圓通(觀音之别名)寺有一百三十籤,目前已遺失;杭州天竺寺有一百籤,最近在北京一尊佛像的「腹」中發現,鄭振鐸教授加以出版,這些籤詩充滿民間傳說,並且附有精細的木刻圖解,其日期可以遠溯至十三世紀初葉 60。
佛教是一個宣稱佛與眾生平等、貧賤與富貴平等,佛陀和其弟子稱女信徒為「姊」的宗教 61,佛的去世對其弟子來說,是「猶如慈父唯有一子卒病喪亡。」62 在這樣的一個宗教裡,如果發現浙江鄉下的婦女與人閒談觀音,就好像是談到她們的姊妹一般,實不足奇。吳承恩(1582年)在他的通俗小說〔西遊記〕裏,雖然把天上所有的神佛上帝嘲謔殆盡,却對觀音採取不同的態度,把她描繪成仁慈可親,有時甚至還帶有愛慕的意思 63。
佛教一度是知識份子的智慧事業,個人的道德和行為是認為理所當然的 64。幾位唐宋名詩人,便是深受法華經所吸引的文人。李商隱(812-56)是一位終身的愛好者,他在痛苦和危難之中,視法華經為最好的慰藉 65。杜甫(712-70)時常引用〈法華經〉詞彙和句;蘇東坡則採用觀音偈的句子,並認為:「(符咒)還著失慈,當云兩家都沒事。」66
甚至在唐朝以前,觀音已經深植於知識份子的意識之中,因此當時流行着所謂的觀音語。隋遣盧思道(535-86)出使陳國,陳王摘取經上的一句話作弄他:「是何商人齎持重寶?」盧思道以觀音語機巧地回道:「忽遇黑風吹其船舫,飄墮羅剎鬼國。」67 觀音的圖像也啟發了信仰,就像詩書名家及大學創辦人的葉恭綽(1881-1968)所說:「信仰原從審美來,人生鈐鑰爲君開。」68
陸沅( 1110-94)是一位宋朝官員,也是愛國詩人陸游(1125-1210)的堂兄(陸的墓誌銘即陸游所寫),他每誦一次六萬九千五百零五字的法華經(約等於四部福音及使徒書的總字數),持續達三十年之久,八十歲以後更每天誦三次。他每天晨起即澡浴,焚香並唱自作偈曰:
盥手清晨貝葉開,不求諸佛不禳災。
世緣斷處從他斷,劫火光中舞一回。69
鳩摩羅什流暢動人的法華經譯本,廣為中日各宗派各階層人士所閱讀,它在中國被稱為「諸經之王」,在日本被稱爲「護國三經」之首(其他二經是《金光明經》和《仁王經》,分别載於大正大藏經第663和246)。著名的長安大興善寺的方丈守素法師(約810年),以敷演法華經出名,皎然在詩中對他備極讚譽,守素在三十年內誦法華經三萬七千次 70;在郭沫若所引用的岑參(715-70)詩中,謂惠淨和尙反覆誦法華經達十年之久,從未下過他在懸崖頂上的隱廬 71。提倡淨土的延壽禪師「日諷蓮經夜坐禪」72。以專一的心念經,不管出聲或不出聲,都有助於得定,德清法師開示說:「口念彌陀心散亂,喉嚨喊破也徒然。」73
註 72:永明山居詩)(江北木刻版,1885)5a頁。延壽杭州永明道場十五載,念法華經一萬三千部。(見於道原[1004年最享盛名]編:「景德傳燈錄」卷二十六〔大正大藏經,51:422a〕)。原則上,禪宗和淨土宗是彼此並容的,因為前者稱「此心即佛」,後者稱「此心即彌陀」。
陸沅之所以能夠潛心佛學,是由於同事的纔言使他丟了官,因而有讀經的時間。他認為他的丟官,是因為他前世虧待同事所受的報應,故想以德報怨謀求補救。佛教主張「怨親平等,心無憎愛」74 寂天 Santideva 發誓「讓所有侮辱我、傷害我或嘲笑我的人都分享正覺。」75 謝靈運(385-433)因莫須有的叛國罪被判死刑,行刑前作臨終詩曰:「唯願乘來生,怨親同心朕。」76 雖然提婆達多「世世專意害佛」,但佛仍然感謝「善知識提婆達多」,因為「令我具足六波羅蜜,慈悲喜捨等,所以得成正覺,廣度眾生者,皆因提婆達多善知識。」77
觀音不僅「順緣增上令行者成就,化現無量三十二應身」,而且「逆緣增上令行者精進,化現無量魔難與魔軍。」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