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匡謬篇
印度亡國之根本原因
印度亡國之根本原因
匡正認爲佛教為亡國滅種的謬論──我國教育落後,國人能受到高等教育的機會者較少,故國民知識水準較教育普及的歐美各國國民低,因此對一件事情的判斷,無論是歷史的或現實的,往往是錯誤百出而不自知其非者。單就上面所舉各種極普遍的常識而論,也不應該委之於佛教;但一般人硬把它扯到佛教的身上來,若不加以辨正,非但障礙佛教眞理之發揚,信仰之推行,而且違背歷史事實,見笑識者。
印度亡國之根本原因與佛教無關;佛教自由平等民主之思想,無常、無我、慈悲、博愛、團結之精神足以強國;印度今日之所以獲得獨立復興者,乃完全得力於佛教無我奮鬥精神有以致之。
佛敎的開創,早於基督教六百年,更早於回敎一千二百年,其能存在迄今,屹不被「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所動,而今又由亞洲而普及到歐美各國去了,難道是偶然的嗎?佛教的本質,可說是革命性的(凡是宗教,都帶有革命性,他否認現實的人生,棄除醜惡而達到眞善美圓滿的超人境界,這種理想,我說它是不流血的革命)。
從最高哲學的體驗觀點上,它否定了宇宙萬物的獨立性,自有性,不變性;從民主、自由、人權的理性上,它否定了獨裁、封建、奴役階級之統治;從心、佛、衆生三無差別的平等理智上,它否定了多神教,一神教、梵天、神我、上帝神權迷信的存在;從緣起無我的證悟上,它否定了生死煩惱的世間法和涅槃菩提的出世法打成兩橛的偏差觀念。
即就佛教教主釋迦牟尼佛而論,他拋棄了尊榮的王位,以一個乞士的身分,倡導一切衆生皆有佛性的平等眞理,人人皆可以成佛的理論,而與印度幾千年傳統思想極端主張階級制度的婆羅門教舊勢力相對抗;他又擯棄了印度傳統信仰的梵天、主宰,以及多神教,神我等等的存在,破除祭祀萬能種種陳腐迷信繁重的儀式,以解脫人類理性的束縛。
他這種自由平等博愛的民主思想,是以心、佛、衆生三無差別的理性,和無常、空、無我普遍而嚴格的眞理爲出發點的。這些理論和思想,在每一本大小經論裏,隨處都可以找得出來的。《印度民族史》云:
釋迦當時所企圖者,第一爲打破階級制度,以謀解放首陀羅等非亞利安族,同時並推翻婆羅門僧侶之特權。其各種民族旣經平等之後,再行濟度衆生,俾免其自身私欲之奴隸,此即除社會之惡,然後濟度個人使各達安心立命之境。所謂社會之惡,如婆羅門教僧侶所定之各種儀式,實繁瑣達於極頂,婚喪喜慶之時間固不待言,即在日常一舉一動,殆無不需要宗教儀式。
當舉行儀式之時,不僅非有婆羅門教僧在場不可,且須多數之金錢以至土地,作爲獻神之用,此等之財寶爲神之代表者,婆羅門僧之收入當不言可知。於是婆羅門僧之經濟勢力日見膨脹。然另一方面正苦修以求解脫之僧侶,其慘狀實非言語所可形容。
由此知道佛教之所以興起,由於婆羅門教僧侶之腐窳、墮落、貪汙、巧取、剝削,及其階級制度之壓迫,使其他非亞利安民族爲奴役,不共席,不同行,不通往來,佛陀不忍印度長處於暗無天日之神權迷信之下,故起而革命,這種不流血的民族宗教革命,居然成功,婆羅門教大受打擊,佛之修行方法,不拘形式,只是靜坐冥思,其冥思之範圍爲極簡單「苦集滅道」之四諦或「八正道」而已,其言行不出五戒十善,以人爲本位,否認神祇及祭事。
這一來,給社會一種新宗教革命的姿態,人民對此新宗教之要求甚爲迫切,故其發展非常迅速,後來影響印度民族之團結力量甚大。根據歷史家的研究,亞歷山大東征印度之所以失敗,完全基於當時佛敎鼓吹四姓(婆羅門、剎帝利、毘舍、首陀羅)平等,團結印度人民,採取遊擊戰術,堅強予以反抗的原因。所以印度史上國力最強盛,文物最興隆的時期,也就是佛教最強盛的時期。
又考佛住世的常隨一千二百五十弟子中,爲舍利弗、目連、迦葉等,皆爲當時婆羅門教的領袖人物;而歸依佛陀的波斯匿王、頻婆娑羅王、阿闍世王、優填王等十八國王,亦大多數由婆羅門教中轉歸依過來。他們對佛陀的人格,教義與其教徒之維護崇奉無所不至,則婆羅門教之沒落,當屬自然的趨勢。
佛陀入滅後,阿闍世王、阿育王、迦膩色迦王,對佛典之結集,佛教之傳播,人民之安樂,國勢之強大,尤爲印度歷史所罕見,其他如超日王、新日王,乃至戒日王朝等,均莫不崇敬佛教。國家強盛,足證佛教是強國的而絕對不是亡國的。然則印度之亡,豈無因乎?曰:有!考據歷史,其原因不出三種:一、亡於回教之侵入;二、亡於英吉利之東印度公司;三、亡於婆羅門教階級制度之重新抬頭。
當十二世紀的末葉,回教侵入印度,佛教早已餘輝式微,佛教與婆羅門教的轉入到回敎手中,佛教寺院被焚毀,教徒被逼害,而印度教(婆羅門)的政權,從此沒落,同時印度教和回教之教爭仇殺糾紛,日增無已。此爲印度教本身之政權喪失而國土尚未云亡。迄至十七世中葉(公元一六四〇年),英吉利人謀印度,在印組織東印度公司,此爲英人未滅亡印度前的侵略拓殖機關。
早於英人之前,已有荷蘭、葡萄牙、法國,均組有東印度公司,營商業於印度,而英法二國之公司為最擅勢力。直到一六九〇年後,英人以兵力制伏法國,遂成了英國獨霸的局面。自後其侵略之勢燄日益兇猛,至一八三一年公司完全變成行政機關,一八五八年整個印度宣告滅亡,歸英國政府管轄,公司方才撤消。
當印度被英人征服之後,全國富源,盡入英人之囊槖,三億五千萬人口中有一億三千萬農民,終年難獲一飽。工業工人之工資,有少至每月僅英幣一角者!印度未亡之前,各階層的人民皆能受相當教育,自英人佔印後,惟極少數人能讀書寫字算數。
據一九三一年的統計,全印度識字人數爲二千八百萬,不及總人口十分之一;而最可怪者,統治此四百六十七萬五千萬平方公里土地的英國力量,僅駐軍隊五萬六千名,警察四千名,行政官吏約六百名而已,此究竟是何原因?其能逐漸擴張勢力,以至吞滅全印者,皆賴印回兩敎及印度内部各階層分化之助。分化之根本原因,實導源於其傳統信仰印度教階級制度之復活及其與回教之鬥爭。
講到階級,世界各國莫不皆有,但從未有如印度教之特色。印度史家稱印度在二千五、六百年前,其階級制度之形成,已有一千種之多,直到現在,已有二千餘種,階級中又分層次,宗教中又分宗派,各立門戶,不相爲謀,於是英人乘機得以操縱之而亡其國。
印度階級之產生,完全由於婆羅門教(現稱印度教)迷信於人類之外另有造物主之梵天爲根本,當梵天創造人類時,從梵天口生婆羅門,他的職權是執行宗教祈禱儀式及爲最高知識教育的權威者;從梵天的臂上生剎帝利,他的職權是專門行使政治和作戰的軍事,卻要供養奉事婆羅門及受其教育;從梵天的大腿上生毘舍(吠舍),他的職責是經商務農,其他宗教政治不能過問;從梵天的足下生首陀羅,他的職權是上三級人的奴隸,倒馬桶,連信敎的資格也沒有,做著最苦重的事情。
直到現在他們還有很多人都益信這種梵天造人的說法,眞是可笑之至。二千多種階級,九百多種印度教派,皆由此四種階級而形成。民族之不能團結,黨派之過於分歧,足以亡國,誠爲印度與吾國國民之殷鑑!
印度之亡,固非佛教,已知之矣,然則佛教何以自亡於印度祖國?足徵佛教不能自救其滅亡之命運,遑論強國云乎哉?佛教之不能自存於印度,原因甚為複雜,茲分五點,簡略說明:
一、佛國教主入滅一百年間,佛教僧團猶能團結和合一味。二百年至五百年,由兩派分成二十派,此即所謂由原始佛教而演變為部派佛教。這期的佛教,在教理和行動上,已經發生了許多地域性的偏差色彩,各擁部主及宗經、律、論以及以護法、文化所形成的區域佛教。這種内部分化,漸給予久壓不能伸的婆羅門教徒新生的抬頭機會;同時也是佛敎發達到了頂點盛極必衰的因果律所肯定歟?佛教僧團漸趨
腐化,亦於五百年末葉開始。
二、從佛入滅六百年至一千年間,爲大乘佛教思想興起發展的時期,此一時期,在佛敎學理思想上和僧團的組織上,已有許多改變,而大乘和小乘,大乘和大乘,均發生了磨擦的鬥爭現象,而且裂痕日深,引起婆羅門教徒,大大地滲透到佛教僧團中從事破壞工作的機會,將其敎理也滲雜到佛敎敎理中來,或將佛理入其教中;而許多大乘經典也吸收了婆羅門教理的一部分,這些滲透的機會。
正如民國十三年中國國民黨改組,准許共產黨員以個人名義加入國民黨相彷彿,共黨得了這樣良好的機會,於是大施其進行分化、挑撥、吸收、各個擊破,漸漸破壞領導中心,以致造成寧漢第一次分裂的局面。在這時期,印度一般人民對佛教與婆羅門教是目眩五色,莫知適從,蓋其已距離根本原始佛教的革命精神不止十萬八千里矣。
三、從佛入滅一千一百年至一千五百年,是密教盛行的時期,這時期的特點,佛敎的軀殼完全婆羅門教儀式化,佛教的靈魂久已不復存在。質言之,婆羅門教所有過去被佛敎革去的黑暗、弱點、墮落思想和行爲,全盤接受過來,佛教原始革命精神抛向九霄雲外,寺院變爲牛鬼蛇神的魔窟,僧團變爲腐化祈禱營業的場所。
四、佛敎民主平等的革命精神,原是團結各階層的強大力量,是腐窳的婆羅門教的致命傷,他仇恨、報復、攻擊、滲透的存心,是無時無刻未能或忘的,加之五千年婆羅門教傳統信仰的潛勢力,也並未因佛教之革新而一旦能掃蕩廓清得了的。從公元前二四六年至公元一世紀時,婆羅門教徒握政權時,予佛敎摧毀不遺餘力,正與我國道敎徒政權在手時,所造成「三武一宗」之法難,命運如出一轍。
五、回敎侵入,將遺留下微弱之表皮佛教寺院和殘兵敗將之無能僧侶,一掃而光,正如狂風之捲殘雲。產生於印度一千餘年的佛教生命,於是正式宣告壽終正寢。物必先腐而後蟲生,佛教之不自振,失去其原有的革命奮鬥為民的精神,大小乘派系的內爭,團體散漫而趨於腐化,此乃佛教自趨於滅亡的內在的主因;婆羅門教的仇視、破壞、打擊,失去了人民信仰歸依和護持,此乃佛敎滅亡的外在的助緣。
有如國民黨初期革命犧牲奮鬥的精神,推倒滿清帝國,完成討袁,北伐,乃至統一全國,建立民主政府,其功不可謂不偉,力量不可謂不大,宗旨不可謂不正,目的不可謂不遠;而七七事變,政府又第二次聯共抗戰·予共匪以千載一時之機會。
抗戰勝利後,政府大員,忘卻黃雀在後的共匪,加之經濟的崩潰,民心盡失,黨派之爭,軍事孤立而不團結種種內在的主因;又因蘇俄參戰一週,佔領東北九省不予我以接收,交予共匪;美國為共匪所欺騙,又從中協調,均予共匪以莫大叛亂陰謀種種關係成為外在的助緣,於是大陸為之失陷。我政府自摧毀帝制至喪失大陸和佛教之興起於印而又滅亡於印度,而有相似之命運?
印度亡國與佛教無關,佛教亡於印度,咎由自取;然則何以說:「印度今日之所以獲得獨立復興者,乃完全得力於佛敎『無我』奮鬥精神有以致之耶?」不能游泳者,絕不能入海以救沈溺;佛教既不能自救,何以能救印度於獨立復興之地?曰:佛教亡於印度者軀殼也,佛教平等、慈悲、無我之思想,忍辱奮鬥之精神存於印度民族文化中及婆羅門教理中者靈魂也。
〈印度新誌〉有云:「印度教在其自由發展中,已融合佛教在內,故佛敎存在於整個之現代印度教人中。」尼赫魯亦云:「佛教產生於印度敎,亦還滅亡於印度教。」本此,佛教之亡只亡其名,而其本質——精神——並未嘗滅亡也。印度之父(公元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印度獨立日,尼赫魯在政府慶祝獨立時廣播中尊甘地爲國父)聖雄甘地,獨得佛敎忍辱、平等、慈悲、無我之精神,印度今日能從統治將五世紀之英帝國手中獨立解放出來,完全得力於甘地畢生之奮鬥精神者。
甘地努力於反抗英國,謀取印度之獨立自由運動凡五十年,赴湯踏火,不屈不撓,其可歌可泣之苦行偉大精神,誠足以動天地而感鬼神。吾人所居之地球,自有人類以來,除佛教教主釋迦牟尼佛以外,更無第二人可與比者,有則即為此二十世紀印度之父聖雄甘地也。
甘地一生所努力奮鬥運動者惟三事:
一、爲求印度之獨立;
二、爲打破印度文化遺毒之階級制度;
三、爲使印度人民和平團結。
為欲達到此三大目的,必須與三大敵人奮鬥到底;一、為貪得無厭之英帝國的統治者;二、為惡見惡行壓迫非亞利安民印度敎階級制度;三、為九世紀以來互相仇殺之印度教徒和回教徒。甘地只戰勝達到第一項目的,卒使英國於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三日放棄其統治,使印度獲得獨立自由。然其不能戰勝第二不平等之階級制度及第三者印回教徒互相仇殺之大悲劇。而且死於制止兩敎仇殺和平運動時印度敎暴徒之手。
甘地爲反抗英國,謀取印度獨立自由運動之手段,是採取不流血革命,不合作主義,在五十年中,被英帝國捕禁監獄計十餘次,共計十二年之久,第三次,一九二一年,印度孟買暴動,違背甘地非武力運動不合作主義,英政府以其為民族領袖,加以拘捕,監禁六年。此爲監禁時間最長者。甘地爲反抗印、回教徒互相仇殺運動之手段是絕食。
一九二四年九月,實行震動全世界之大絕食,以此感化印回兩教徒宗教仇恨之鬥爭,此後爲抵抗英帝國及印、回兩敎仇殺之事,舉行絕食,竟達十五次之多,有時親自到屠殺之區,安慰被害之回教徒,勸告印度教中之錫克教徒,其犧牲奮鬥慈悲之精神偉大有如此者。
甘地原為印度教中之毘奴天派之信徒,但絕無派別之觀念,認印、回教皆爲一家,名此「印回一家運動」為和平運動。他為打破五千年來印度文化遺毒之階級制度,發行「不可接觸階級」刊物,爲印度行銷最廣之雜誌,並用多種文字同時發行。其宗旨乃推行甘地平等主義,有人說他此種思想和行動,完全出於佛教者,故稱其爲釋迦第二,印度歷史文明之最大遺毒,最大汙點和弱點實爲階級制度。
在五千年來印度史上除佛敎敎主釋迦牟尼佛先已實行打破階級制度,以無我平等大悲待遇各民族外,其後二千五百年來不再見有第二人,有則即爲聖雄甘地耳。甘地爲法律家、文學家、哲學家、宗教家、民族革命家、民主政治家,其一切救國救民之慈悲、平等、無我之犧牲奮鬥精神,完全得力於佛教者。印度之獨立得力於甘地,甘地之和平奮鬥精神得力於佛教,故印度今日之所以獲得獨立復興者,乃完全得力於佛教無我奮鬥精神有以致之者,此也。
現在總結一句:印度佛教的興起,是從婆羅門教而興起,印度佛教的滅亡,亦是從婆羅門教而滅亡。此乃印度宗教哲學文化史上事實是如此。印度亡國,若從印度婆羅門教徒統治的政權而說,則印度的亡國,已早於公元十二世紀時的回教徒之侵略。
由十二世紀以後,執掌印度政權的是回教徒,非婆羅門教徒,更非是佛教徒。英帝國之亡印度從十七世紀開始,至十九世紀初葉而統一了全印度。英人所摧毀印人之政權是回教徒的政權,而非婆羅門教的政權,也更非佛教徒的政權,因這時的印度婆羅門敎的文化和佛敎政權,已滅亡了六七百年之久。
印度教徒(婆羅門教)何以受攻於回敎而遭亡國者?一言以蔽之曰:失去佛教無我平等救世之精神,而一味迷信傳統之階級制度與仰賴於神權故也。吾人談印度與佛教興亡者,應該知此一歷史演變之事實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