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生性空.空有不二
緣生性空.空有不二

緣生性空.空有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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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緣生性空.空有不二
 結論

  〈大智度論》卷二十二說:「一切有為法,無牢無強,不可取不可著,為如幻化,誑惑凡夫。因是無常,得入空門;又無常想,即是聖道別名。」這裏有為法,指世間一切由緣──關係條件──而起的精神物質事之物。此一切事物,是不堅牢不強固,取而不可守,著而不可恃,忽焉而生,忽焉而滅,如幻如化,故曰「無常」。由於無常得悟空理,得入空門(三解脫門之一)


  空是宇宙中絕對或普遍必然性的眞理。故無常之概念,即是聖道別名。然則由無常的概念,怎樣就能悟入空門呢?今以書籍爲諭。吾人現在所讀的書本,印刷精良而美觀,裒然成帙,固甚可珍愛。惟經幾度翻閱之後,汗垢污漬,美觀漸失;若再遇雨淋水浸,則斑爛漫漶,不堪卒讀了。不幸又爲火燄所焚,立即化爲飛灰;而昔日之書不見矣,此所謂無常。


  然此書在未經印刷裝訂之前,固無所謂書。吾人所閱讀之書,就此已經印刷裝訂者言。則書必藉印刷裝訂及著作發行等種種因緣——關係——而成。此種種因緣完全破壞時,書亦隨之而化為烏有。則書之所以爲書,非自古以來,即有其可以自立自主不變之實性。宇宙萬物,莫不皆然。佛學總稱之曰「無自性」——性空。無自性故空。《心經》云:

  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
  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此乃形容空的相狀,空而說為不生不滅者,如書籍因緣而生,亦隨因緣而滅。此書如此,彼書亦然,古時之書如此,現在與將來之書亦然;但書空無自性之空理則恆常不變(此所以空成爲宇宙中絕對或普遍必然的眞理)。在書無性的理境上,無此書彼書、中國書外國書的差別相可見,故曰空。空,決不因此書彼書中國書外國書之生而生,亦不因此書彼書中國書外國書之滅而滅,故曰:「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


  又書汚之即垢,汚除即淨;大量生產即增多,材料缺乏即減少;亦皆是緣生現象上的事情,與空理無關;故又曰:「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然此空理,絕非一具體之物,吾人僅能從邏輯的推理之不可得證知之。古德所謂,「說是一物即不中」,蓋恐人們於此生執著,以空爲耶教之上帝,道教之太極,先天地生而生萬物,如此,則有擬物之失,犯無窮的禍患,是佛學所極反對的。


  宇宙萬有,形形色色,化化生生,物質的,精神的,無一非因緣會合而生,因緣生故,皆無獨立、不變的自體;而莫不共此一空性。此空性旣爲宇宙萬有之所共,故一毛之微而曰空可,指大地山河日月星辰而曰空亦可。此飄浮於無常洪流上之一切現象,如悲歡離合,生死榮枯,莫不一一當體即空。


  既空矣,則苦樂悲歡,榮辱得失之心境,夷而與空性之不生不滅相應;以不變應萬變,則苦樂平懷,天機活潑。精神上自不致流於極度之苦悶,而消極頹喪或慢性自殺。長生不老之謬說,當更無可動其心志。昔之高僧,常有道流所謂:神仙者贈之以仙經,惠之以靈丹,而皆置之不顧;或竟面斥其妄,如黃龍之斥呂純陽爲守屍鬼,可槪見了。


  吾人既觀一一物境當體即空,則心無所住;心無所住故,則不隨煩惱之衝動而生迷妄。心如波澄之止水,高懸之明鏡,物來斯照;則是非黑白,自然曲當其情。於是在子則孝,在父則慈,在夫則義,在婦則順,在友則信,居官臨下,則忠藎廉明;即隨俗而爲販夫走卒,亦不至於欺弱昧寡,混水摸魚。


  又心無所住,則無窒礙,無窒礙,則不爲物役;故能「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其餘種種驚天地泣鬼神之豐功偉業,亦莫不從此空觀而出;所以空具有革命的積極性、建設性。人類的心靈,能透過佛法空的洗禮,其思想言行,才能獲得眞正奮發有爲,積極向上而進取。

  《中觀論・觀四諦品》頌云:

 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
 若無空義者 一切則不成。
 若諸法不空,無作罪福者;
 不空何所作?以其性定故。


 汝破一切法,諸因緣空義;
 則破於世俗,諸餘所有法。
 若無有空者,未得不應得; 
 亦無斷煩惱,亦無苦盡事。


  此諸頌的大意是:若宇宙萬有——諸法——本性非空,則各各應有決定性;諸法若有決定性,則各各應常住不變,不變之法,應非緣生,諸法既非緣生,則無罪無福,無因果業報,亦無生死流轉,亦無出世還滅,現象界之一切法則,皆將完全推翻,故破壞一般常識的世俗諦——世間眞實。世俗之事相既被否認,則亦無超常識的絕對眞理之存在,世間將永遠如槁木死灰,毫無生機,則實不成其爲世界。


  然現實世界,決非如此,故「第一義空」不可破。空不可破,諸法無決定性、無不變性、無獨立性、無自有性。無決定性故,於是因緣和合而生,因緣離散而滅,生生滅滅,流轉無窮。於是花開花落,苦樂相乘,有世俗,亦有眞理。而此世界活生生,熱辣辣,萬花繚亂,柳翠桃紅,燦爛莊嚴,無法不備了。


  空不可破,宇宙萬有之生起與存在,必具足此空性而後成其爲萬有;空性亦必藉萬有而後見其本眞,決非破壞萬有歸於空無——沒有——而後始名爲空。〈大智度論〉卷五十五說︰空即是般若波羅蜜,不以空智慧破色令空,亦不以破色因緣故有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故。


  《大乘密嚴經》亦說:離空無有色,離色無有空;如月與光明,始終恆不易。諸法亦如是,空性與之一;輾轉無差別,所爲皆得成。性空之空理,與緣起現象界的一切事物,既如月之與光明,始終不二,吾人欲親證此空理,必不能捨離緣起的現象界之一切事物而別求之於無何有之鄉。須知完成緣起現象界之萬有,吾人絕不可自作聰明,違此性空眞理而別出心裁固執己見,憑空構造一個萬能之神或眞宰來。唯有此嚴格而普遍之眞理始能爲萬德之母。


  欲認識眞理,必不能捨離現象界的一切具體的事物,是現象界之一切事物不礙性空之理了。須知完成現象界一切事物的緣起,亦不能違此性空之空理,是性空不礙現象界之一切事物了。不礙現象界之空理曰「眞空」;不礙空理之現象界曰「妙有」;有而曰妙,空而曰眞,則色空性相之界限泯而浩然大均,會歸於一,是爲無礙法界。


  於此亦不可著、不可取、不可住之境界,名曰無住涅槃或無上解脫。此種境界,若以我國哲學解釋之,則宋程明道〔識仁篇〕:「仁者,渾然與物同體。」彷彿似之。若以西洋哲學解釋之,則黑格爾〈精神現象〉一書中,所述精神發展之最高階段有「內外一致,主客和諧,物我無二,天人合一」的境界,與此亦有多少相似之處。惟程明道之所言,乃是感情上的;黑格爾較精於思辨,而仍覺空洞,未若佛法深切著明也。


  孔子「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朝聞道,夕死可矣」,其言甚爲悲切而意遠。
  人生此世,頃刻百年,若謂人生只須隨本能之衝動,求得物欲的滿足,則飲食男女而已,何異於禽獸!沈淪於物欲,不見性靈,不識眞理,大道當前,反以爲邪途曲徑,於是投機取巧,殺人越貨,無所不用其極。


  此何故?蓋人心無眞理以作軌則,無解脫之遠景以寄性靈,其精神必如脫韁之野馬,其事業便如空中之樓閣;則其思想言行,必不得其正,縱有事業必支離,縱有情懷皆破碎。此眞理之所以為今日人類所急需,而解脫汨沒之性靈,尤須於此空有不二,理事不二中求之。

  自孔德主張實證哲學的建設,詹姆斯等亦有實用哲學之標榜。殊不知佛敎二千五百年前,就提出解行並重之高出此等哲學的哲學了。抗戰期間,任中敏氏在桂林圈山主持漢民中學時,常以我國《高僧傳》爲教材,以啓導學生實踐自我教育,免得出了學校,便是空腹高心,所學與做人治事而脫節。


  氏曾聽我講《心經》於月牙山,對人曰:「吾人能眞正明白實踐般若空義,大雄無畏之犧牲奮鬥精神,不期然而憤悱矣。可惜我國浚浚群公,於佛學中之空理,一無所知,否則『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孤忠亮節之氣度,已澎湃於國人心海中矣。」氏對高中生講正氣歌曰:「正氣之靈魂即爲空的哲理,文天祥正實踐之,故能視死如歸,垂危之際,猶能作正氣歌,若不能『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曷克至斯。」氏可謂於空義得少分受用了。


  古人說學以致用,學不能致用,即與生活治事為人脫節,何異紙上談兵,吾人應將空的哲理,恆蘊藏於方寸之間,務使與日常做事、待人、接物、語默動靜,行住坐臥,應對進退之生活,打成一片,方能眞於佛學得到受用。


  今之談佛學與學佛者,多半理論是理論,行為是行為,思想是思想,生活是生活,不能將理論思想與生活做事聯繫起來,發生關係,實在失去以行驗解,以解導行,解行合一的實踐工夫之故。希望讀者們,能實踐理事不二,斯可謂之善閱是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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