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蘊何以說是空的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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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蘊何以說是空的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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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蘊何以說是空的

  五蘊中無我、無人、無衆生、無壽者,不實如鏡、花、水、月,故云五蘊皆空。五蘊是構成整個人生的具體表現。色是物質的、生理的;受、想、行、識,是精神的、心理的。五蘊合攏來,就是心物統一論。


  從佛學的立場看萬物之靈或天地之性人爲貴的人,我、生命或全生物界,都不過是由這五種因緣關係和合組織而存在的,若離開這些關係,它就找不著一個獨立性的人、我、生命了。五蘊和合成人,五蘊的本身亦是沒有獨立性和不變性的緣起法。《增一阿含》卷二十七曰:「色如聚沫,受如浮泡,想如野馬,行如芭蕉,識爲幻法。吾人身心,忽生忽老忽死,假相合聚,五蘊不是空是什麼?


  這樣講空,我相信大家也許還不能得到確切徹底的了解和把握到「五蘊皆空」所以然的命題吧?茲再從多方面來加以說明:

  所謂相續,就是時間的連續,因爲時間是每一剎那連續的假相,沒有辦法分割出來,使它永久存在不變,這種情形,佛學上稱之爲「無常」。我們可以從下列三方面來分析它:


  剎那無常 剎那無常(Ksana, Anieya, Impermanena),又名剎那生滅(bhanga),譯一念頃,時間極短之謂。經云一念中有九十剎那,一剎那中有九百生滅。凡物於極短之時間發生變化者,莫如心念,故剎那剎那識曰念念。《無量義經》:「諸法本來空寂代謝不住,念念生滅。」《維摩經》:「是身如電,念念不住,此身剎那剎那,代謝不住。蘇東坡云:「生世本暫寓,此身念念非。」


  時間不外過去、現在、和未來波浪式連接的三世。如果精密的分析,那便是無量數的剎那所組成,現在的一剎那,立刻變成過去,未來的一剎那,一會就變成現在。你如果要找現在的一剎那,正在尋求之時,即已變成過去的一剎那了。就在這相續的剎那——時間的組成,要去求過去、現在、或未來的一剎那,永遠不可得。


  佛學說:「一念中有九十剎那,一剎那中有九百生滅。」世界上一切事物,無不以極迅速的光的速度(每秒鐘行十八萬公里)不停地而消逝過去而為我們遲鈍者所不能知,這種隱而難知的剎那無常,莊子之「交臂非故」,佛說「一見不再見」,赫拉吉利圖的「濯足長流,抽足復入已非前水」,禪宗之「嬰兒垂髮白如絲」,皆爲剎那無常的注脚。


  鬚髮爪甲剪了,怎樣又長出來?烏絲怎樣又變成白髮?皮膚怎樣由青春嫩晰而變成雞皮似的皺了起來?一件新衣,一座新洋房,一朶美麗的鮮花,怎樣演變而舊、而褪色、而凋謝,而爛壞倒塌?這是上帝主宰的嗎?還是偶然如此?佛學告訴我們:這不是什麼造物主——神所使然,而是自然現象發展中的必然定律——無常發展過程中的必然法則,客觀的眞理規律。


  凡宇宙萬物,內而身心,外而世界,無不循此剎那無常相續的假相流變著,人們不明白此無常假相是緣起性空,在錯覺妄知上而執以爲實爲常,這實常的觀念,殊違背客觀眞理——空——的。


  一期無常 一期,就是時間上劃分較剎那爲長,但仍不過爲剎那的連續而已。如六十秒爲一分鐘,六十分爲一點鐘,二十四點爲一晝夜,乃至一月、一年、一世紀、百千萬世紀,仍是多剎那相續的假相,不過比剎那無常來得顯而易見罷了。例如一切事物一期的生、住、異、滅;人生一期的生、病、老、死;世界(地球或星球)一期的成、住、壞、空,這些事物本身一期的延續假相,當然比剎那無常顯而易見得多。


  宇宙間一切現象的存在物,無論是生物、植物,乃至各種星球之類,無不經過四相─——生、住、異、滅——程序演變的;例如這一座房子,在三年前沒有這座房子,現在由沒有而忽然把它建築起來,這就是無而忽有名的生相;房子旣建築起來,沒有意外的火災、水災、風災、地震、戰禍的話,至少也得五十年或一百年的存在,這就是存在的時期生位暫停名的住相。


  而它的存在時期,是不能永恆不遷不易的停住不動的,雖然前後相續相似的存在,似能保持它前後的一貫性的假相,其實仍是剎那地在自身內部不斷地發生衝突而激烈的變化著,這就是住別前後名的異相;而它本身變異的結果是自身由相成而相反,由漸變而突變的結果是歸於消滅,這就是暫有還無名的滅相。一幢房子必經過此生住異滅一期四相的程序;而一朶花、一株樹、一個太陽、一個人,都莫不由其自身的發生而發展、而變遷、而消滅、而歸於空寂。


  依據宇宙萬物發展的公律進行的事物,有時相反而相成,或相成而相反,或相反而相反的。宇宙萬物之發展,據黑格爾的說法,萬物到達了某種程度,必轉化爲自身相反的東西;且轉化之原因不是來自外界,實即存於發展之物的本身。他說:「有限事物的諸限制,並非單是來自外界,一事物之自身的本質,就是消滅其自身的原因,憑他自己的活動,他可以轉化爲自身相反之物。」(此語應從思想上去理解)


  萬物發展到極點時,終必轉化爲與自身相敵對的東西。且常見到的水,沸了則變為汽,冷了則結爲氷,便是很明顯的例子。類此的公律,只要留心觀察,隨地隨時都可發現的。佛學中之無常、無我、空的眞理,就是說明這種公律的究竟且必然鐵則。生物之有生必有死,世界之有成必有壞,此乃緣起因果法則的必然公律,不必要有什麼神來主宰才是如此的。


  人生因緣起而生長、存在、發展,亦因緣起而衰老、而變遷、死亡;然此死亡,並非一滅永滅而斷絕;如冬期之稻種,一到春季得著種種因緣會合時,又會復生的啊!此無盡期中的一期緣起假相,雖然生滅、滅生,如長江水,滔滔前後不絕地流著,一般人仍不能認識其為無常、為空,而執以爲永恆不變者。


  人世無常 宇宙中有一種眞實的況味,這況味,往往不爲一般醉生夢死感情麻木的人所能賞識;而天地坦然,具有履霜堅氷至的敏感者,則又每每低徊詠嘆,實不能已於情者。這種眞實況味究竟是什麼?那就是無常之痛啊!這裏只從歷史文學的角度談談人世的無常。


  我國歷史上的英雄豪傑之士,似皆具有兩種不同的性格和感情:一是激昂慷慨的豪情;一是對於無常的悲痛。東晉時代的桓溫,他平居以第一流人物自許的。「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的豪語,就是他說出來的,其氣概之盛,於此可以想見一般了;而他在北征途中,看見昔日親手種植的楊柳,不覺泫然流起淚來,感嘆的道:「昔年移植,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悽愴江南;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又南宋時代的辛棄疾(稼軒),亦是個豪情俠骨,一時無雙的人物,他的「破陣子」詞道:



  他又一首「滿江紅」詞道:
過眼溪山,怪都舊時曾識;還記得,夢中行遍,江南江北。佳處徑須攜杖去,能消幾緉平生屐。笑塵勞,三十九非,長為客。
吳楚地,南北圻;英雄事,曹劉敵。被西風吹盡了無塵跡。樓觀纔成人已去,旌旗未卷頭先白;嘆人間,哀樂轉相尋。今猶昔。


  我們讀了這些詞句,心頭不覺生起了無限的惆悵!此外如曹孟德的「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短歌行」;漢武帝的「懽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的「秋風辭」;魏文帝的「憂來無方,人莫之知;人生若寄,多憂何爲?今我不樂,歲月如馳」的「善哉行」;陳思王(曹植)的「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盛時不可再,百年忽我過;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的「箜篌引」;李後主國亡後所寫各詞,字字皆血淚,讀了叫人腸斷!高爾基的「不論你怎樣,到頭來都是棺材和墳墓」的「人間集」。


  范石湖自營壽藏詩有云:「縱有千年鐵門限,終須一個土饅頭。」亦皆是慷慨悲歌淒涼之至,眞叫人不忍卒讀啊。「朝喜花艷春,暮悲花委塵,不是悲花落,悲我是花身。」這是個人生無常的感嘆。「生汝如雛鳳,年荒値幾錢?此行須珍重,不比阿娘邊!」「挑燈含淚疉雲牋,萬里緘封寄可憐?為問生身親阿母,賣兒還剩幾多錢?」這眞算得兩首音節哀亮、不忍卒讀、骨肉分離、家庭劇變的無常曲。


  「千里修書只爲牆,讓他幾尺又何妨?長城萬里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寥落故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相對話玄宗。」「老僧已死成新塔,破望無由認舊題。」這些詩無論從形式與內容說來,莫不是說明歷史人世的無常觀。


  我國歷代有價值的文學,多半是描寫生離死別人世無常的感慨,不知賺了若干有情人的眼淚,如「紅樓夢」、「長恨歌」、「阿房宮賦」、「弔古戰場文」、「桃花扇」等,均是一幅無常的寫照圖畫。近代大藝術家豐子愷說:「眞從無常之慟,發出來的感懷佳作,其藝術永遠不朽!在他們的讀者,往往覺得這些部分最可感動,最易共鳴。因爲在人生的一切嘆怨如惜別、傷逝、失戀、轗軻等當中,沒有比無常更普遍地爲人人所共感了。」這些話說得很對,只有無常之痛才是人世間的眞實況味。


  無常的洪流,泛濫了整個古今的人類社會。試思百年前世界上千萬人類,而今安在?著此身於天地間,眞似斷梗飄萍一般,毫無所託。所以有些人因此懷著消極的念頭,不願向前進取;也有些人及時行樂,盡情的享受,以求麻醉自己身心志氣的。我國道教一流的人物,不解無常的眞諦,更從事於内丹外丹的修煉,希望能得到長生不老的境界。一個人有生必定有死,這原本是自然的因果鐵則。


  我們呼吸之間,就是一死一生了。彼輩修道鍊丹之流,不能在此無常眞理中認識生命的意義,悵惶地以希求壽命的無限延長;耶穌永生之企求,實在是愚妄荒謬極了。至於一般盡情享樂,本來也是人的常情,無可厚非的,然而人生除了享樂以外,就再沒有別的人生意義了嗎?何況盛會不再,樂往哀來,深恐欲求忘懷一切,而終不可能啊!那麼,一般享樂冀求麻醉身心的人,實無異是慢性自殺呀!悲觀消極的人,似不若因任自然安時順處的人來的達觀。


  古往今來,宇宙間沒有一件東西一個人,而不是以極快的速度變動電掣雲駛飛奔遷流過去的。地球亦將毀滅,太陽終歸死亡,我們又何必用晶瑩的熱淚洗此長恨!若就佛學來講,我們的生命是不斷的,所作的業力也是不滅的,縱然趨於自殺,仍是殺不了的;悲觀消極或求長生的妄動,那只是自己白白地討苦吃而已。茲錄孔尚任的「桃花扇」裏「哀江南」一詞如後,以作本節的結語。


山松野草帶花挑,猛抬頭秣陵重到。殘軍留廢壘,瘦馬臥空壕。村郭蕭條,城對著夕陽道。
野火頻燒,護陵長楸多半焦。山羊群跑,守陵阿監幾時逃?鴿翎蝠糞滿堂抛,枯枝敗葉當階罩。誰祭掃?牧兒打碎龍碑帽。
橫白玉八根柱倒,墮紅泥半堵牆高。碎琉璃瓦片多,爛翡翠窗櫺少。舞丹墀燕雀常朝。直入宮門一路蒿,住幾個乞兒餓殍。


問秦淮舊日窗寮,破紙迎風,壞檻當潮,目斷魂銷。當年粉黛,何處笙簫?罷燈船,端陽不鬧;收酒旗,重九無聊。白鳥飄飄,綠水滔滔。嫩黃花有些蝶飛,新紅葉無個人瞧。
你記得跨青谿半里橋,舊紅板沒一條,秋水長天人過少。冷清清的落照,賸一樹柳彎腰。
行到那舊院門,何用輕敲,也不怕小犬哰哰。無非是枯井頹巢,不過些磚苔砌草。手種的花條柳梢,儘意兒採樵。這黑灰是誰家廚竈?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氷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讌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過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難丟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齣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一部世界史,都莫不是黃梁一夢,了不可得啊!第二次大戰死傷了五千萬生靈,多少英雄如希特勒、東條之流,誰又不成爲歷史陳跡中的人世無常?結果只落得「採得百花成蜜後,到頭辛苦一場空」啊!


  剎那、一期、人世三種無常統是表現相續性的,其無常之情形已如上述,因其無常故名爲相續假,相續既假,既無常,則緣起的萬物無不變性,所以萬物是空了。剎那和一期兩種無常,可說是科學的,哲學的;人世無常,可說是情感的,文學的。吾人能時時體會到這無常的眞理,則一切不必要的殘忍戰爭,立即可以解除。人間淨土,經過眞理的陶冶,逐漸是可以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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