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龍樹其人及年代
1.龍樹其人及年代

1.龍樹其人及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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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于龍樹(Nagarjuna)其人及經歷,確實的事,幾乎已不可知曉了。目前僅存的資料,只有傳說爲開始把中觀思想介紹到中國來的鳩摩羅什(344-413)所漢譯而具載于如下的故事中的傳記(『大正藏經』卷五十所收)而已。


  龍樹生于南印度的婆羅門之家,學習以『吠陀聖典』爲始的婆羅門教學,而成長。由于他得天獨厚,又年青時已有這方面的學識,故有名于時。他有三個在這方面富有才能的好友,某日互談,認爲既已得到學問上的榮譽,從此應可盡情享樂了。他們追隨術師,習得隱身秘術,並屢屢藉此,潛入王宮。


  在一百多日間,宮廷中的美人皆被侵犯,甚而有因此而成孕者。驚怖的王臣乃安排對策,把砂舖置于宮門處,而使衛士看守着。藉着龍樹他們印在砂上的足跡,衆多的衛士運刀向空中揮劈,三個好友逐皆被殺;只有龍樹因避身于王的傍邊故得免于死。他卽在避隱于該處的當兒,覺悟到情欲乃痛苦與不幸的原因;乃下定決心,倘若自己能活着從宮廷中逃出,即出家修行。


  事實是這樣,他逃走成功,探訪山上的佛塔,受戒律而出家。在停留該處的九十日間,讀破並習得小乘佛典,在不能更得別種經典的情況下,他從一個住在喜馬拉雅山的某一佛塔之老僧中獲得大乘經典。他抱着異常的興趣而學之,但不能得到深入的眞義。


  他又遍歷全印度,探求更多的經典。其間,與佛教非佛教的遊方之士及論師對論,把他們一一辯破。他由此生起慢心,想到佛教經典雖是微妙,但以邏輯地檢討來看,仍非完全;自己大可藉邏輯來推求出佛典表現中不周備之處,而教後學,由此創立一學派。


  大龍(Mahānāga)菩薩哀憫龍樹的慢心,把他引導至海底的龍宮,開寶藏,把大乘經典送給他。龍樹卽在九十日間學習,理解殊多,悟到深奧的意義。


  大龍又把龍樹帶歸南印度。由于其時南印度的國王相信異教而毀謗佛教,龍樹想到要弘揚佛敎當先教化國王,因而前往應募,而成爲將軍,在很短的時間把軍隊整頓得令人難以認出是原來的隊伍。王喜,問龍樹到底是什麼人。龍樹答謂是全知者。王要試試他,遂問神祗們現今正作甚麼,龍樹答謂現今神祗們正與惡魔們戰鬥;卽以其神通力使王得觀兩軍戰鬪的情況。宮廷中以王爲首的婆羅門(婆羅門教的司祭)乃因他而皈依佛教。龍樹卽在南印弘揚佛教,論破異教徒,又寫了很多著作。


  其時有一婆羅門妒忌龍樹的盛名,向國王請願,要與之討論。王諫之,婆羅門弗聽,遂强行討論。婆羅門以法術在宮廷中化一大池,自己坐在其中的千葉蓮華之上,而叱在岸上的龍樹爲坐在地上不動的畜生的樣子。龍樹卽化作一六牙白象,走入池中,以鼻把婆羅門抛投在地下,逼使他屈服。


  又其時,有小乘出家者,常嫉妒龍樹。龍樹問他:你不喜我長生麼?彼答謂:然。龍樹閉居靜室中,多日過後仍不出來。弟子破戶入室視之,龍樹已離此世而去矣。龍樹死後一百年,南印度人建立廟宇,如佛陀一樣地尊崇他。龍樹(Nagarjuna)一名之由來,乃基于其母在 Arjuna 樹下生落他、及他藉 Naga(龍)的導引而得成就,故把 Naga 和 arjuna 結合而成。

  鳩摩羅什非印度人,而是西域出身,約在龍樹死後一百年出世。他留學西北印度,但未有到過龍樹的主要活動舞台的南印度。又,這傳記後半所載的示現神與惡魔的鬪爭而使國王信服的故事,在龍樹弟子聖提婆( Āryadeva )之傳記——這亦傳爲鳩摩羅什所譯——中亦重複出現。羅什譯的龍樹傳有兩本,比較而觀之,在細微方面有相當的異處。


  傳記的原本自身中亦被懷疑有混同,無論如何,這個所謂傳記,是多少的事實與多分的想像、神秘化的混合產物;不用說,說它是龍樹的傳記,無寧應說它是傳播生于龍樹死後約一百年的時代的人所懷有對龍樹的影像的東西。總之,在這個傳記中,自可見出一些與事實相稱的記錄,而只使人彷彿想起龍樹的爲人的描寫亦不是沒有的。


  傳記上記載着龍樹生于南印度,活躍于南印度。現代一般的學說,亦以爲他生于南印度 Deccan高原的Vidarbha,成人後亦活躍于南印度的 Andhra 王國。這正與他是『般若經』思想的哲學的集大成者,這『般若經」成立于南印度而次第向北印度流布,這些事實相一致。由龍樹在其著作中正確地理解婆羅門教學及予以尖銳的批判這些事實來看,把他作爲婆羅門出身的傳記的記述恐怕是可信賴的。出家後先學小乘經論,這亦反映出他後來的著作與活動都意圖着首先要批判說一切有部等的小乘諸家學派的〈阿毗達摩〉哲學這一事實。


  龍樹在龍宮得大乘經典——恐怕是以「般若經』爲中心的東西——是大乘佛教徒一般以爲正教不行于世因而其經典在龍王的管理下秘藏于海底的信仰的表現,那是不足爲奇的。爲了主張在釋迦牟尼佛陀死後數世紀而開始流行于世的大乘經典是佛說,大乘教徒是有必要作這樣的說法的。


龍樹在其出家以前學習隱身術而潛入宮廷,自龍宮歸南印度後以奇蹟和神通來教化國王與婆羅門這些故事,皆是傳記作者意圖把龍樹神秘化的表現。羅什時代的中國人,以爲龍樹是佛教神秘家中的一人。慧遠(334–416)卽傳小乘佛教學習期的龍樹獨居林中以暝想爲事,又以爲龍樹是到達了在瞑想的修行中次于佛位的十地(分菩薩修行的階段爲十位的最高位)階位的菩薩(『出三藏記集」)


  在古代印度,宗教探求者所首先做的事是瑜伽(瞑想),魔術、潛術是瑜伽所帶來的一結果。龍樹被置于神秘家系譜中這一點,必須關連着他是「般若經」神秘主義的繼承者一點而被注意。又倘若更連想到以後要述及龍樹的論理正具有如幻感人的知性那樣的魔術的神效這一點,便興味深遠了。

  龍樹以隱身術潛入宮廷誘惑女性的事故,亦是那些說及對于快樂的追求及作爲其結果的哀傷是出家動機的傳記作者所常使用的技法。可以說,這與釋迦牟尼佛陀在青年時代過着沐浴于榮耀與快樂中的生活,其對空虛的自覺卽驅使他出家修行,的這個故事,是異曲同工的。不過,縱使這兩個故事就出家動機一點相同,釋迦牟尼佛陀的場合無寧是作爲具有風發氣派的情緒而被描劃;相對於此,龍樹的場合,則作爲對以死亡作賭快樂的追求及其後到來的絕望而被描劃。


  對應于佛陀的圓滿乃至平和的生涯,龍樹則被人賦予這樣一個對既成的倫理與制度下作激烈反抗的虛無主義者的形象。後面要述及的他的思想,亦是本着毫不客氣地否定原來的佛教傳統這一點,而貫串着虛無主義的精神。


  不知是偶然抑或不是偶然,心情的激動、人間關係的挫折、乃至充滿着波瀾的生涯,這些東西,總在多數的空之哲學者中間共通着。關于龍樹的弟子聖提婆的事亦是這樣地被傳下來。他走入印度教的神殿,挖去神像的眼睛,而與神對決;他的無忌憚的批判卽招來災禍。激烈的鬪爭生涯,即以爲異教徒所殺害而終。鳩摩羅什在來長安前,在西域諸國中亦必然捱過長期的流離生活。


  其間,在龜茲國時期及來長安後,皆爲王所强迫,飲醇酒,在女犯中壞其節操。其先,他在涼州(甘肅省)時,竟被人視爲是陰陽術數大家,而非佛教思想家。晚年雖享盛名,但他還是始終過着悲涼的出家生涯(關于聖提婆、鳩摩羅什其人,請參照本全集第八卷『不安與欣求』第三部梅原猛氏之解說)。後代的中觀者 Santaraksita 亦在西藏死于佛教徒同士的內紛爭,其弟子 Kamalasila 亦于宗教的、政治的鬪爭中爲人所殺。


  不管這些傳說的眞偽程度如何,此中所描繪的中觀思想家的生涯,與其哲學與瞑想所指向的絕對靜寂總不相稱,而充滿波瀾。儘管有其所傳播空的世界之清明,但他們的辯證,却是熾烈如火的論理。視這世界爲夢爲幻的他們,在現實中所見的,不是森林中的優閑的生活,而是醜陋的人世的惡夢。這亦不能說與中觀思想全無關係。事態的核心在,對于不知惡夢之苦痛的人來說,視這世界如夢、如幻的這等事,當是不可能的。

  由南印度的 Hyderabad 向東南行的 Krishna 河的右岸,殘留有 Nagarjunikondā 這樣的地名。其附近最近建設有大規模的水庫,與這工事並行的,有對于遺跡的考古學的調查。西曆紀元前後的數世紀間,Satavahana 王朝( Andhra 王國)君臨南印度一帶,龍樹與這王朝中的一王有親交一點,尚可由傳記的記述及現在仍存留的他給國王的教訓的書翰( Suhrllekha 『龍樹菩薩勸誡王頌』)等來推定。


  不過,關于這王相當于王朝中的何人一點,有紛歧的意見,無法斷定。亦有學者認爲那是在西紀八O~一O四年或一〇六~一三〇年在位的叫作 Gautamiputra•Sātakarni 的王;亦有一說法以爲在二世紀後半(一七三~九九)在位的叫作 Yajia-sri (Sri-yajña•sātakarni)的王是龍樹的知友。一時難以判定。


  據在中國流行的傳說,要確定龍樹的年代亦是困難的。與鳩摩羅什同時代的慧遠僧肇僧叡等,以爲龍樹在釋迦牟尼佛陀死後八百年以上現世。吉藏曾整理記述過在中國流傳的龍樹的年代論;最近 Ètienne Lamotte 教授對之作批判的考察,算出龍樹出現于佛陀滅後八八〇年(Ètienne Lamotte, Lénseignement de Vimalakirti, pp. 70-77)。


  鳩摩羅什及其弟子們大抵以爲佛陀死于紀元前六三七年——這當然與現代學說有很大的距離——,由此,佛滅後八八〇年當于西紀二四三年。一方,前述的鳩摩羅什譯的傳記中說及龍樹死後一百年南印度人敬他如佛陀的記述,實暗示鳩摩什的時代較龍樹的死後一世紀一點。而鳩摩羅什是活躍于四世紀後半五世紀初頭期間的人物,倘若以由此推溯一百年作爲龍樹的死時,則他當是三世紀的人。


  不過,倘若重視前述的他與 Satayahana 王朝的關係,則必須承認龍樹在二世紀時已活動一點。日本學者多把龍樹置于後一五〇—二五〇年間。比較龍樹著作的內容與其他文獻而得的推定,亦無補于要進一步苦心推敲他的年代,卽二世紀~三世紀的範圍。在決定性的新資料被發現前,我們對龍樹年代的確定,是不可能的。對于我們來說,他好像還在運用隱身之術哩(關于龍樹的年代一點,Richard H. Robinson 在其 Early Madhyamika in India and China, pp. 21-26 中,對歷來諸說曾作要領的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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