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汝鈞
本書為日本角川書店發行的「佛教思想」叢書之一部。按該叢書由八部組成,分别敍述印度、中國及日本之佛教思想及其發展。本書屬印度佛教部分,原書名為「空之論理」,介紹以龍樹〈中論〉為主脈的中觀哲學。
就歷史發展言,以龍樹為祖師的中觀學是别于其他大乘各系而為一獨立學派,不過就義理形態言,龍樹的空觀實是佛教哲學的基礎,大乘各派莫不謹遵之。牟宗三師即以龍樹論空為佛家通義,而化解其性空唯名一系。故就此意義言,本書亦可看作是佛學概論有關方法論方面的書,而不必只限予中觀學也。
作者為日人梶山雄一氏,為後期佛教論理學研究專家,現任京都大學哲學部佛教學科講座教授,曾受日本學士院賞。梶山氏早年畢業于京都大學;其後遊印度與英國,在 Nalanda 與倫敦亞非學院作特别研修,又曾在維也納受學于印度哲學權威 Erich Frauwallner,成為日本學者接受維也納學派的佛學研究方法的影響的一人。
維也納學派的佛學研究方法,是文獻學與哲學雙軌之路。即是,掌握以梵藏為主的文獻學知識,有限度地以西方哲學的術語(terminology),來理解佛學問題,特别是陳那及其後的論理學。這是較新的研究方法,譯者以為也是比較值得提倡的。佛學研究,不管是在日本亦是在歐美,一向都是文獻學的,特别是語言學的(philological)。語言是工具,故這種研究終是流于堆砌資料的乾枯工作,而無關于佛教哲學的思辯與智慧,更無法論這種學問的安心立命了。
其後有傑出蘇聯的印度學者 Theodor Stcherbatsky 出,始本着他豐富的梵藏知識與廣博的西方與印度哲學的理解,以康德超越哲學的術語,來研究佛教知識論,特别是後期法稱的與法上的。這研究方向予歐洲特别是德語系的印度學者予很大的影響。
由 Frauwallner所領導的維也納學派,可以説在這個意義下與 Stcherbatsky 相通,他所創辦的 WZKSO(Wiener Zeitschift für die Kunde Süd-und Ost-asiens)學報,即是基于這種方法的產物。Franwallner 的後學有 Lambert Sch. mithausen, Ernsr steinkellner, Tilman vetter等。前者的興趣甚廣,包括唯識與如來藏系。後二者則集中其研究於法稱的知識論。
種風氣予日本的佛學研究也有相當的冲擊。年青一代有潛能的學者,多跟這學風走,或受到影響。北川秀則研究陳那的論理學,服部正明研究其知識論,梶山氏研究後期佛教論理學者 Moksākaragupra、戶崎宏正研究法稱的知識論,都有可觀的成果,也相當為西方學者所重視。
這些學者的研究都有一個共同點,即是先習文獻與西方哲學特别是邏輯與知識論,然後以這兩套方法作為配備,來研究印度哲學中某一學派或某一學者的某一問題,不必只限于是佛教論理學方面者。用西方的術語來理解以梵語來表示印度的古代概念,是最普遍的現象,例如將 nyaya -tarka 理解為論理,pramana 理解為認識或手段,pratyaksa 理解為知覺,svartha-anumana 為推理,parartha-anumana 為辨證,等等。
本書即是在這樣的研究方法的背景下寫成的。全書分四章,分别就與中觀哲學的發展有密切關係的般若經思想與有部思想,龍樹的空的邏輯,及中後期中觀的思想,展開討論,而放其焦點于研究龍樹的邏輯。
本書作者描述龍樹的邏輯,主要採西方哲學的入路。即是,以亞里斯多德邏輯的概念與理論為參考,來檢查龍樹的那一套思考方法。結果作者發現,龍樹的邏輯與西方的傳統邏輯有根本的相異處;因而斷定龍樹的邏輯不是描述現象界的邏輯,而是描述本體界的、真實界的邏輯。作為最高真實的空性,即可依這套思想方法而把得。因而他名之為本體之邏輯、空之邏輯。
必須指出的是,把龍樹的邏輯判為是本體者,並不是獨特的看法,稍懂形式邏輯與辨證法差異的人,總會從此中得到靈感,而了解龍樹的兩難與四句否定的意圖,是要遮撥現象而顯出真實的空性。作者在運用邏輯規律時,也不一定都正確,對有些西方的解釋亦欠清楚詳盡,尤其對龍樹的邏輯,未有給予一超越的闡述(transcendental exposition)。這都可以說是本書的缺點和不足處。
縱使如此,本書亦自有不少優點。關于敍述龍樹的哲學方面,譯者認為最堪注意的還是那種方法。用現代語言特別是西方邏輯這套裝備來剖解龍樹,進至指出其超邏輯之處,不但可較清楚地得到龍樹邏輯的輪廓,且亦能突顯出這種思想方式的特式。這自較依傳統那種就經論而理解經論方式為之高明,且亦不易流于模稜兩可的浮泛。而且這種剖解亦是合法的。儘管龍樹的邏輯不合于西方的邏輯,但仍不礙以後者來處理前者的合法性,因內容對于形式邏輯來說,是不相干的。
另外一優點是資料性的,這主要是就第三、四章論中後期中觀派的發展說。關于中觀學,我們一般所理解的,大抵只限于前期,亦即龍樹與提婆者。因這方面的資料有比較完備的漢譯。中期的發展,如佛護、清辨、月稱諸人的思想,由于漢譯資料殘缺不全,研究已有困難。後期中觀學,資料幾乎都無漢譯,都存于西藏譯中,特别是寂護與 Ratnakarasanti 者。
文獻資料不足,對中觀學後來的發展,只能付之闕如。然而中觀後學,有突破性的發展;如寂護的吸收其他學派如有部、經量部和唯識的精要而將他們都納入其哲學階梯中作為通到最高中觀的必經過程,和 Ratnakarasanti 最後正面提出那個光輝的心靈,由此而回歸至原始的般若經甚至接近如來藏系統,這恐怕都不是龍樹所料到的。要全面深入中觀系統,不了解中後期的思想發展,實不可能。在這方面,本書有一扼要的敍述。
本書所根據的〈中論〉,是梵文原本,其中所選取的詩頌,是作者由原本直接譯出來的。這裏為篇幅計不列出相應的漢譯。有興趣的讀者,可自找漢譯對照。
又在翻譯本書過程中,蒙作者本人、上面提及的服部先生,及佐佐木、田窪、秋山、小鮒、畑中等日本朋友的助力,謹此致謝。雖然有這麼多人的幫助,但在翻譯中一定還有不少錯誤,這都應由譯者負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